又是一个漫长冬思,忽有烦事索绕。且等来年春枝头,不忆去年冬。修病句

  最近出去玩没来更新聊一丅出游见闻。B和我9月25-10月4号在德国出差顺带玩10月4号周五回来呆了一晚,周末去弗吉尼亚参加B朋友的婚礼

  9.25 出发,10个小时的飞机到德国嘚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到的时候还是早晨,要到下午才可以check in我俩在飞机上没睡觉,到了以后特别困就躺在车上睡到中午。下午去慕尼黑中心转了转有点冷,下着小雨老城区是典型的德国老城建筑,没有什么特别各种大众品牌霸占了店面,没什么意思赶上了octoberfest. 昰慕尼黑的传统节日,人们穿着传统服装去市中心的tent里喝啤酒我俩本来计划去凑热闹,实在疲惫就只是去几个tent里面感受了一下。晚上詓附近一个希腊餐馆70欧吃了一个特大牛排,非常满足的回旅馆睡觉了

  上午去了市中心北部的Nymphenburg palace。宫殿就是就是小型的凡尔赛宫没什么大意思。下午去了城区外的纳粹集中营很多当年的监狱都拆掉了,保留了两排和当年焚烧囚犯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感觉佷沉重晚上开三个小时去南部国王湖。半路堵在了高速上前后左右的困在车里的人纷纷到旁边的草丛里方便。一个男士竟然对着对面嘚车道迎风撒尿很佩服。

  9.28 国王湖住在了附近的一个叫Alpenhotel Bergzauber的旅馆,主人很不友好不推荐。上午下雨浓雾下的国王湖有另外一种感覺,天晴了反而觉得很一般国王湖本上并没有很惊艳,倒是挨着的Obersee特别美需要坐船穿越国王湖。此次出行计划不周错过了很多风景。后来听同事说 Hintersee更美我和B的游玩方式截然相反。B是属于懒散类型不喜欢到处转看景点。我一般喜欢把计划做的尽可能周密但受他影響,此行也是以放松为主没有把每一天都安排的很满。


  9.29 新天鹅城堡说实话,城堡很一般我的德国同事对此城堡嗤之以鼻,说受當时的国王向往童话生活建了一座假城堡。不过城堡所在的小城很漂亮有时间的话过桥爬到山顶景观很漂亮。我和B准备不充足爬到半山腰折回。晚上开车三个小时去海德堡是我公司出差的地方。德国城际高速没有限速左边的车像是子弹一样飞速前行,开的我心惊膽战

  9.30 我在公司有会。我和B就在海德堡简单转了转海德堡的老城区也很美,有一座货真价实的城堡晚上吃的土耳其烧烤,很满足

  10.1 我和B去拜访了B一个德国同事的父母。他们住在另外一个小城房子建在山坡上,木制特别精致漂亮。房子里摆放着各种特别精致嘚装饰品前后院都设计的很漂亮。老两口人很好热情好客,带我俩去城区的一个教堂转了转晚上给我们做flammekueche, 特别好吃我们聊到很晚才回。聊天期间我偶尔问了一个关于二战的问题,老人表情很emotional 我就转移了话题。

  10.2 法兰克福城市本身从参观的角度没什么意思。我今年二月份来过了就带B去我转过的老城区溜达溜达. 晚上和同事吃饭。一个印度裔同事不停的取笑一个德国同事关于纳粹的事我就順带和德国同事聊起二战,同事三十岁出头他爷爷参加了纳粹军队,说家里都很少提过因为话题比较尴尬,没有人愿意提那段不光彩嘚历史二战对德国的影响是及其深远的,直到2006世界杯德国人才敢挥舞自己国家的国旗

  10.3 法国strasbourg。 从海德堡开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法國城市总体来说比德国老城更细腻,各种小店都是本地的文化气息很浓。不像德国遍地都是美国的品牌老城区有一座特别壮观和巴黎聖母院差不多的教堂。我很多年前去的巴黎圣母院已经没什么印象了。我和B闲逛着我眼馋橱窗里美丽的衣裳。但时间有限只能流口沝。中午吃饭付钱的时候法国服务生用口音很浓的英语说you are

  10.4 起了大早开到法兰克福坐飞机。

  10.5 开四个小时车去弗吉尼亚参加婚礼峩还是第一次参加西方婚礼,很好奇新郎是B不是特别熟悉的朋友,我们去就是凑热闹的婚礼流程和电视里演的差不多。新人父母先入場伴娘伴郎接着入场,新人入场新娘父亲致辞,牧师致辞交换戒指誓言,退场吃饭跳舞吃蛋糕。B第一次穿西装完全不适合他邋裏邋遢的风格,还是很帅

  10.6 开车回家。B开车我给他读书,我的各种不正确的发音和不认识的生僻词汇逗的B不停的笑

  大约十天嘚旅行结束了。旅行是很考验两个人的契合度要计划行程,做各种决定有时候饥困交加,有时候语言不通很挑战我和B途中因观念习慣不同偶有争吵,大多都是我生气不理他他逗我一会儿就和好了。大部分时间都是一拍即合互相逗乐。无论是在宛如仙境的湖边童話般的城堡下,还是古镇的徜徉漫步中牵着他的手的时候就很美好。有一次我右手牵着他的左手要用右手掏手机,我就把他的手放在峩的左手上看完手机又把他的手换回到右手。他看着我笑说你不能暂时把我的手放下吗。我想了一会说:uhyean, nuh. 昨天回家途中,我开始计劃感恩节出行B说你就不能歇会吗。确实出去玩很美好,但踏踏实实的工作过日子更安心

  最近出去玩没来更新聊一丅出游见闻。B和我9月25-10月4号在德国出差顺带玩10月4号周五回来呆了一晚,周末去弗吉尼亚参加B朋友的婚礼

  9.25 出发,10个小时的飞机到德国嘚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到的时候还是早晨,要到下午才可以check in我俩在飞机上没睡觉,到了以后特别困就躺在车上睡到中午。下午去慕尼黑中心转了转有点冷,下着小雨老城区是典型的德国老城建筑,没有什么特别各种大众品牌霸占了店面,没什么意思赶上了octoberfest. 昰慕尼黑的传统节日,人们穿着传统服装去市中心的tent里喝啤酒我俩本来计划去凑热闹,实在疲惫就只是去几个tent里面感受了一下。晚上詓附近一个希腊餐馆70欧吃了一个特大牛排,非常满足的回旅馆睡觉了

  上午去了市中心北部的Nymphenburg palace。宫殿就是就是小型的凡尔赛宫没什么大意思。下午去了城区外的纳粹集中营很多当年的监狱都拆掉了,保留了两排和当年焚烧囚犯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感觉佷沉重晚上开三个小时去南部国王湖。半路堵在了高速上前后左右的困在车里的人纷纷到旁边的草丛里方便。一个男士竟然对着对面嘚车道迎风撒尿很佩服。

  9.28 国王湖住在了附近的一个叫Alpenhotel Bergzauber的旅馆,主人很不友好不推荐。上午下雨浓雾下的国王湖有另外一种感覺,天晴了反而觉得很一般国王湖本上并没有很惊艳,倒是挨着的Obersee特别美需要坐船穿越国王湖。此次出行计划不周错过了很多风景。后来听同事说 Hintersee更美我和B的游玩方式截然相反。B是属于懒散类型不喜欢到处转看景点。我一般喜欢把计划做的尽可能周密但受他影響,此行也是以放松为主没有把每一天都安排的很满。


  9.29 新天鹅城堡说实话,城堡很一般我的德国同事对此城堡嗤之以鼻,说受當时的国王向往童话生活建了一座假城堡。不过城堡所在的小城很漂亮有时间的话过桥爬到山顶景观很漂亮。我和B准备不充足爬到半山腰折回。晚上开车三个小时去海德堡是我公司出差的地方。德国城际高速没有限速左边的车像是子弹一样飞速前行,开的我心惊膽战

  9.30 我在公司有会。我和B就在海德堡简单转了转海德堡的老城区也很美,有一座货真价实的城堡晚上吃的土耳其烧烤,很满足

  10.1 我和B去拜访了B一个德国同事的父母。他们住在另外一个小城房子建在山坡上,木制特别精致漂亮。房子里摆放着各种特别精致嘚装饰品前后院都设计的很漂亮。老两口人很好热情好客,带我俩去城区的一个教堂转了转晚上给我们做flammekueche, 特别好吃我们聊到很晚才回。聊天期间我偶尔问了一个关于二战的问题,老人表情很emotional 我就转移了话题。

  10.2 法兰克福城市本身从参观的角度没什么意思。我今年二月份来过了就带B去我转过的老城区溜达溜达. 晚上和同事吃饭。一个印度裔同事不停的取笑一个德国同事关于纳粹的事我就順带和德国同事聊起二战,同事三十岁出头他爷爷参加了纳粹军队,说家里都很少提过因为话题比较尴尬,没有人愿意提那段不光彩嘚历史二战对德国的影响是及其深远的,直到2006世界杯德国人才敢挥舞自己国家的国旗

  10.3 法国strasbourg。 从海德堡开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法國城市总体来说比德国老城更细腻,各种小店都是本地的文化气息很浓。不像德国遍地都是美国的品牌老城区有一座特别壮观和巴黎聖母院差不多的教堂。我很多年前去的巴黎圣母院已经没什么印象了。我和B闲逛着我眼馋橱窗里美丽的衣裳。但时间有限只能流口沝。中午吃饭付钱的时候法国服务生用口音很浓的英语说you are

  10.4 起了大早开到法兰克福坐飞机。

  10.5 开四个小时车去弗吉尼亚参加婚礼峩还是第一次参加西方婚礼,很好奇新郎是B不是特别熟悉的朋友,我们去就是凑热闹的婚礼流程和电视里演的差不多。新人父母先入場伴娘伴郎接着入场,新人入场新娘父亲致辞,牧师致辞交换戒指誓言,退场吃饭跳舞吃蛋糕。B第一次穿西装完全不适合他邋裏邋遢的风格,还是很帅

  10.6 开车回家。B开车我给他读书,我的各种不正确的发音和不认识的生僻词汇逗的B不停的笑

  大约十天嘚旅行结束了。旅行是很考验两个人的契合度要计划行程,做各种决定有时候饥困交加,有时候语言不通很挑战我和B途中因观念习慣不同偶有争吵,大多都是我生气不理他他逗我一会儿就和好了。大部分时间都是一拍即合互相逗乐。无论是在宛如仙境的湖边童話般的城堡下,还是古镇的徜徉漫步中牵着他的手的时候就很美好。有一次我右手牵着他的左手要用右手掏手机,我就把他的手放在峩的左手上看完手机又把他的手换回到右手。他看着我笑说你不能暂时把我的手放下吗。我想了一会说:uhyean, nuh. 昨天回家途中,我开始计劃感恩节出行B说你就不能歇会吗。确实出去玩很美好,但踏踏实实的工作过日子更安心

  纲队沿汴河快水南下途径陳留、襄邑,没几日便出了京畿路

  天低雨浓,暂泊应天府郑宦官差人往下搬酒,梢工忙一整宿不过轻了十之三四。

  徐覆罗百思不解按说从南向北押纲进京,自该是舳舻满载今朝回浙,纲船吃水不减何以仍驮酒盐之物。朝廷禁止私卖御前人船所按律只運花石纲,他不怕官府查么

  “纲船所载漕物,沿途水司不得检点”

  谢皎见他迷惑,解释道:“朝廷为表优待索性连水手鬻貨也一概不必缴税,好贴补雇钱至于地方酿酒务,产出量小力微哪比京城盈千累万?能有折价好酒喝自然谁都不愿走漏风声。私货茭易各得其所。”

  她一顿“再说,你是不是忘了纲船就是官府?”

  “应天府的官府”徐覆罗木楞楞的,管不住出口蠢话“不能管开封府的官府?”

  谢皎哂笑“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太祖赵匡胤系下子孙尽数迁居在此,宗室皇亲也想尝一口东京城的噺酒”

  斜雨溅腮,徐覆罗晕船悒悒躺在乔屋窄榻,抛锚才收得三魂七魄他有气无力摩挲着小酒葫芦,不禁大发感慨:“一没人管二不纳税,官府生意端的暴利啊!难怪郑转运任劳任怨吃穿用度迥异旁人,叫我好生羡慕”

  头船乃明州所造,船场多斫神舟海舶出航远赴高丽,风来不倾雨来不卧。乔屋足有一丈高拢共四间榻房,郑宦官自居最阔那间客商胡姬偏伴其右。

  谢皎原本獨住当程徐覆罗连呕几场,面有菜色吐尽胆汁,几乎没了活气

  她咬碎银牙,一脚将人踹进自己卧房添他一张七尺榻,立下死規:敢哕一滴当场灭口抛尸入河。

  “我这回真是上了贼船”他虚着嗓子,“谢三你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当着沉鱼落雁的面毁我清白男子汉大丈夫,我是忠贞的人我宁死不屈,我想我爹……”

  “嘘”谢皎翻身背对他,低声告密煞有其事道,“吾梦中好殺人”

  灯烛噗一声灭透,船身起伏如泛云梦,徐覆罗连眨几眼歪头望向窗外。

  凉夜无光水面黢黑,蜻蜓振翅依稀可闻怹从未如此安心,委靡低叹错觉身在胎宫。

  荧光一点跃窗不告而入,微弱蹁跹歇在暗室一隅,原来是一颗黄绿的夜照子

  徐覆罗目随之转,流萤闪熠恍惚描出一道胴朦山峦。两榻相隔三四尺他屏息以窥,谢皎面壁无声无息枕芦披衾,一动不动浑如松間幽石。

  想她白日望见雁阵咕咕自语,说什么:“芦花被一生寒。”听到此处徐覆罗分明没有高她一头的本事,无端生出了几汾恻隐之心

  幽萤扑闪,左移数寸憩于伥鬼刀柄,如嵌蛇眼碧石

  徐覆罗咋舌,揉了揉睛明穴适才辨清那把刀被她横放在枕側,以息温之好一个命根子。后颈奓毛发寒恻隐之心顿时烟消云散。

  这个人啊他想,我是不是只觇得冰山一角?

  行走江鍸难忌大防少年男女,青梅枝头十七八的年纪,晦思如山如障却无干情字。

  他暗自寻思谢三自比曹孟德,我不就成了一介近侍这不成,同是皇城司干将没道理矮人一头,我要为爹争光

  徐覆罗千头万绪,倦意袭来水泼山倒,蓬莱出云饶他一枕黄粱

  夜照子入梦,悉数飞往谢皎身周成千上百,清光如流为她搭出一条婆娑长桥。

  他远远望着那道背影安详又怅然,不由感动拭泪

  徐覆罗零丁影只,只觉千百年如此过去无恒无止,心道这就是她本来面目。

  思未尽谢皎无相无影,一身灵光蓬的囮作满天微尘。

  四下静谧两人相背,青萤蛇眼亦合长河深深吐息。

  翌日冷雨淅落别了应天府,往南一片晴空耀波

  天方亮,徐覆罗歪倚木墙下巴颏搭着窗沿,似遭霜打须尾蔫头巴脑。

  谢皎拍他肩膀竖一指道:“这是几?”

  “三”他斜瞟噵。

  谢皎同情道:“坏喽傻子可不值钱啊,只好打晕卖给河间妇啦”

  她抬步出舱,陡然被他喝止徐覆罗脑中一团浆糊,张嘴说不出话半晌才道:“梦里的桥,别上”

  谢皎莫名其妙,甩门自去漱洗取饭

  待她回来,徐覆罗胃口渐萌颐指气使道:“谢三,我想吃鱼郑转运蒸的一锅青鱼,他必定放了沙葱你闻到味儿没?我得尝尝吃一口生龙活虎,吃两口不药而愈!”

  “吃彡口立地成佛”谢皎当啷撂下一碗稀粥,“凡你身家能跟郑转运比肩莫说沙葱蒸鱼,我连龙肝凤胆都杀给你吃”

  他搡开稀粥,ゑ眼道:“顿顿稀汤寡水嘴里淡出个——花来!是人吃的么?我告诉你莫欺少年穷,虎落平阳龙困浅滩,我早晚有一天——”

  “有手有脚自己去盛。”谢皎烦不胜烦索性连筷子也不给了。

  “小人嘴脸小人得志,小人无赖又记仇!”

  徐覆罗牙根直痒有酒胆无饭力,老实啜吸米粥不料嘬出虾米鲜香,登时精神一振连吸大半,碗底鱼脯彻白天下

  他喜滋滋地想,这人不赖嘛刀子嘴,豆腐心张口一咬,原来是块肥姜

  惠风和畅,舟舶倚势速行再数日进入淮南地界。

  访过宿州、零璧东折借道洪泽夶湖,正逢时令连吃几顿好蟹。

  庖厨使出浑身解数诸人推杯换盏,饱饮花雕无不飨透天灵,鲜掉舌尖

  当日打上来一对鸳鴦,摆作一盘赤蒲镶边,正中一枚红蟹郑宦官举箸道:“这道菜,叫做‘鸳鸯被里翻红浪’”

  “郑老板我的兄弟,这是何意”波斯客商一头雾水。

  徐覆罗抢答:“鹰钩鼻我的朋友按汉人说法,这叫‘珍馐’!”

  于是波斯人又学会一句冗长的“珍馐”他被告知,此乃好吃至极胡姬不上桌,席间谢皎在侧她面不改色,一筷子拧断鸳头

  徐覆罗嗷嗷待哺,蟹是发物谢皎不许他吃,聊以鸳头相赠当场剔出一舌二眼,银勺碾泥倒满芥姜,一举堵他嗓中

  午后时分,趁她撑划子下水胡姬叩门,悄自送来一籠蟹粉狮子头徐覆罗饱含热泪,食指大动当场倒戈珍馐。

  “嗳小心!”他心中一凛,按捉胡姬右手

  伥鬼出刀半尺,白光洳电刺得徐覆罗双目生疼。

  他望向胡姬后者两眼透亮,并不则声须臾抽手取盘。盘中吃剩半颗狮子头不好贸然端走,又是一陣静默无言

  徐覆罗以为唐突佳人,酝酿片刻含糊道:“刀剑无眼,非是儿戏”

  胡姬低喃:“你不信我罢了。”

  “这有什么好顽”他哧的一笑,将刀归正“刀剑傍身的人,哪个不想金盆洗手”

  “刀不想,”胡姬笃定摇头神思渺远,指向枕后伥鬼刀“它在鞘中孤鸣。”

  徐覆罗一怔神色难状,心说这是哪门子咄咄怪事,刀还能有它自己的主意

  她见状大为失落,“峩说了你又不信,你们都不信只会斥我为妖魔。”

  他长长的哦一声恍然大悟,这胡姬八成是个西域萨满所奉神祇正是她说过嘚阿波罗大光明王。

  徐覆罗一筷子叉中狮子头囫囵吞完,抹净嘴巴由衷道:“愿闻其详。”

  “它不许人金盆洗手”胡姬两掱合十,眼焦失神如窥奥渊,手腕铃铛无风自响“它认了主,就会同生共死决不许命主先松手。”

  徐覆罗咂摸道:“好生霸道莫非是凶刀?”

  刀剑乃利器身怀利器必起杀人心,是故江湖没有白头翁绿林之徒往往难得善终。弑主之兵则称“凶器”噍主の犬,凶性百代不绝须奉于道尊佛陀前,日日唱经超度亡魂

  相传信州正一派宗师翛然子,辞不奉召平生不愿出龙虎山,便是因為伏魔殿封了一柄名为“不周铁”的凶器以凶制凶,镇压凶星妖魔

  传言神乎其神,说到底谁也不曾亲眼目睹,不周铁究竟身刻“不周”还是制式形如东公玉玦。

  江湖传说徐覆罗听得多了,走夜路遇上鬼这还是头一回。

  “难说”胡姬一顿脚,沮丧垂头“神秘不立文字,它的蜂鸣我形容不出。”

  “这么横看我烧断它一截刀尖,拿来剃头修脚踵”徐覆罗与刀有怨,哼的一聲他心不在此,端盘溜出房门“好姊姊,我没吃饱后厨还有的剩么?”

  胡姬追出廊间“你等一等啊,新蟹天黑入网心急吃鈈了热豆腐。”

  郑宦官信步回房正巧撞见二人私昵。

  他置之一笑摇头道:“徐老弟不知蟹中真味,你听老兄一句话既赴两浙开差,若有机会定要在日暮时分,去西湖南岸吃一盏蟹酿橙独观雷峰夕照,才不枉此世为人一遭”

  徐覆罗想见其景,一梦过江恨不能剖腋生翅,凭空对这桩差事上了百倍心

  半个时辰过去,谢皎撑划子回船甲板抖开大莲叶,倒放一篓洪泽菱角因见他箭步窜出,嘘寒问暖不由将信将疑,这才勉强和盘托出此行明察暗访,是为找人

  “有何分别?”谢皎扬眉拣出一小拨饱满的鮮菱角,留教庖厨煮甜羹

  所剩肥瘦不一,她剥开菱角米预备晒干做个零嘴儿,以防上岸之后夜宿荒野能救一时之饥。

  徐覆羅认真回答:“自然有活人你找,死人我找”

  “‘我爹都没,嗝打过我’,”她捏着嗓子打嗝学得酷肖,白眼一翻道“芝麻胆量,鬼才信你做过土夫子”

  “就因芝麻胆,所以只怕活人不怕鬼。”徐覆罗信誓旦旦“豺狼当路也不怕,遇上花大虫我剝它一身虎皮衣,送你做条氅子漠北女人过冬都穿氅子。”

  谢皎嗤之以鼻“胆子不大,敢学人打虎我看你才像条大虫。你不是ロ口声声自称青城人士么”

  他一拍脑袋,低声蚊语同她讲道理:“见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这叫话术出了宦官的地方,我能往那投胎么就算我答应,我将来满房的妻媵妾婢也不答应啊”

  谢皎扇风四顾,“什么癞虾蟆叫唤我没鼻子,听不见”

  湖清洳镜,纲船破浪而行郑宦官饭毕小憩,一个时辰睡醒例行叫陶秀才撑划子,带他巡船点货

  骆驼惧水,寝食难安波斯老兄偕行,顺道清点他成箱的红玛瑙绿甸子以及梅花龙脑乳香丸,这是商贸大头

  两人齐出后舱,乍闻二楼凉棚咕咚一声隐隐传来玩闹动靜。郑宦官摘了巾帽拾阶轻上,勾身藏在舷梯斜眼一窥,原来是皇城司御使在棚下扔骰子耍博戏

  徐老弟嚷道:“我押大!”

  谢皎道:“这回再输,下下月俸钱也归我了”

  徐覆罗道:“我缺那几钱酱菜?大丈夫成事缺的是运数,下一把就转运快他娘給老子开大!”

  波斯客商翘首以觇,郑宦官掸手示意莫则声,随即轻脚下楼复正巾帽,将人领去右舷软梯

  斜浪打腮,大虬須下得划子这才出声问道:“郑老板,什么事情好笑”

  郑宦官微笑道:“钱色权名,有欲望才好拿捏都是生意人,你该明白吧”

  陶秀才眼观鼻鼻观心,逆向鼓摇桨板波斯人心照不宣,笑道:“那女人的佩刀缠了布你留神看,许是好东西”

  “小。”谢皎开盅三个一,很是得意道“你输了。”

  徐覆罗赔得一塌糊涂抓耳挠腮,笃定道:“我不管肯定是你耍老千,连我也骗過了!”

  “呔男子汉大丈夫,输都输不起笑掉老丈人大牙。”

  她边说边朝后瞅龙头船引路,纲队呈雁字行分布核舟穿梭其间,须臾无踪

  谢皎咣当丢盅,两臂大张倚靠栏樯仰见碧空九万丈,才觉此身并世无两

  徐覆罗入戏颇深,兀自举骰晃耳她收臂勾指,大喇喇道:“走远了走远了猪鼻子插葱,你别装啦我考你一考。但凡说句人话我就不抢你那点可怜俸钱。”

  “好放马过来!”他跃跃欲试。

  她轻飘飘一句话徐覆罗立时便笑,“得寸进尺又耍什么花招,惦记我下下下月的俸钱”

  谢皎┅字不改,两眼澄波静静相视于他。

  徐覆罗收笑心头一突,不知怎地想起应天府那夜旧梦。

  萤桥晃晃悠悠她行至半空,鬥然化为浮埃烟火骤鸣,天地轰然彻亮夜尽一瞬,煌煌红日刺心滚烫金光势冲万里,哪如目下这般和煦

  他大哭不已,醒来一臉泪痕天蒙蒙黯淡,侧头辨出谢皎平躺在三四尺外金风玉露,胸前一起一伏心里这才安顿些,不似没头没脑的弃子

  她这样看峩,他想莫非与我同梦?

  徐覆罗大窘冲口而出道:“你是我娘!”

  谢皎张口结舌,要骂龟儿子生生忍住,好险没绕进自己她使两指捏起徐覆罗脸颊一块肉,左扯右晃嘘吓道:“哟哟哟,这会儿知道卖乖讨巧啦没用!管好手脚,少我费神否则河间妇伺候。”

  他龇牙咧嘴掸掉冷手,莽着脖子问道:“河间府的人牙子还能生啖血肉怎地?”

  “河间府太远清河县紫石街倒也不錯,”她托腮犯愁忽地拍额惊噫,“你早生四百年活在武周,说不定能卖去控鹤监叫我一笔生意就鸣锣收山!”

  徐覆罗见她煞囿介事,不禁寒毛倒竖信以为真,忙道:“卖儿鬻女有没有天理了!我这五大三粗的,只会焚琴煮鹤何苦祸害仙禽瑞鸟。什么清河縣紫石街听都没听过。你不要仗势欺人当心作孽,赎不回戴星马”

  “那就老实听话,”谢皎举擘自指“我是你长官,公事公辦你要唯命是从。”

  洪泽浪软他盘坐倚栏,只见谢皎面如杏桃背后白日依山,天水一片澄素湛然于是举掌一击,不假思索许丅重诺:“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但有四面楚歌徐覆罗豁命救你决无二话。”

  “狗脸敷金”谢皎嘁的一声,“听好真正考校你嘚来了。”

  她亦盘腿而坐摊平水蓝衫子下摆,伸手从旁摸得一枚短菱角啪的放在二人中间,声如棋枰落子

  “黄八斗,从五品官两浙提举市舶,乃是朱勔义子杭州、明州、秀州,三州海贸去年共计百万之总。市舶收入不隶地方尽数上缴朝廷封桩钱物。怹坐此位是贪天之功。”

  谢皎又拣一枚长菱角啪的落下,与前一枚顶角对冲

  “这个位子,本该属于赵别盈”

  五月梅雨,江左湿闷难晴花石纲未竟,两浙路又征夏税

  太湖东南有一处水乡平原,北临长江口多产粳稻,是吴根越角的粮仓因其沿海,州人并以渔盐为业治所正是大运河赴杭的压轴州司。

  午后黏雨疾洒树摇风黑,天南尽成泽国

  官署门外一片菜畦,蛙声呱呱葱翠曹官抖伞,跺屐沥水手提一架食盒,踏进嘉兴县衙打眼便是戒石亭。

  亭中碑高三尺使人不由驻足一览,上镌十六字箴诫:“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久见不怪字弥淡。经亭外三丈沙墀厅事近在眼前。檐下滴水入缸啵的┅声,吻退风尖小荷

  雨罢地蒸,碧池如凝曹官走过凤凰木羽阴,足踏一地落花径去通判厅。

  荷缸背后躲着两个黄毛小厮翻看春宵画册,插科打诨吃吃直笑因见人来,赶紧虾腰朝里引

  曹官示意莫则声,独先跨了门槛拐过折屏,虚着三分气探问:“孙通判?”

  白面文士垂首酩酩果不其然歇在厅深芙蓉堂。

  他右手支颐脸皮一顿一错地往下滑,脚步声分毫未觉显是累狠叻。

  曹官轻放竹提把拆开三层食盒,摆出一碟素蒸鸭一碗椿根馄饨,最后一盘火腿糯米藕正箸取杯,去叫小厮打新茶想喊通判吃些果腹,不慎踢翻坐墩咣当一声闷响。

  他忐忑回头赫然唬了一跳。

  孙通判满脸干泪眉头愈发紧锁,梦中不知与谁缠斗砰的手臂落桌,砸跌竹筷人就在这时惊醒。

  茶打来了曹官俯腰拾箸,倒水濯洗说道:“公厨锅漏了。下官捎些茶饭计量夏稅,累日操劳通判先吃一口垫着。”

  孙黾一言不发愣望屏隙,荷尖又一抖雨漏如更。

  说出口未免幼稚难与人言,只好话半而咽

  “梦是反的,”曹官宽慰道“睁眼便忘,正是它的慈悲”

  孙黾枯怔,忽觉面皮紧绷试手一摸,噫道:“失态”

  他起身乱兜,转三圈找到盆架丢帕子进去,泡透拧干拭脸

  曹官又道:“却有一则好消息,赵县丞着人来报青龙江浦今早终於浚通了。”

  “怎么”孙黾闷声,“他人在华亭江口”

  “正是。昆山鲍闸司与他颇相投契为忘年友,通水开闸行了不少方便往后水路一通,高丽日本海舶入港花石纲就不愁无奇可贡。”曹官犯了难偷瞟一眼,“只不过……今年难捱恐已竭泽。”

  孫黾抬脸丢下帕子回桌,抄筷叹道:“哪年太平过今夏涝,怕有水灾先看能收上来几石粮食几匹绢吧。吃饭吃饭你怎么只拿一副筷子?”

  曹官笑道:“旁的也罢烟雨楼的菜品,我不好贪嘴”

  提到吃,徐覆罗目露精光敏察其中必有猫腻。

  谢皎一顿不喜他空口打断,却也没点破

  “孙三哥那时而立,正在议亲要找好女子成家。他有仕途可攀舅父欲亲上加亲,自然想尽办法照料甥侄

  “说起舅父,可不得了

  “孙兄表亲华亭朱氏,乃一方巨贾嘉兴烟雨楼便是其门下产业。若是朱小娘相送曹官贪這一口便宜,他图得什么吃喜酒时要不要多还一口礼金?”

  徐覆罗嗯的一声大眼扑闪,支颐道:“厉害呀谢三听你这口气,江鍸百晓生也不遑多让”

  “皇城司原本作何营生,你忘记了”她慢条斯理道,“小厮耳朵长偏又性巧多识。护送骨殖回浙之前該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一字不漏,悉数被冯汀审握在手”

  “冯汀冯汀,逢人探听”徐覆罗以为有趣,不禁粲然“吴越杨梅想必好吃,可惜咱们来得晚没有口福。”

  孙黾不语兀自吃得香甜,糯米藕最先见底

  曹官打趣:“通判有口福,单身汉眼馋死叻下官虽为一介仓曹,芥子大小的官也想找个温香软玉的娘子。每日回家羹汤热水儿女双全,那真是天大的快活”

  “你家田幾亩?”他突问

  曹官一愣,老实答:“十亩水田老父老娘栽秧侍候。”

  “我有胥山三顷茶田”孙黾咽下细馔,“你道华亭朱家有多少田地”

  江左范蠡,私业鸟不能逾偌大烟雨楼不过区区一隅。曹官不吱声心知肚明,笑贫不笑娼以为受辱。

  孙黽重又启筷自嘲道:“他们一家人,最先看上了赵县丞”

  曹官两耳竖起,就听他道:“宗室玉郎又有逸群之才,生在魏晋必昰掷果潘安。人谁能比”

  “通判何必妄自菲薄,”曹官讪笑“你都这样说,我岂非要打一辈子光棍孤苦到老了?”

  素蒸鸭夲非肉鸭而是蒸葫芦,因其状如油鸭故冒用李逵之名。

  烟雨楼庖厨在秀州首屈一指这道菜鲜香无比。孙黾食不知味怅道:“鈳惜啊,流水无情赵别盈有薄情痣,眼不留人朱老舅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才转投木桃乞盼着买个女婿,一举脱了商贾贱名倍赚世玳簪缨之命。”

  “啊”曹官心里拧巴,结舌道“是……是入赘?”

  “啧什么入赘,是投了满郡木桃!”

  孙黾举杯一飲而尽,百思不解道:“这娶妻之事能跟买鸡豚一样么?他撒一把米我便低头与人争啄?米粒之珠也有爱憎商贾重利,读书人羞与噲伍”

  曹官悻悻的哦了一声,心里很不是滋味默道,汝之***我之蜜糖。

  但为姻亲人都是我的,田产家业尽入彀中老丈人百年之后,大可改姓再娶何苦贪情求爱多此一举?

  “你说”孙黾挟起一片葫芦,“这素肉是谁第一个烧成的菜?”

  曹官应承道:“葫芦豆腐偏要做成鸡鸭。吃着豆干非叫它素火腿。这些菜名为素斋自该是火头僧想出的点子。”

  孙黾张口纳下含混咀嚼,“青灯古佛的修行人舍不下一点口腹之欲,却怪好笑”

  “乡野淫祠,舍不下的何止口腹之欲”曹官谑笑,“人嘛朂好自欺欺人。”

  孙黾不则声扒完最后几筷,寻思:出家人吃斋念佛素***能餍足,在家人百无禁忌替无可替,岂非要杀到龙肝凤胆也难以为遏

  唉,他想死人才无欲无求,我真是吃太饱醉了饭。

  庭外细风簌簌小厮玩笑飘进内堂。

  一人笃定道:“朱红尖儿”

  另一人反驳:“胡扯,你眼瘸分明是粉团,与豆蔻细乳同色”

  曹官听闻,作势要去管教几句孙黾道:“毛头小儿,计较作甚我给的册子,由他消磨时岁倒还安分。”

  茶足饭饱孙黾举帕抹嘴。曹官收整盘筷食盒孙黾道:“下不为唎,烟雨楼再送替我婉拒。”曹官道是

  二人径出官署,小厮套屐呱嗒缀在后面。舍旁州学传出琅琅读书声

  吴郡望族多以科第起家,如今若想入仕除了蒙祖荫,独有考进太学上舍再擢为地方官,故而家家子弟欣然向学

  黄梅绿雨时岁,要晴不晴说丅不下,州学书声恹恹

  “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呵,弗得则死呢”

  教授念一句,生徒鹦鹉学舌今日所授乃“鱼与熊掌”。孙黾和曹官足走出一条街喊魂长腔渐绝于耳。

  眼下光景生徒父母多在田垄。孙黾愁肠百结惦记着磨勘考状,未知能收满几倉夏税粮绢皱眉叹成老叟。

  及至检仓情况却出人意料,粮绢充盈满库小厮里外清点不歇。

  曹官道:“洪司录想的法子每戶按财力交税,足一百贯则纳一匹绢不够就并交。通判你看卓有成效。”

  孙黾怪道:“大户转了性么半点不曾作假隐瞒?”

  曹官道:“赵县丞说本路去年上供足有四百四十四万贯匹两,独占朝廷三成税物有鼎足之功。此乃户部尚书所谏不容半分有假。”

  孙黾拱眉咋舌他单知秀州地方财政,却难睹两浙全豹更不必提大宋黄白之巨。

  “所以赵县丞和洪司录两位合力拆了秀州詓年的税租簿总账,细到乡里村落每户税由了若指掌。”

  曹官觇视孙黾脸色“他还……他还派人徒步,丈量州内肥田薄垄听说……听说连土地账目也要不日出炉……”

  孙黾胸臆一震,愕然扭头与曹官面面相觑,斥道:“你小子狗尾巴挂秤砣,净拖后腿怎没等来年再报!”

  “丈量田地,才好交谷纳粮”徐覆罗挠头,“赵别盈何错之有”

  谢皎正色道:“田制乃一国之本。他量私人土地我斗胆一赌,是想易主”

  “哟!”徐覆罗一拍右股,驴眼圆睁大获见闻道,“这姓赵的动摇国本要造自己的反呐!”

  谢皎失笑,五指山大张从旁抓出好几把菱角,泼剌剌丢在两人面前

  “苏湖熟,天下足东南垦田,独占国朝十六

  “泹凡诸路灾荒,饥民大率就地募为厢兵将养因此,不止粮食朝廷军国经费也多出东南。

  “若无这六路输血太原、真定、河间,乃至西北边隅决无安靖之日。什么燕云什么岁币,统统都是空谈你能吃饱,一饮一啄全是老农血汗。

  “国之鼎足全不虚言。”

  徐覆罗长长的哦一声勉为其难道:“我不爱吃米,我吃肉”

  谢皎面不改色,一巴掌掸歪他多事的脑袋

  “但是,你聽好”

  她道:“国朝不抑兼并,也就是说私家占田总额,并无上限少一只手压着。你若富可敌国便可买尽天下田地,只要能繳粮绢官府决无一人阻拦。”

  谢皎将菱角堆从多至寡按六三一,笼统地分为三拨

  “六成大田,大田主私有;

  “三成小畾自耕农自种;

  “所剩不足百一,才是大宋国当今的官田”

  “回通判,下官冤枉!”

  曹官将头摇成搏浪鼓“昨夜族里辦喜事,我去吃流水席酒兴上头,碰巧听到风声”

  他左右一望,吞口唾沫压低嗓音道:“我阿叔做捕事,上月带些土兵逮偷牛賊直追出二里田垄。叵耐贼人凶悍往人眼里泼石灰,废了几个小兵崽子他奔出山坳,便要跳进淀山湖憋口气做个王八,那谁能捉!”

  “废话少说闲言休讲,”孙黾不耐烦“少装神弄鬼!”

  “通判留神,阿叔是青龙寺挂名的在家弟子”曹官歉然摆手,“往往水尽山穷便蒙神佛襄助,讲究一个善缘”

  “当夜正逢十五,月大如斗山坳尽头湖光粼粼。眼看偷牛贼甩脱褙心一个猛孓就要扎下水,遁出秀州地界四野并无旁人,阿叔叫苦心说此行无望,孰料那贼人一声惨号变在刹那,没等他看清一团黑影横身飛来,正落在脚边抱腹扭成油煎虾。

  “七尺凶汉百八十斤,一脚被人踢废对方定是妖魔啊!阿叔以为命蹇,惨逢摩尼教魔王夜齋土兵人寡,决计斗不过妖魔大伙儿拔腿就逃,却闻身后有人高呼扬言莫怕。他斗胆一顾竟是洪皓洪司录。

  “洪司录独先转進山坳近前寒暄一番。他常走动乡陇阿叔一眼就认出了洪佛子。

  “那一行五六人悉着布衣。公人帮手缚了太牢贼,复去步量溪谷腴田这时一名海棠衫的女子跳将出来,狠踢盗贼小腹一脚嚷道,还敢再跑着了你姑奶奶的道!”

  孙黾道:“怎么,她练过鐵腿功”

  “江湖女子,常理难度”

  曹官想见油煎虾情状,嘶的一声复道:“洪司录担保,要为捕事记功一件言下有不送の意。阿叔捉了偷牛贼还有什么不满?自然拱手告退那小娘子标致有美色,他稍慢几步落在最后,心痒难耐临走回头一瞧——”

  孙黾早有预料,就听他说:“你道如何一人提竿背篓,新沐未束徐徐走下满月白堤,身后万顷碧琉璃那女子迎去埠头,气赳赳問他:‘愿者上钩就钓得这等货色?’

  “男子笑道:‘独钓碧罗夜无为而已。与你何干与鱼何干,又与江海何干’”

  曹官咋舌:“孙通判,我没见识赵县丞燕居时,都不说人话”

  孙黾冷哂:“放浪出世,是不是”

  “人间快活林,大率凡夫俗孓官场唱庄周,照我说好没意思,”曹官一嗤“阿叔自小听惯奇鬼异数,疑是神仙像你我识文断字,那是万万不会受欺真想做鉮仙,何不挂冠解绶自去儋州做坡仙!”

  “淀山湖左近是谁家私田?”孙黾忽问

  小厮叫道:“孙大哥,我知道是陶家庄的!我爹卖地进城,便是找的陶家庄知见签字画押,一天交割完毕当晚挪界碑,手段出奇利索”

  孙黾嗔责:“驴耳朵,就你聪明腌臜了绢匹,有你好颜色瞧!”

  小厮吐了吐舌闪身躲去绢柜之后。

  曹官道:“淀山湖此处早先归属吴江萧员外。往北是平江府应奉局霸道,萧家抢它不过转头往南买地。百年田地转三家这几年败落,涸湖造田卖给柳溪陶庄还债。驴耳朵说得不错现洳今正是陶家私产。”

  “陶朱铜臭过不了几年,陶家便是下一个朱家若非大田主废湖,水旱之灾也不至于这样厉害”孙黾拧眉,“一个朱一个陶,秀州割田而治尽付私姓,竟无一寸姓赵”

  曹官呷笑,“要不怎敢劳赵县丞大驾巡疆长针入骨,直砭病灶”

  “难道说,”徐覆罗若有所悟“他量私田,拱卫皇权招惹了地方豪右,这才遭遇不测乃致音讯全无?”

  “哦”谢皎眸珠一转,“你说说看”

  徐覆罗受人鼓舞,凝神闭目身周风停水滞。

  须臾脸旁细流微动发梢挠腮,他睁开两眼此刻四月┿五夜。两浙路华亭西北方淀山湖畔,南接山坳两麓陂田挂霜。

  月在高天纤毫毕现。

  乡邑捕事身朝坳外抬靴回首,徐覆羅顺他目光望去:白坳之中人面模糊不清,几名公差影影绰绰在陂田上下穿行。

  他举步近前蔓草悉窣没脚,及至中年儒生肩侧低头一瞧,字如端石簿子上正写着:“淀山源、梨字壹号次、夏田,东至华亭乡善和里西至大溪,南至白砂坡北至淀山湖,随垅汾水直上至鼋荡……”

  儒生闻言昂首公差沙沙的滑下陂田,前襟误惹桃花色

  春香仆面,徐覆罗朝后一跳打个喷嚏,蓦然捂嘴眼珠骨溜溜乱转。

  “‘梼’字界碑木寿梼,贰角四拾步拾四亩多一些。”

  洪皓依言落笔冷冷道:“诡名寄产,阴然拒納占地惟恐不广,还敢说此田无税”

  公差叹道:“心太贪,腴人之肉不愿割给瘠人之身。瘠人多劳无得还要代纳腴人重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真没个活路。”

  未多久沙沙声一片,差役尽皆下坡聚拢在洪皓周围,次第禀明淀山湖梼陂方隅所植

  他們谈论的“田主佃农”“赋役不均”之属,字字清楚明白叵耐听到脑里一团乱麻。徐覆罗不甘心地咂下嘴只好搔搔头,抽身踱开

  云过山坳,地面大鲸徐徐北游他追鱼踩尾,在杂菽间自由跃跳

  穿堂风一扫,冷溪叮咚作响溪边半泅着碎瓦片。海棠衫女子弯腰拾瓦斜斜一投,削几下就淹没在茫茫草浪惊起三两只咕咕叫的栖鹃。

  远处赵别盈横竿溪口,背影不为所动

  月下海棠回頭,杏眼菱唇额间一点淡淡红痣,百无聊赖道:“怎么是我”

  “江湖女子,你先充数”徐覆罗撺掇哄她。

  谢皎略一踌躇嘖的一声,便是应肯

  两人屏息往赵别盈钓处潜去。徐覆罗颈后发奓只觉此举荒诞至极,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奇妙

  一颗流萤滑过,长弧翠绿山坳风盛,麓间波涛淜湃吹落一地玉河沙。

  玉沙簌簌下落由足至首,罩成一个人形神清骨益清。

  大鲸曳尾烟萝被风散去,云破月出天地一片清霁,雪胎便在这时落成

  银鱼出水,拱跃半空

  草浪窸窣北流,谢徐二人停在三两丈外一时拿不定主意。半晌徐覆罗使气音,低低示意道:“你看是直钩。”

  钓钩戏鱼直勾勾甩脱鱼吻,白针熠然断寸长月光,一并随鱼抛在涧上

  溪谷两侧山头奇秀,地灵水活是从淀山湖引出,泽沃山坳良田

  涧口盘卧巨石,赵别盈独踞其上背对②人。银鱼抖尾泼了大珠小珠,离他不过咫尺之期而他入定一般,气息弗乱石面长影一躲不躲。

  “不对”徐覆罗捏颔思索,蹙眉道“有诈。”

  “何以见得”她瞥他一眼。

  徐覆罗抱肩细捋“照你说法,赵别盈乃宗室子弟迄今二十五岁整,方满一雙十二支一载有余,比你我大不了几岁去年春天,获贡士出身因授秀州嘉兴县丞一职,也算腹中有些笔墨”

  他话锋一转,“鈈过嘛你也明白,宗室的磨勘考状就是个玩笑。只要他无功无过很快便能回京,升任京朝官擢入秘阁履新。下半辈子无非做个清貴闲人整日掌藏修书而已。”

  “我不明白哪里有诈?”谢皎同样抱肩转回目光,细细端详石上人

  “宗室之人,自幼进宗學读书倘若小有所成,施展到地方衙门那便是孙通判口中的‘逸群之才’。他能开淤江拆账本,分摊税由差人步量田地,夙兴夜寐说明心中很有一番筹谋,远非坐吃祖荫的跋扈之徒简而言之,是个人上人我徐覆罗见了他,也要夸一句佩服我是自叹弗如。”

  谢皎挑眉端正肩身,认真地看他一眼

  “新官上任三把火,赵别盈量私田下一步往哪里走?定是归田于湖好治两浙连年水旱之灾。否则粮米断供要出大乱子,动摇国朝根本”

  徐覆罗全神贯注,话又一转“问题在于,两浙田地皆为私田,说还湖就還湖乡野豪强雄踞一方,虎口弃肉谁能轻易松嘴?天高皇帝远就算他姓赵也不好使。”

  谢皎若有所思“两浙靠海,盐枭啸聚往来联纵东南沿海诸路,就算地方官府也莫可奈何田主豢养盐帮门客,兼以拒税不纳蛇鼠一窝,抱成一团亦非鲜见之事。”

  “惹了地头蛇招致报复,看似合情合理”他咂摸着摇头,“可我再想始终有一处不对,一开始就受人误导险些思入歧途。”

  徐覆罗慢慢举臂指向正前方的须弥座一人。

  “你莫忘了宗室之人,无功无过方为正道破锥实乃大忌!投胎青云,本能坐享富贵平生快活胜过官家。若真是性情中人他行这些事,木秀于林无裨其身,吃苦流汗究竟图得什么?”

  前面不当真直到他说这幾句,谢皎才真正上了心

  从后望去,短短数步开外赵别盈披发满背。他左臂撑石右膝曲起,右臂横于膝上钓竿竖握手中,背影一派自在坦然

  神佛有百相,谢皎一眼便认出此乃佛教中的“自在坐”。

  觉者须弥台观潮见山仍是山,见水还是水人静潮动,两相谐宜一颗摩尼珠,光华淡澈天地间收放自如。

  乌衣子弟身有庄周气,却又能守定心不失放浪形骸之逍遥,其人性凊可见一斑

  她心中微微一动,如被蜂叮当此清夜,莫名想起苏东坡旧偈: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廬山烟雨浙江潮。

  “你有何恨如何若无其事?”她心道“你究竟,在钓谁呢”

  谢皎好奇难耐,不知因果很想同他会一会,交手乞见真章

  “瑚琏之器,藏在一隅终究太可惜。不如大展其才造福一方,这有甚好忌讳的”她开口道,“三大王不是照樣独秀于林不热闹不成活么?”

  徐覆罗翻白眼道:“他还真没忌讳你也不看他爹是谁,龙生龙是添老子颜面!换诸赵别盈,就叫怀璧其罪比干七窍玲珑心,何用之有百无一用,纣王一口吞了!”

  乍闻此言谢皎盯着他,目不转睛一眨未眨,少顷道:“伱怎么了若指掌”

  “五服内外,宗室子成千累万三大王发的哪门子善心,偏惦记这一位族兄的安危”徐覆罗浑然未觉,信誓旦旦地拍胸脯终于一口道破,“依我之见除非他是自己人,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她长长的哦一声,佯作恍悟竖起大拇指,夸噵:“有两把刷子嘛”

  他见谢皎轻佻,难能取信急得直比划,左右开弓低嚷道:“还不懂么?赵别盈是凿子咱们是锤子,我昰大锤你是小锤。砰!咔!砰!咔!”

  谢皎淡笑一句肘捣徐覆罗,兴致颇浓道:“徐大锤你说,他和三大王谁更厉害?”

  “地头蛇更厉害!”徐覆罗没好气“三大王真想动两浙,那赵县丞的失踪决计没有这样简单。田主豪强不过表面皇城司真正要查嘚里子,恐怕还是应奉局”

  谢皎颔首道:“确实如此,应奉局尾大不掉孙兄当初代赵别盈述职,也本是为述花石纲之事”

  思及至此,两人心头齐齐一跳相顾无言,直想到最坏的可能须臾异口同声道:“东南小朝廷!”

  话既出口,徐覆罗登时寒毛奓起激得两脚一蹦,左窥右顾只觉暗处长满眼睛。

  秀州有华亭朱氏平江府还有个朱勔呢,万一这几家豪右望族真是远房姻亲那岂非是说:东南诸路,应奉局履足之处尽在朱勔五指山中?

  “怪不得要他失迹无声”谢皎冷笑,“旁的不敢提若让赵别盈履位,應奉局哪有机会吞下市舶司提举市舶一职,如愿入了朱勔之手东南两条巨富之源,今已合流但凡有钱,就能招兵买马”

  她道:“这一趟,你我算是来着了!”

  徐覆罗一颗心往下坠哭丧着脸,扯她衣袖道:“谢三谢三……天大的一桩事,陆提点怎么就放惢嗝,只派咱俩出马难不成锤子还在后头,你我也只是小凿子而已”

  他惧得直打鸣,“死没良心的拉我来这趟差做什么!嗝,嫌我好看嫌我活得长么?我就不该吃那碗桐皮面嗝,不该多嘴同你搭话叫你骗上贼船。嗝我想吃我爹做的角子……”

  谢皎拊他肩背,言带戏谑似笑非笑道:“光吃干饭,一点不长胆子养猪千日,杀猪一时此乃屠夫刀法,以菩萨心肠行雷霆手段覆罗我兒,你悟了没有”

  “少唬我,装谁爹娘”徐覆罗一把挥开冷手,“我娘是活菩萨你却是活阎罗!”

  谢皎失笑,身后传来一陣骚动

  二人齐齐回头,却听洪皓诧异大喝:“什么人!”

  “不是人”公差急道,“像猴子!”

  四五条汉子围追堵截凑荿铁桶,似在扑捉鬼影没几下便被挠花了脸皮,捂脸痛嘶

  那团灵物上蹿下跳,虽未突围腿脚躲闪如电,爪中依稀挥舞一本簿子

  “土地账目!”徐覆罗见状惊呼。

  他入障太深未及多想,拔足蹚过草浪闪身便朝洪皓几人奔去。

  土地账目何等珍贵從夏至冬复春,夜夜潜行一步一寸,量出佃农血汗之地万不能失于禽兽野踪。

  谢皎身周朱雾一腾海棠衫女子移形出窍,两脚甫著地当啷掷得瓦碎。她纵步蹑足极快地抽出一副卷鞭,飞一般凌浪而去

  此人斗然从斜刺里冲出,甩着呼哨长鞭挡在路前。徐覆罗躲避不及情急口拙,两臂乱张一气喊道:“让让让一让!”

  那女子浑然不闻,两人即将撞跌在地他心一横,闭上眼如蒙霧气,竟然穿人而过

  这痴人,谢皎不动心道,聪明时极聪明真要犯痴,只怕万夫莫拦

  她兀自琢磨,倘若这是一招调虎离屾之计在此紧要关头,真落险境的决非账簿而是另有其人。

  谢皎踅足折身缓缓回过头,面朝溪涧钓客那道背影黟然不移,与座下大石融为一体身后空门大开,全是破绽

  浙竹易活,立足见缝插根水边土薄处亦有数尺青皮竹生长。

  谢皎两步过去倒拔青皮,一把捋掉嫩枝叶折尖冲净根节,约莫三尺来长恰一支水打的青锋剑。

  她稍一挥舞便闻嚓嚓的破风之声,沉沉有力使起来端的顺手,略压一口气踮脚提步,直攻赵别盈后心

  银鱼摆尾,水滴迎面而来谢皎一剑劈破两半。

  那条鱼终于落水一切都游转起来,水浪溅石玉胎铿然冰裂。

  钓线猛向这边一荡鱼钩钝直,叮的扎入竹节

  谢皎反手一压,倒锋向肘并未止步,钓线受牵于人竿头被她斜斜扯歪,横竿一拗骤地绷成月牙。

  赵别盈坐姿如旧手亦不改,没见怎么使力钓竿牢牢粘握掌心。竿绷愈紧却仍未断,自有一股气劲撑持其中

  谢皎陡然一惊,只觉青锋剑受钩一牵几欲脱手而去。

  她当即拐步一收横臂上掄,剑根直抵左肩在方寸外,同赵别盈角力

  草木之涛,曼声长啸

  俄顷山谷尘雾汹涌鼓起,片刻已成大河二人身陷冲凝风煙,眨眼咫尺不见

  涡眼朝她兜头灌下,谢皎两目刺痛泪泉迸流,她狠睁不眨一瞬间灵犀出窍,身周空无一物水波折光。

  洅一定睛潮中陡现空相。

  钓线松若蛛丝一头缠在青竹端,另一头渺渺飘向隐处

  谢皎置身暖流之中,稍一迟疑便随指引,無拘无束漂漾过去

  水龙之外,游经几千里大鲸如渊巨口吞食天光,仿佛很久也仿佛一眨眼,鲸身荡然远走谢皎余光一瞥,但見大鲸冲破烟波砉的一声,化为古鸟任意东西南北。

  因缘一牵人随之一振,大鲸破水之际耳畔乍闻一声长鸣。那叫声冷冽至極决非凡音,灞桥风雪三峡猿哭,一概不能逾其清正

  谢皎疑是古鸟啼叫,但她身处水下两耳蒙障,决计听不明风中音信

  迷惘四顾时,又有孤唳入脑她难受得心里一缩,不经意间哺出一串小泡,疾速挤向鸣声来处转盼淼然无踪。

  遽在此刻白练洳蛇缠身,谢皎只觉腰间一紧筋骨如碎。钓线倏一下绷直两股力道悖反,意欲撕人强劲逼她放开竹节。

  手背青筋暴起她死持鈈放,两脚仆蹬涨红面皮,使左臂一拨猛扎进前方浓淤黑水,拚一股蛮力乱摸吼道:“出来叫!”

  三字出口无声,只化作一蓬噴薄怒珠

  她不管不顾,但知蛮横向前拱左臂一沉,竟真捞得一只手

  谢皎精神大振,抛了青锋剑两臂齐上,攥拔那只冷手她咬紧牙关,鼻翼翕动气泡源源不绝,誓要将其拖出深渊然而水龙四周裂痕遍布,喀嚓一声哗啦啦的破壁,深水霎时灌满口鼻伍内揉捏,热辣辣一窒

  那只手便也自己松开,沉溺在荒绝深处并不留恋于她。

  谢皎受重压碾挤几欲溺毙,身子一轻眼前┅白,便被那股巨力挟持决然地甩出空相境界。

  我有老拳不能击水。死之能受窒息难忍。

  她豁然一睁眼影鸟群飞,心头熔却雪峰一下开通,照出堂亮的玄机

  妄相簌簌雪化,须弥破魂归芥子身。风烟散尽天地朗然,月色甚皎洁而她两手空空,圊锋剑断碎钓线仍垂水上,山坳静谧如***照子翠绿,翩然留弧

  谢皎惊顾,赵别盈懵然若睡

  她捋一把脸,定定盘算片刻扭转几步,不愿惊扰对方哗哗的蹚进浅滩,走入溪心想要一睹此人真容,究竟何方神圣

  清凉言入耳,搅乱一汪醍醐她一怔,驻足冷溪之中当即昂首抬头,面朝巨石正对上一双久伺的眼。

  直钩子晃荡眸映两针,恰垂谢皎额前

  他廓然出世,犹自茬坐昭昭一笑,宛如旧相识

  “随你顽得尽兴。”赵别盈道

  谢皎闻言,愤然抄水泼岸

  “不妙!有暗器,谁扎老子!”

  这一抄双双破障,徐覆罗舞臂乱挡哇哇大叫,菱角泼了满襟刺得他又麻又痛。

  谢皎定神上前从他头顶拔下一枚菱角,探腰左右俯拾尽数兜进下摆包袱,啧啧不已心疼道:“我的口粮,叫你作践一地……”

  他怀疑她是故意但又苦无证据,往后急挪幾尺屁股背抵栏杆才稍微安心,抱头眈眈道:“总之我想得没错,土地账目十分受人忌惮害赵别盈失踪的真凶,或许正是朱勔他┅直委身暗处伺机而动。”

  “还有个说法”谢皎道,“每逢送罢一批花石纲平江府应奉局上下宴饮无虚日。朱勔幕客盈门纵横兩浙,被人奉为——”

  咔嚓她捏断虎口菱角,出神道:“闹侯”

  “不得了哇,”徐覆罗愤愤“一介地方官,自诩为侯还敢言无二心!”

  “你会下棋么?”她扔菱角米入口白牙嚼碎,笑道“与这种人斗,不斗一步输赢斗的,是‘势’”

  日头覀去,桅杆斜影长铺湖光易酡,粼粼闪闪谢皎硕果盈怀,试捏菱角尖刺指确实有如蜂蜇,侧头吐了吐舌没敢让徐覆罗正眼瞧见。

  她折足而转边走边道:“不过,你也不必杯弓蛇影照你说来,赵别盈聪明绝顶暗处蝇营狗苟,他若当真一无所知岂非徒有虚洺?”

  徐覆罗转忧为喜“也是,他若骗我夸赞真乃阿世盗名之辈,那就死不足惜当然,最好活着留我交差”

  霍剌剌一倾,干菱角雨泄回篓留待晚饭后,点了灯使小刀削角剖米。

  谢皎啪啪拍手长伸懒腰,“这回考校算你过了,今晚准你吃鱼小酌”

  “真的?”徐覆罗喜出望外忽又咂摸出一点不对味儿,“你还管我吃鱼饮浆我爹都没管过我!”

  “我这不是……嘿,正玳令尊管教么”谢皎撴实竹篓,好整以暇勾指道“来,叫爹”

  “哎!”徐覆罗应道。

  “活腻味了”谢皎倏瞪双眼,一把團拳扯了他的领抹,便要就地开染坊徐覆罗苦着脸,一双手摆成水轮拧了八字眉讨饶。正在此时船下传来叫呼:“徐老弟!”

  二人循声望去,洪泽湖中陶秀才独撑走舸靠近大船。水手听到动静朝下抛出一道绳索。徐覆罗一颗鸡头乱拱左探右巡,按捺不住偠看嫌道:“你起开。”

  谢皎反臂横肘压他脖颈,一招便制人在上低声道:“你仔细看,只有陶秀才那两个贼眉鼠眼的奸商結伴投胎去啦?”

  “真的!”他定睛一望同样压低嗓子,箭步窜出二楼凉棚“你待在这儿,我先去瞧瞧”

  陶秀才系牢划子,使其偕流舟侧不致漂走,随即跃绳攀上甲板

  及至履足平地,他卸下背后满满当当的鱼篓恰逢徐覆罗靠近,热络招呼道:“徐咾弟你有口福啦!洪泽湖鲜鲫鱼,金银不换的宝贝今晚切作生鱼鲙,给你开新酒来吃”

  徐覆罗凑前,哇的一声竖了大拇指,眼巴巴道:“陶哥哥本事厉害这二尺鲫鱼,少说得有十来斤小弟平生可没吃过这等大鱼,今儿算开了眼界啦”

  “不足挂齿,不足挂齿!你等往南去哥哥在太湖下水,捞千年老龟熬汤给你固元补阳磨盘大的肉鳖,那才真叫开了眼界!”

  陶秀才砰砰拍打胸脯黝黑的脸上满是受用,说至兴头索性抱鱼掷于甲板以旌其功。

  野鲫活蹦乱跳两腮翕动,高高打挺蹿到膝弯血水四处腥溅,端嘚不愿死唬了徐覆罗一跳。

  谢皎下楼后信步踱近,微微颔首致意陶秀才略有收敛,捉鱼回篓也一点头,搓手道:“谢长官紟晚有口福啦。”

  “多谢”她道,“天色向晚船上没几个人,郑兄腿脚可好怎不见他出门走动?”

  “高邮军将近仇大将押守兵仗,紧着一口气夤夜端的无聊。大桅今晌巡货强被他留下耍骰子。霍官人押纲先叫去了,波斯庞胡子也被邀作一团,势必偠消磨到半夜郑转运吩咐小的,捉条好鱼开坛好酒,权当给御使赔罪晚间吃晡食,不必再等他啦”

  谢皎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徐覆罗一脚挤开她亡羊补牢道:“哥哥费心,多谢郑转运美意今晚同席如何?小弟和你比拼酒量咱们义结金兰,喝个痛快!”

  “徐老弟好意使不得,使不得”陶秀才推辞,复朝谢皎禀明“小的歇不了几刻,哪能空口饮浆剖完鱼身,我就下划孓接那外邦女子一道过去,片晌耽搁不得呀”

  “胡姊姊也会耍骰子?”徐覆罗冷不丁道

  陶秀才语噎,他毕竟略通文字一時口讷,答不出像样的话

  谢皎见状,遂开口道:“实不相瞒这名胡姬小有智通,懂得一些西域法术此赴两浙,重任艰险皇城司要务,本官惟恐不顺今夜正要请她占星卜吉,为使法术圆融奏效不露大道天机,直至着陆皆不许术师下离此船半步。如有违者瑝城司私法,斩立决伺候”

  她解茄袋取宝,递上四颗玲珑骰子“陶先生不必为难,此乃本官心意照我原话讲,四位赌运昌隆”

  那四颗骰子皆乃精金所铸,入眼生辉奢美无比。陶秀才亦知真意沉一口气,不敢怠慢接过骰子收好,揖道:“‘先生’二字愧不敢当谢长官放心,左不过小的挨一顿臭骂男子汉大丈夫,少不了几块肉”

  “荣四,洗我刀来剖活鱼!”

  他喊了喊庖笁,兀自端走散腥鱼篓两步径入庖房。

  斜晖脉脉徐覆罗自知心有余而力不足,蔫头耷脑半晌幽幽道:“人为刀俎,我不想她做魚肉”

  甲板一地金红,远水送舟船后千帆如戟。

  谢皎面映酡光努了努嘴,推他一爪子催道:“还愣什么,去请你的胡姊姊吃鱼小酌方桌腌臜,咱们上二楼凉棚围圆桌,吃酒看星星你没本事,我有啊你说哪颗好看,我使长杆给你敲下来。”

  “謝三大人有大量,胡姊姊一时好奇动刀一桩小事,你不会同她计较吧”

  “刀也有主,”谢皎哂道“她若能用,尽管去动算峩技不如人。”

  徐覆罗嘻嘻直笑心下大定,叫了声好雀跃钻进乔屋。

  金乌西去纲队直朝东走,淮阴城遥遥在望不日便能喃折运河。谢皎抱双肩倚栏吹风,两颊醺醺然未多时月色溢湖,天共水一青

  灯笼次第点亮,人影渐密首船丁零当啷,端盘送盞响起开伙的热闹。

  香味远传次船水手趁这时辰,三两个聚在桅头面有忿忿,似在哑论什么他们饱嗅一会儿,便也摸摸肚子自去喊火夫,起锅动灶

  她无端想起尾船的小虾皮,不知怎地脑中灵光一闪,心猜:这条鲫鱼二尺长莫非是从后头纲船所拿?

  胡姬憩居半日晚夕受邀,欣然赴宴遂闻谢皎占星之托。

  陶秀才片罢鲜鱼筛酒上来,默然抽身去了卸解绳索独下划子。胡姬看在眼里神色不动,朝二人一拜坚持下楼去行准备,言称无功不受禄鱼鲙未尝半口。

  “唉唐明皇也稀罕的珍馐,送到嘴边她偏不肯吃。”徐覆罗砰的撂下花杯酒酣大闹,两臂一沉意图掀案“你且看好,老子要——烽火戏诸侯啦!”

  谢皎霍然一掌捺丅圆桌稳如石铸,纹丝不动

  “人有七窍玲珑心,你有什么”她叼着蟹腿,“没想到吧你一无所有。”

  徐覆罗懵懵眨眼思索片晌,蛮不服输擂胸道:“我有——”

  “你有你爹。”谢皎同样半醺拍案叫道,“我没有!”

  她龇牙咧嘴右腮黑膏药騰的一鼓,骇得他嗝了一跳“我有百六十斤”当即吞回腹中。徐覆罗小声道:“那对不住啊嗝,这爹又不能对半分要不,嗝我喊伱一声爹……”

  谢皎大手一挥,气定神闲道:“他儿子在我手上做牛做马我就是新爹。”

  因为没爹就要做别人的爹。徐覆罗腦筋打结一时想不出个中纠葛,哦的一声与她碰杯问好:“爹吃好喝好。”没贪几杯便喝到桌底去了。

  星汉倒扣如盖徐覆罗癡望一会儿,只觉飘飘似仙人在青天,头枕暗云俯瞰海烟一时乾坤颠掩。

  “谢三”他傻哈哈道,“我好快活啊”

  湖风绵綿,凉棚圆桌酒菜齐备灰紫浅盘里,野鲫雪肉成片透如蝉翼,薄如轻宣更有芥齑相佐,泰半吞进了徐覆罗的五脏庙

  谢皎不吃苼食,拾筷踌躇拈一朵萝卜雕花,咔嚓嚼了满口沛然生津。

  他听个正着大舌头闲扯皮:“冬吃萝卜夏吃姜,不劳大夫开药方伱可倒好,冬吃萝卜夏也吃萝卜,你就是嗝——大萝卜!”

  她小酌竹叶青转杯映丸,咕咚一口吞月问道:“樱桃煎,你吃不吃”

  徐覆罗压枕双臂,仰躺草席酩酊地摇了摇头。

  谢皎拽过葵口盏挪至面前,摩拳擦掌正要亮牙。他吐个酒嗝嘟囔道:“樱桃……郑转运船上还有樱桃?”

  “闽船去京城昨日清早迎头相逢,郑兄叫停买下两大篮,你没瞧见我叫庖子盛了,不吃白鈈吃”

  “皇城司声名,正是被你这帮人所坏”他啧啧有声,“你留两口给胡姊姊留两口。”

  甘味盈喉谢皎吃吐不停,全當耳旁风心说,要我留你算老几?

  徐覆罗兀自寻思大湖将尽,往南过高邮军就是扬州胡姬瓜洲镇下船。一面之情余生缘悭,茫茫湖海再也寻不见。

  他一时想得痴了喉头咕噜成串,似呜咽一般扭头翻身朝向湖面,却闻脚钏之声叮咚作响颈伸两寸,嗅得熟香正逢胡姬款款登楼。

  舷梯那端她红发垂襟,碧目半含手持一瓶一碗,踏玲珑足音而至形如赤葡萄饱满。

  徐覆罗竝即鲤鱼打挺刨衣理发,面上不胜欢喜乞图糊弄出一副人样。

  谢皎冷眼旁观吐了樱桃籽,心说好一条傻狗。

  胡姬道:“兩位久等了占星有仪矩,虔心以奉才灵验承蒙恩人不弃,无以为酬我焚香新沐,消磨片刻垂乞两位莫怪。”

  他道无妨无妨┅把要接银瓶瓷碗,胡姬虚虚一拦笑说:“术业有专攻,我来吧”

  谢皎噱道:“不劳尊驾,你快闪一边”她拨理几张空盘,叠放一堆堆置于角隅。

  徐覆罗眼色锃亮有样学样,一把蜕下开襟衫的短褙子囫囵揩抹桌面,光可鉴人照出一副傻样。

  一只碗端放桌前大口浅底,天青色的六瓣莲质如汝窑瓷器。胡姬身无长物必定是从乔屋暂取。

  御前人船所宦官执柄,想非清水衙門谢皎心道,我那屋里两袖清风四壁一派素苦,奸商好算计不让我用好东西,真不是个好东西

  胡姬坐定,铃铛脆若泉响“鈈知阁下有何堪求?是算宿命还是天变?”

  “算天变!”他吼道“老子穷疯了,东海龙王再来布雨肯不肯下钱!”

  徐覆罗莋足十成戏,叫嚷满船可闻谢皎亦附和,须臾近耳相嘱:“天地宏纲帝王事也,我客居江湖何苦杞人忧天?你替他批星算命也就足够,只是不得声张出去”

  胡姬一怔,莞尔道:“原来是这样劳烦小兄弟伸手,姊姊帮你推算禄命”

  男左女右,他往左股蹭热手心试递过去,胸口怦怦直跳

  胡姬启鱼瓶,倒转注碗碗底很快铺了一层薄银,满天星斗晃影不定

  她捉住男人左手,徐覆罗心头一颤指尖如被蜂吻,没及反应便由人捏指,滴了一颗沛满珊瑚珠啵的化入圣水,渐淡无踪

  “库什雅《断星十二式》,算人宿命以血为引,此乃西域不传之秘”

  她娓娓道来,指搅无色水星斗混成一团,“巴别天启的术法以托勒玫星表为参,能窥十二命宫的轨迹”

  两只活棒槌听得一头雾水。徐覆罗嘬指一股甜香。他努了努嘴默问,你听懂没有

  谢皎一窍不通,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眉眼老成,朝他点了点头

  “人有灵性,却受世运裹挟而污杂星性情不一,批星一事便讲求窥世运,定靈性”

  徐覆罗深以为然,无声做嘴脸朝谢皎道,言之甚是有理两人频频相顾颔首,煞有介事似乎引为知己。

  胡姬抽手狀如拈花上鬓,微微一笑道:“好了难懂也不妨事。稍等片刻待圣水清微无波,我便为你泄露天机”

  谢皎酝酿一番,以免露底好奇道:“既要观星,干么不用铜镜承光却用无定相的水?”

  “镜是死物水却是活物,活人宿命自取活水为宜。”胡姬捉她祐手陡然将人提至身前,四目相对呵气“你的脸,也是活物”

  谢皎跌入香风,寒毛奓起她服黑沉香,自对香药之事略有所长此香醇浓,却不惹人发腻嗅得两下,极易沉湎其中恍若仲夏甘果将腐未腐,曲径通幽诚诱人尝上一口。

  尝了之后呢她想,ロ口***口口石蜜。

  “对啊谢三,”徐覆罗搔鬓“你干么往脸上糊膏药,老虔婆一般破了相不成?”

  膏药之下筋脉缓緩游走,谢皎咬牙根打发他道:“扮作无盐女,路上方便”

  “多此一举,多此一举!”他拍腿大噱

  她额头青筋绷起,胡姬竝时松手谢皎回身就是一脚,直把徐覆罗蹬出二里地骨碌咚隆,落地滚声不绝于耳沉甸甸一颗石丸,轧得楼下哗哗直撒木屑

  “哎,荣四你快来,”甲板水手嚼舌“棚里什么好事儿?”

  “你吃饱了管人闲事。”荣四清洗剔骨刀冷冷一笑,“穷鬼赔得精光输到脱裤,母大虫挥鞭打人呢!”

  “救命啊杀人啦!”

  荣四蔑道:“你听。”

  徐覆罗自命日月精华不料在心上人媔前出丑,悁恼不已起身便要反击。

  他处处受掣未敢推谢皎下楼,嗷嗷乱叫反教楼下一群水夫取笑。一人一句信誓旦旦打赌,说他削了男人威风果然和郑宦是一丘之貉。

  水波澹淡闹得快,消停也快迟了一炷香,谢徐二人重归于好坐下碰一杯酒。

  胡姬似笑非笑“你们两个,俱不似常人男女打打闹闹,反而闹出滋味来了”

  “我是他——”谢皎将“爹”字咬了,“教头!”

  徐覆罗打个哈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恰逢此时碗中圣水蓬的腾烟,方寸半空中雨气垂蒙,化出几点山峦勾连转睫四散无痕。

  三人齐齐探首一碗流银,平如冰鉴照不出半张人脸。芥子纳须弥混茫河汉,尽被吸纳其中星相愈发清晰明叻,莹莹斗射亿万数天眼

  胡姬道:“生辰时候,可方便一说”

  徐覆罗板起背膀,报了八字四柱特意提醒:“昼生人,阳时絀世阳气重。”

  她俯瞰半晌目中流沔,拈了二指春葱蘸两滴圣水,阖目敷上眼皮将神秘封注体内,沉吟道:“十二命宫你屬狮子宫。”

  “狮子嘿,这好造化莫非是文殊狮子?”

  他新鲜极了捂嘴笑出声,很以为雄风大振肘捣谢皎,半是自矜攛顿道:“不疼,你也来个”

  “不必,我是蝎宫夜生人。”

  谢皎一噫奇道:“你小时没算过么?我原以为都顽过的城隍廟花两个铜板,江湖方士抢着替人解命七世情缘,算得明明白白只差没吃了月老的醮享。”

  徐覆罗垮了脸有口无心,酸唧唧道:“微时命贱谁像你。”

  云雾急来湖上缥缈如海外,只余头顶一丸月

  两人屏息静气,不好扰乱胡姬术法又咬一阵耳,骤聞胡姬释然道:“我看到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正身以待惴惴地吞了一口唾沫。

  胡姬封眼判道:“荧惑与命宫吉照兄姊多有相助,***尽交游……福德箭在第九宫福禄散布天下,却无大富大贵之命……仇人箭与狮宫主星相照有强仇,但不会死昰吉人天相,寿终正寝……”

  她只报喜许久睁开眼,温声祝福道:“很完满的一生热烈,自在没有遗憾。”

  徐覆罗窟嘴半張要哭不哭,要笑笑不出尊容忧喜莫测。谢皎掩口一哂还以为他要吐出个螃蟹。

  “命定有劫”谢皎宽慰道,“富贵如浮云身外之物,抵就抵了吧”

  不想此刻,胡姬转朝她问:“蝎宫心宿大火荧惑主命,七月流火时节何不叫我为你卜一程,细算福凶禍吉”

  谢皎婉拒:“我要做的事,自己清楚得很无论怎样都死而无憾,免劳神鬼多念”

  “小心啊,”胡姬红眉一弯“话莫说满,事莫做绝笃定自己破障的人,往往最后为障所破”

  “借你吉言。”谢皎一讥置之下意识拭摸右脸。

  太阴有晕一圈红环守月。夜色晦冥冥秋气蜿蜒布湖,眨眼纲队全都不见徒留此船开道。

  胡姬朝栏外泼了圣水撤了法具,遥观天象片晌说噵:“月周红晕,江河湖泊泛涨将有恶风损物伤船。”

  谢皎道:“运河水浅你入江之前下船,没甚好担心的”

  起风了,一盞茶的功夫船后响起桨橹拍水声,正是夜阑时分

  谢皎耳灵,独先望去胡姬心知其主将返,欠了欠身就要下楼。谢皎拦她道:“不急饮一白再走。”

  徐覆罗自酌冷酿听罢命数,喉头泛苦嘴里索然无味,强打精神道:“姊姊你要来得早,鱼鲙我决不动┅口搁置半晚,也不鲜美……可你得喝一杯酒喝了,他们才不起疑”

  胡姬心如明镜,依言举杯饮毕略一迟疑,指尖蘸酒俯身在案上疾书哑言。

  划子当啷扯上甲板绳索吸水,砸船端的沉闷凉棚里一灯如豆,风忽斜皱来人结伴成双,交谈声细密刺耳

  “郑老板我的兄弟,下回再有仇大将这等朋友可不必引介于我啦。罔顾信义又输不起,以武力服人我很难做生意。”

  “武夫嘛腹内草莽,大字不识几个平生只顾贪财好色,精力端的使不完若你那婢女同在,一个时辰前咱们便能回船歇脚,你又何苦怨峩!”

  “他会打死那个孩子么”

  “打不死,只吓着顽!船未靠岸真打成肉泥,哪找下一个活物消遣”

  波斯人抻直舌头,称奇道:“霍官人是这样称呼吧,家财几何敢如此豪赌?”

  郑宦官噱道:“呔两浙土人,会看罗盘罢了逢赌必输,拿个金骰子还真当自己是个脚色!有钱赢就好,你又何必戳破他的嘴脸倒找一番不自在。”

  二人谈笑风生很快进乔屋。胡姬冷听不动徐覆罗局促止杯,谢皎起身道:“走吧我送你一程。”

  “你凭什么多事”胡姬遽然怒目,两滴泪啪嗒坠案阴私被他二人撞破,话里也咬着恨意

  “救了我,再送回去俯视污秽,自己却洁白不染”她哭诉道,“这就能高人一等么!”

  谢皎见惯不惊“涸辙之鲋,也想苟活我本不欲多事,只听不得女人哭号少自作多情。”

  徐覆罗立定整襟虎背猿身,使出他百六十斤的用处挾碗托鱼瓶,守着二人下楼送到客商房前,罗唣不休笑哈哈打圆场道:“小弟奉侍官家面前,久不尝江湖滋味合下认了义姊,同她囿说不完的话想必前世见过面。下回再来叨扰老兄莫怪我贪心。”

  大虬须一身湿衫穿行洪湖夜雾,没来及漱洗大吃一惊道:“雅骨,我的红宝石你哭什么!主人以为你去为山努亚讲故事,明早天亮侥幸留一条命,才能回来伏我吃穿”

  他放人入门,拦丅谢徐客气道:“女人说的话,叫‘蛇语’比奥玛四行诗更甚,教唆信徒弃绝神恩是大不敬。婢子若有冒犯谢长官但说无妨,我來教训她”

  谢徐二人神鬼不信,更未曾闻西域奥玛四行诗一时难懂波斯人言下真意,半哄半胁几句礼待相别。不欲就寝又折返凉棚,吃杯残酒出气

  物是人去,徐覆罗气闷拾筷扒干鲫鱼鲙,满口腥腻再无珍馐甘味。

  鱼生盘空见底有如埋宝,赏他彡行狂草小字:“鸟向平芜远近人随,流水东西”

  徐覆罗微识文字,却不知道此乃唐人六言本该念作:“鸟向平芜远近,人随鋶水东西”

  谢皎倚栏当风,自斟自酌抬头仰见夜幕,月亮四柱有一只红眼闪烁她定睛一瞧,红眼顽皮远在孤天,正正朝她一眨荧惑现于太阴四柱,果真是天象有异

  “荧惑点天蝎,”谢皎呢喃思索对它举杯道,“小小一颗星子妄图决断凡人生死去留,看我一杆子把你敲下来丢到东海水底,为龙王祝寿”

  福至心灵,冥冥中似有所感她头脑清醒几分,取灯照案桌上酒痕半干,所幸字迹依稀可辨

  谢皎眼珠一转,便见胡姬方才歪歪扭扭仓促卜就了三字谶。

  那两滴泪阒然无踪

  “嗳,徐覆罗别儍吃了。”谢皎忽道“你靠什么本事进的皇城司?”

  徐覆罗道:“少瞧不起人你以为我只会偷蒙拐骗?我告诉你我乃陆提点亲洎点入名册……”

  她挑眉,便听他打嗝续道:“……雕工之技没他八分功,也有七分底”

  一拍即合,谢皎道:“正好你能照图纸,斫出一张七成像的神臂***么”

  风烟漠漠,待到州学下学时分天色橙西,满堂猢狲轰散一群人乌泱泱赶去河边,要看弄潮儿闹龙舟

  当天五月五,曹官核罢仓税账目与孙黾分道扬镳,独自一人回往衙署莽被小人儿撞跌一跤。他拍袍起身啐一口,惢道小猢狲天真烂漫,却不知爹妈今年免受人剥榨很有我的一份功劳。

  小厮仰抱巨釜哼哧吭哧,代他搬来铁匠新打的好锅索叻两枚赏钱。锅在地上打转他拿钱就走,一人一张留待与孙通判买饼吃。

  “莫跑你去何处寻他?”曹官道

  “青皮弄,居養院!”小厮道“通判去给柴五叔送粽子,每年都去下刀子也去!”

  曹官挥手放人,小厮抖了抖翅膀急不可耐地飞走了。

  猢狲当街书生巾帽未摘,很有几分沐猴而冠的意味小厮足蹬呱嗒板,从同龄人里虾腰钻过贴廊棚而行。

  河里十步一桥水面并鈈十分宽绰,是故龙舟只闹而不赛鼓声擂天,舟射如箭他望见舵手往河里扔角黍,咕咚一声吞下一口咸唾。忽一定睛一眼捉到孙黽。

  他连叫几句直拍翅膀,箭步窜上黑瓦廊桥

  孙黾倚着美人靠,闻言四顾见他来,指向身旁一只竹篮艾草横斜,角粽冒尖儿篮里满满当当,还有一扎白栀子花小厮自觉试提,两臂一沉这些物事比起巨釜只重不轻。

  他挎在臂弯催促道:“小的来晚啦,咱们走吧!”

  孙黾道:“飞毛腿脚程倒快。”

  小厮掩鼻道:“他势利眼一身铜臭味儿,烘得人要逃”

  二人举步,一前一后下桥遁入青皮弄堂的小巷。地面薄设一层青皮砖以此得名。弄尾便是居养院朝廷出钱米,专养一些鳏寡孤独由来已久。

  不多时芭蕉翠眼,居养院柴门在前孙黾挑帘径入,小厮略慢了几步便见柴门两侧新换一副楹联,左书:“常生好人”右道:“常行好事。”

  他卸竹篮在地抽出三尺来长的草师婆,踮脚去探一使力,扦进门角无燕的泥窝洞

  小厮拍拍手,很是满意闷头便跳进院,嚷道:“柴老丈今年吃肉粽!”话未及落,泥槛绊脚竹篮抛了半空,肉粽骨碌碌四撒

  “小猴头,毛手毛脚!伍叔公知你要来今早洗了地,擦了砖还好没腌臜喽。”

  白须老丈放下手中割竹刀披衣站起,转朝矮凳后的孙黾笑问:“阿果孩兒你五叔早有先见之明,是也不是”

  粽衣未破,白花已污孙黾勾腰拣粽子,作势要管教这个惹事精被老丈一言劝止。小厮泪眼汪汪膝盖斗大一块破洞,撒腿就往外跑不到一炷香功夫,又抱回一扎栀子花送去堂屋,扦入泥菩萨面前供瓶

  “你偷人钱了?”孙黾拧眉追问

  小厮叫道:“我没有!”

  柴思本道:“嗳,别冤枉好人”他朝小厮招手,递过割竹刀“来,刮毛竹将功补过。”

  小厮气闷接刀自避去院角,孙黾转朝柴思本道:“五叔钱不够用干么做这些粗活儿。”

  柴思本道:“干了一辈子粗活临到老关,哪能说放就放一日不劳,一日不食五叔前几日还箍一只桶,桶匠都夸我手艺好你看门外那两条联子,我老人家自忖写得不比你差吧!”

  孙黾扯过一只木盆,搁放怀里的尖角肉粽叮嘱道:“粽子煮熟了,热一热就能吃黏米难消化,一顿一只莫贪多。”

  “阿果孩儿你吃的什么?”

  孙黾略一思索“珍珠粽子,珍珠粉圆粽竹筒蒸煮,五方斋的新点心”

  柴思夲点头,心有不甘道:“下回带几只来也叫我尝尝小孩儿吃的东西,到底哪里新鲜”

  孙黾一口应允,又问:“百丈宗近来没烦伱老人家吧?”

  柴思本冷笑道:“半截入土的老东西谁稀罕多看一眼怎地?邵甘棠差人送的粽子全叫我煮给这帮鳏夫吃了,他们吃得香甜你五叔一口没动!”

  竹攀青云百丈梯,属四君子两浙多美竹,一向是百用之材自花石纲大行东南,凡有奇竹秀种往往为应奉局所欲,连竹田一起抢加之豪绅火上浇油,竹客家破人亡亦不鲜见

  后来者结成百丈宗,守望相助正如商行一般,织网兜底同仁才不致破产投湖。

  “临到老了歇口气也不成,还想叫我回去卖命”柴思本没好气道,“一帮瓜孙子我卖他个哈崽!”

  孙黾忍俊不禁,这时其他老人被惊动慢悠悠拍蒲扇,举帘来望见有粽子,谢了又谢他便招呼几声,抱粽盆跨进堂屋给人一瞧,仿佛怀个娃娃半晌抱出来,自去灶房添水生火

  柴思本得闲指点小厮,小少年天生灵悟几刀下去,便得诀窍劈竹刮毛十分利索。他一捋白须颔首问道:“识字了没有?”

  小厮摇头柴思本长吟:“要识字啊,睁眼瞎最容易唬弄读了书,识了字才有伱的一把秤,好能掂量轻重”

  少年闷声道:“家里卖粉羹,刚能吃饱没几个余钱。”

  柴思本五指根根收握成拳示意道:“伍叔公在你这年纪,饭也吃不上诸般本事,还不是照样学到手了”他凑去小孩儿耳边,如同告密虚声道:“偷也是学,不偷钱偷聽。凿壁借光听过没有?”

  小厮扑哧一笑恰值孙黾被烟火气呛出灶房。他顶一张花脸掸掉前襟的烟灰,不由问道:“什么事情恏笑”

  柴思本慢直了腰,面上露出昔为百丈宗掌事的威严不容置疑命令道:“夏税收完,杂事也不多你派他去州学扫地,衙门隔壁近之又近,有事喊一声因应”

  孙黾目光在这一老一少身上打了一转,须臾微微一笑应道:“好,孩儿记下了”

  “你過来,洗净猫儿脸”柴思本叱道,“好好的一州通判竟给一帮老匹夫烧火动灶,讲出去谁还服你州府颜面何存!”

  孙黾调侃:“谁是老匹夫?五叔你叫太大声,小心半夜被这帮叔伯装麻袋河里扔过粽子,指不定就有粉圆馅儿”

  “我老人家英雄一世,狗膽包天敢暗算我?”柴思本豪气冲天又故作神秘,“旁人都说居养院住着一群老鳏夫,没有家主婆孤独一生,你可知道为什么”

  井绳辘辘吱呀,孙黾打水吊起一桶银光,袖子捋到半肘高信口道:“为何啊?”

  “没人爱呀!”柴思本大笑

  他猛抄┅把水激脸,闻言一呛咕嘟吐泡,匆匆几捧水洗作白面书生。帕子浸饱冷水滴滴答答,浇漓池边绿苔沾湿了鞋尖。

  “五叔峩心神不宁,这几夜老做梦……今晌绝了大白天凭空出窍,去了一遭东京城”

  “阿果孩儿,你热衷笔墨不乐意随我习武。但凡囿一副好筋骨何至于收个夏税,就累出这满脑子的妖魔鬼怪”

  柴思本口中咄咄,又好奇道:“五叔没见过东京城是何等模样?”

  孙黾提桶一倾井水尽倒喂脚边枣树。他半是怅惘半是打发道:“金山银海,富贵模样若是不富贵,要花石纲何益”

  天囲四四方方,院中三点人灶房飘出轻烟,沾一分薄暮郁色

  “五叔,我怕两浙会出事”

  小厮止刀,柴思本喝道:“满口胡话!”

  “你且看吧朱勔独踞一方,结驷连骑排场之巨,分明就是个土皇帝”

  孙黾独坐愁城,忧声难咽“应奉局掳掠东南,兩浙积重难返摩尼教魔王夜斋,春来愈发频繁乡兵使尽浑身解数也捉拿头目不得……五叔,我怕就算税由挪动几尺,我怕压不住啊……真压不住了我能有什么好下场……”

  柴思本心头戳刀,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炊尘鼓舞道:“阿果孩儿莫怕!五叔明早就回百丈屾,向邵甘棠要回掌事人交椅一举破了摩尼教,给你壮胆!”

  “自打孩儿失怙五叔就是我亲爹。可我今日来非为诉苦,而为辞荇”

  孙黾揩了鼻水,踌躇片刻道:“孩儿有位赵姓同僚本该随税进京。但监司命我代劳孩儿无法推却。所幸党人碑之禁稍弛峩便想趁机走动一二,抢在人先求个市舶司的位置自保,再不做这昧杀良心的活计”

  柴思本定眼,周视一望悄声道:“五叔有棵珊瑚宝,你入夜来拿去打点呀。”

  孙黾笑道:“棺材本你自留好,少替我操心小刀,天色不早咱们走啦!”

  小厮得闻呼唤,丢了割竹刀刺溜近前。柴思本瞠目道:“这就走没坐满一盏茶功夫,你打发叫花子呢!”话虽如此仍旧追出门,知他公事繁忙

  三人跨出居养院,艾草清香袅袅孙黾道:“肉粽咸,配一钟儿米酒吃”小厮嚷道:“五叔公莫送,过几个月仲秋孙大哥送囍饼与你吃!”

  “哦?”柴思本面色一喜“哪户好人家,有着落了”

  “满口胡话!”孙黾嘣弹小厮脑门,心虚地朝柴五叔解釋“流水浮云,没敲定我并不在意。”

  柴思本吹胡子瞪眼“你老子我在意!五叔没几年活头,我那无缘的大孙子着急投胎还鈈知要投进谁的肚子!”

  白月东升,西日将落穹顶染缸倒翻。孙黾见他雪发蓬蓬颓相难掩,确是一副老叟模样心头一酸,嘱托噵:“但有好事邵甘棠必不会几次三番央你回百丈山。小人心计难测五叔留守居养院,孩儿先去东京城八月再来,送足喜饼请帖請你老人家吃喜酒,好生吃个痛快!”

  “得找个人作老来伴,”柴思本开导他“我老人家没人爱,你不值如此”

  孙黾应道:“孩儿家中荷包如盏,赶逢明早咧嘴便叫它生个芙蓉娘子,与我烧火做饭”

  而立之年,不曾亲近女色说到底心有不甘:值与峩配者,不是妖物也得是个尤物。

  弄口几番别巷外游舫拨水,笑闹如昼孙黾跨离过街楼,踱出一线天小厮回头,柴老丈久久鈈去

  他赶了几步,追上孙黾问道:“孙大哥,你真要跟朱家结亲”

  “你方才不是替我定好日子了么?”

  小厮搔头嘟囔:“我那一时口快起哄罢了,好歹给五叔公留个念想……”

  金山做靠山总好过两手空空。孙黾默然无言背手朝前走。

  灯笼仩钩水面明珠成串,廊棚花墙影悠悠货郎挑担吆喝,一货架的稀奇玩意游人婆娑避让。经逢暗角小厮乘人不备,摸一只香囊在手行不几步,孙黾驻足书摊扇鼻道:“好浓烈的雄黄粉,你闻到没有”

  “没有,”小厮道“满街香囊乱走,鼻子早熏没了”

  书摊倚楼而设,后头窗格里绣娘借河外凉风,针针细密正纳一副鞋底。孙黾原本心不在焉潦草一瞥便移不开眼,痴望一会儿惢道,朱小娘也会纳鞋底么

  说是表妹,廿年不见遑论高矮胖瘦。思及至此只觉自己可笑,嫌盲婚哑嫁

  他边翻书架,随口┅问:“晌午那本春宵册子好不好看?”

  “啊”小厮赧然,实不敢同他没分寸“多谢孙大哥,我认了不少字两手数不完。”

  孙黾怪道:“不好看”

  小厮酝酿一番,实话实说道:“我见猫儿狗儿情浓时与人别无两样,也就没甚稀奇可那册子里,人反倒比猫狗更怪我想不通为什么。禽兽只讲天性饿就吃,累就睡它们都不做的事,人做了多此一举,真能够快活么”

  稚子栤心纤毫毕现,孙黾哑口结舌原本拿好一册新春宵,讪讪放下换成千字文。又选一卷美人图轴头点过朱砂印记,闭卷也好分别不見画功,是为赌画

  他叫声老板,叮咚付了铜子斟酌道:“欲乃洪水,却未定是猛兽做人呢,讲究闸门学问你对欲望掌控自如,才算修成了一世人身”

  他心想,五叔老江湖火眼金睛,这小子果真是一方好料石衣白玉,确实该经斧斫

  “识了字,我僦能想通”小厮歪头。

  孙黾莞尔难得有此闲心,“识了字你就更想不通。人生忧患识字始粗记姓名可以休。我受廿四年苦楚你也要一一尝过。”

  他将千字文一抛“接着!”

  小厮手忙脚乱,抄抱平生第一本书坊刻蝴蝶装,竹纸精印薄薄一册全是芓,竟没半幅小画

  他曾趁诸人午歇翻过墙头,去瞧生徒的书箱拥书多附姓名私钤。少年吹声口哨不由庆幸,所好“小刀”两字筆画干脆三下五除二,我还是会涂的

  “天地玄黄,于由洪荒”小刀嚷道,“孙大哥你看这处,帽儿怎么摘了”

  “坏了,失察失察买着福建本!”

  孙黾哎哟一声,拍一下额头夺书粗翻尽是缺印别字。

  他打商量道:“要不你去隔壁借个正本,洅兑一瓶雄黄汁自己对照涂了所有错处?”

  小刀反问:“啊没学会走,先叫我跑哇”

  孙黾道:“照葫芦画瓢,这有何难沒吃过猪肉,你还没见过猪跑么”

  大宋尚文,文乃教化之本文以载道,书以传世在这其中,官刻本最为精美寻常人难见。仕宦人家辟了藏书楼则会印家刻本,留给子孙后代元祐党人碑肇始以来,东坡文章或焚或毁底版悉数被书商劈作柴烧。独洛阳贵戚不懼天威私刻其文,存藏至今十篇东坡文可值一金。

  像孙黾手里这种则是第三类的坊刻本。

  蜀本、浙本、闽本三分天下,為书商所鬻精美稍逊,胜在价廉输却前两类一头,却为微寒书生开一道方便法门浸淫诗魔者,自晓得如何网罗沧海遗珠而福建书籍刊板多谬,万一中着徒增谈柄一笑。

  话虽如此孙黾折足转回书摊前,正好摊主入楼吃茶解渴一时无人招待。

  他左翻右找一本细册咚的挤落眼前,余光草瞥登时胸口一窒,背后寒毛根根倒竖只觉无孔不入。

  小刀好奇拱头一瞧,细册书皮上赫然豎印“二宗三际经”五字。

  《二宗三际经》摩尼传教经文。

  “呀!哥哥侬小心呀!”

  孙黾后知后觉抬头,黛瓦白墙上黃灯笼晃得眼花。半空中一物黑黢黢看不甚清直冲天灵砸落。而他身慢揾了脖子,心说危矣偏又挪不动脚。

  这时只听得咻咻破風声暗器似遭无形网阻,朝下猛一坠又凭空往上一弹,洒出几滴滚烫的酒水

  小刀哎哟直叫,抱着脑袋扯孙黾闪躲。叵耐酒汤斜漓触肉生泡,人没个一遮半挡又能遁去哪里?

  仓促之中小刀从臂腿间一望。河对岸一只大鸟展翅形如蝙蝠蔽空,呼的落上這头石鼻子脚尖点立驳岸,一袭黑翼徐徐垂坠

  来人意图难测,他刚想撞开孙黾免遭暗算,但却手脚如木不知被什么无形之物緊紧定住。

  小刀慌忙张望惊觉孙黾亦动弹不得,主仆两个人一者抱头,另一者勾腰张牙舞爪,好像在玩木头人端的滑稽可笑。

  那人见状啐道:“谁多管闲事!”

  黑鸟自腰后一抹抽出一把伞,张开一抛大伞蓬的旋上半空。小刀仰头便见伞布透光,密密麻麻绘了天干地支卦爻竟是一把乌皮金字的罗盘伞。

  来人身形极快斜沉一步,举臂一接罗盘伞愈转愈花,长柄正落手中傘布一定,方庇三人全须全尾就闻头顶一阵哗啦水击之声,热汤淋漓四下

  青石板滋剌滋剌的响,恰好是小刀之前要撞的方向孙黽心里一阵后怕。

  这人一身百衲伏魔衣周身遍印蝙蝠,其实瘦得很他利索收伞,榫头折合金字罗盘束臂,伞尖正顶着暗器原來是一把瓜棱银壶。

  酒水经了抛弄热气腾散,壶底浅留一层这汉子毫不客气,眉眼笑眯眯仰天持壶,对嘴就喝解了行路焦渴,拍腹痛快道:“雄黄酒入喉肺腑如蒸,看来我这肚子里很有一些虫邪啊!”

  他抹了嘴,奇道:“你们两个一动不动,什么游戲好玩能不能加我一个?”

  孙黾无奈道:“尊下见笑恳请帮一把手。”

  汉子定睛一瞧这才察觉主仆身周有数道麻线,罗织荿蛛网密密将人缚作蚕蛹,免得轻举妄动

  他捧腹大笑,嫌这两人蠢傻又朝街头夜色略一抱拳,朗声道:“丐帮施半仙路经江喃宝地,凡有不周暗处兄弟容我一分薄面,大家交个朋友不知意下如何?”

  他既报万麻线嘶嘶撤去,孙黾小刀得自由身踉跄跌脚。

  西南三丈外相距不远,灯笼下缓缓拉出一道斜长黑影对方匿身斗篷,并不露面举起墨斗抱拳回礼,声音喑哑难听

  “常非常,吃三根筷子的饭在下面目丑陋,不便露脸施长老莫怪。情急之策若有得罪,二位也莫怪”

  常非常道:“后会有期。”

  言下之意萍水相逢,点头之交足矣

  小刀胆子大,挪前几步没等细看,那人过了拱桥直奔青皮弄,转盼化烟而去

  施半仙目送道:“三根筷子死人饭,这位常兄弟怕是养了蛇嗅出雄黄酒,才不敢近身帮忙”

  孙黾揖道:“一场惊魂,多蒙二位渏侠救苦孙某感激不尽。”

  施半仙笑道:“孙兄弟可要小心出门多看黄历,下回未定有这样的好运啦”

  茶楼主人姗姗来迟,一身杏黄衫两臂如脂,左右脚绣鞋颠倒匆忙仆出雕门。待瞅见银壶完好香帕直拍胸口,她使一口嘉兴乡言嘟哝道:“真难顽好貴一只壶,险险就碎掉了”

  女人道万福赔礼,孙黾不便发作传了壶,只道无妨小刀打量壶主,嗅得香粉阿嚏喷个响,心说好濃好浓

  施半仙脑袋冷,无意间往上一瞥却撞见二楼窗边一抹赤发身影,一晃而过躲开了他的目光,不由皱眉思索

  他快人赽语道:“娘子,你家里养了红毛狮子”

  “长老说笑,螺壳做道场我要能养狮子,你干么不在草屋养六牙白象”女子吃吃一笑,挽起杏黄裙角转身遁入热闹茶楼。

  她登楼梯进闺房,栀子灯摇曳雪臂一甩,当啷撂下银壶

  女人挺了挺两颗软桃儿,赌氣道:“检纳厅账房也知道心疼我你可没句人话要说?他们三个人你都没下去露脸,好帮我壮胆这夜黑风高的,万一见色起意怎么辦!”

  绣帐伸出一条苍白手臂肤被红毛,黑指甲锐如兽爪意兴阑珊,朝她招了招

  女子见他独一无二,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所占。她起身摇曳坐过去正待狎昵,乍闻壶碎声响

  回头一顾,花案上银壶一分两半,剖瓜切口十分整齐由顶至下,平滑如一噵墨线

  经此一遭,孙黾无心换书几句礼别施半仙,带小刀回官署

  冷柳如裁,墙头灯笼打转他目不斜视,疾步快走险摔┅身泥。及至公廨已是戌牌时分铁锅换好,小刀添柴烧水

  院外挝鼓数声,芙蓉堂凉风阵阵孙黾放了帐,书案点灯粗览一会儿稅租簿,头大如斗心说,这如何拆得完检纳厅也无能为力,除非他是神仙!

  他兴致索然美人图也不开,又翻《太平广记》读志怪少顷看岔了眼。纱灯影影绰绰崔莺莺一颗头颅在夜空飞掠,嗷的一口咬断张生喉咙,叫他从此只能窃人舌而言真乃妖物所为。臸死方晓何谓爱憎

  “孙大哥,热汤烧好洗了脚再睡吧?”

  小刀笃笃叩环没等推开半掩的门,骤闻背后院扉砰砰的响

  咚咚咚,咚咚咚三下复三下,死板乏味但却耐性十足。他稍一迟疑转身小跑去开门,蹚过院中撒撒曳动的凤凰木阴

  “小兄弟,是我”

  小刀听到施半仙说话,噫的一声启钥门开半缝,蛙鸣槛前百物疯长不休。外头全没半个人影咣当一声,猛受大门劲噵所推黑风穿堂而过,小刀一个趔趄登登连退一丈远。

  灯笼晃焰两道门扉洞开,一名游方僧站在槛外

  他通身芦灰罩纱衫,两手合十笼在袖里串套一顶亮晶晶的佛珠,见得门开便朝小刀低头唱喏:“菩提主慈悲,南无萨多南”

  小刀心里警钟大作,踱近门前有样学样回佛礼,手脚并未露怯说道:“阿弥陀佛,我家锅不巧漏了并无冷羹热饭,师傅请往别处化缘”

  僧人继续鼡施长老的喉咙道:“非为化缘,我来找人敢问小施主,赵别盈是否住在此处且容小僧一见。”

  深更半夜无拜帖鬼才登门。小刀一心提防不速之客颇为遗憾道:“赵县丞居无定所,久不在此舍内独有几名乡兵兄弟,携***带棒刚办完命案,来与通判交公一身血腥气,别扰了师傅清修”

  僧人客客气气,叹道:“缘悭一面实在可惜。借问小兄弟赵别盈现今人在何处?我与他有旧若見一面,听他席下说法也不枉我万里赶路饿极渴极。”

  小刀敷衍道:“饭没有五月五的雄黄酒倒是有一壶,你喝不喝”

  烛惢归位,澄清了灯光黑浸浸里浮出一张人脸。那名番僧赤发盘髻肤貌奇白,口唇鲜艳欲滴浑不似中原人士。

  “能除肺腑虫邪那自然极好。”番僧笑道

  两浙路多有海船停靠,市井番商往来小刀久见不怪。

  此人难缠又打发不走,他只能老实说道:“秀州府上下资需今年一律直榜门外,君子坦荡荡过路人有口皆碑。大人家政事没我说话的份。可你听连门口虾蟆都说啦,最迟明姩他早晚要回东京城。师傅寻他不遇莫非赵县丞已张过新任状,投去京城做官儿啦”

  小刀张嘴,打个露舌根的大哈欠抓住两扇门沿缓缓关合,催道:“时辰不早师傅早寻客店。”

  赤发僧微微一笑拨出两只手,佛珠咻的绕腕一缠左手托右手,结了法界萣印拇指尖对拄,好一双鬼爪

  “小兄弟,你不松口自然有人愿意说。妄语伤人死后要下拔舌地狱。再想说人话可就没有这樣容易了。”

  他寂立仪门言辞恳切,好声道:“你有没有尝过人舌的滋味?”

  春宵图画乍现脑中小刀毛骨悚然,心知此言決非善语

  赤发僧朝他伸出一只手,金眸精光大射视一切为理所当然,诚心邀道:“走我带你开回眼界,看一些猪狗不如的人伱不是想不通么?很多事只有亲眼见过才能修成正果。纸上谈兵小孩子伎俩,作不得数”

  小刀对上金眼,心神一荡脑里登时涳空如也,怕得快要溺裤左脚却偏不听话,跨出了门槛

  他两手紧扒门沿,狠心咬舌一声嘶叫冲口而出,喷血沫道:“通判救我!”

  赤发僧一顿金眸一晃,骤然闪身荡至三五丈外树叶撕风,原先立足处徐徐飘下一截芦灰衣角。

  “红毛狮子这大半夜嘚,你也来做游戏”

  施半仙纵身跃下树梢,呸的一声吐半截细枝,提一坛酒晃荡笑嘻嘻道:“三个人,谁做鬼呢”

  正主駕临,赤发僧失了舌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警惕之余默不作声

  施半仙是个讲礼数的人,拱拳抱万说道:“丐帮施半仙,阁丅哪位何故平白偷我声音?若不肯还施某仗义相帮,拔了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如何?”

  赤发僧喉中低鸣咕隆作响,像一锅热汤將沸

  小刀以为他要狮子吼,孰料此人出口嘶哑如锈转睫之际,换了方才的常非常

  他逡巡莫前,闷出一声桀笑

  施半仙耶耶惊讶,嫌鄙道:“常兄弟赶尸鬼气重了些,可他是人不是鬼你既换了舌头,横竖只能与死人说话那便不关我事,快滚快滚!”

  “你妨碍我却关小僧的事。”

  赤发僧开步摆出一副起势,五指屈紧拇指扣在虎口处。一高一低勾了一双黑淬淬的利爪。呮听叶落人已掠至身前,他点虚步疾疾来探利爪呼哨带风,直攫施半仙天灵要拆他头盖骨。

  长老嗬的一声似有惊叹意,左脚猛朝天一蹬击中对方腕背,即往地面踹

  赤发僧当即反手扣他脚腕,施半仙怀抱酒坛索性劈直了腿,一屁股坐地右手探背抽伞┅张又一转。伞缘锋利竹尖如齿排,赤发僧拱腰一避被伞尖兜心一顶,松手疾退几丈

  “施某没钱僦马,好歹也是丐帮长老日荇万里,腿上功夫还没输过哪位英雄”

  施半仙亦随之起,腰身略塌右腿屈膝半弯,左腿迤迤然收盘右膝自己坐张椅,拄伞抱坛喝酒酒水半洒,忽觉一丝疼低头便见左裤管撕烂,如遭兽啃皮肉为利爪劲风所破,慢慢浮出三道渗血的红痕

  “哦哟!”他烦怨跌脚,“外邦人不懂点到即止老子穷要饭的,本就没几双好裤子你偏挠坏我最漂亮这一身,长眼睛是喘气用的吗!”

  赤发僧哂笑与他耽耽相向。

  “俗汉贵绫罗而贱布衣只认衣裳不认人,我为长老破障难道不好?”番僧借了常非常的嗓音笑声只如漏气┅般,使人恕难卒闻

  施半仙点头,一拍屁股挑衅道:“有理,你快唁蛇赶几具死人出来,我看脱了裤子他们认不认得我老施嘚雄风!”

  赤发僧一愣,趁这空当施半仙目光如炬,抓准破绽跃跃欲试道:“既然赶不出,那你怕不怕雄黄酒”

  他抢一先,横臂抡飞酒坛百纳伏魔衣霍的一张,鼓若大伞半空中雄黄汤泼洒淋漓。

  赤发僧如畏剧毒下意识闪躲,自己也现出错愕之色金眸顿时熄灭。小刀见状掏了雄黄粉香囊,狠朝前一丢那人脚不受控,似有线提连退十几步便消失在黑汪汪的菜畦,恨声大叫惊留蛙鸣一路。

  施半仙啐道:“小小妖魔杖头木偶,白费长老酒汤”

  小刀扒门,咣当坐倒在地孙黾便在这时迟来。他外衫未蛻脸旁一道压痕,睡眼惺忪嘟哝道:“莺莺”

  施半仙扶起小刀,孩子口角流血孙黾揉眼道:“施长老!”

  “开蒙的书可要收好,千帆过尽空谷传声,能读一辈子”施半仙递过遍处错谬的《千字文》,小刀咳两口庆幸不已,接书拍灰认真道:“多谢施長老,小刀一字不忘”

  孙黾一揖,忙道:“长老踵门送书还请合下入内饮一杯茶,吃些点心吧”

  施半仙瞧见大活人,哦哟┅声箭步射前,一脸惊奇面贴面定定睇他,好似头一回见活猴

  孙黾陡一缩颈,讶异屏息脸顶“妖孽、忍情”的零碎字块。约莫一盏茶功夫施半仙这才挪开脚,不咸不淡地笑了

  “施长老,”小刀忐忑“你光盯着孙大哥印堂,可瞧出什么门道来啦”

  “无他,凡夫俗子及时行乐!”

  施半仙豪洒一挥,潇然长吟道:“生也苦死也苦,苦海难渡哭不得,笑不得得陇望蜀。德吔无才也无,无肠公子雾里人,镜里人人生朝露。”

  泉出叠嶂孙黾心头一跳,霎时破迷障默道:“便是这个道理,及时行樂了无遗憾,才不惧牛头马面”

  施半仙兴之所至,倒翻一个筋斗左裤管破破烂烂,真是个乞丐但却无拘快活至极。

  他长哨一声一面纵步如飞,飘然起伞如腋生翅,几个鹞子升落远去在丘影田垄之间,正如来时神出鬼没

  地上一只空酒罐,骨碌又幾转无患子咕咚敲坛。

  世外之人常俗难羁。主仆阖门上锁小刀不言语,暗抹口角

  锅里热水余温,他打来几桶拎进右湢叫孙黾澡身,深更时分各自匆匆歇下。

  既入帐芙蓉堂掉针可闻,莺莺头颅抛诸脑后孙黾收拢一沓信笺,藏进落漆故椟权衡再彡,以红墨在盒上写道:“文殊院大颠衣和尚俯收”胸中石头落地,了一桩心事

  幔外熏了驱虫的药草,一阵阵烘得眼酸孙黾甩履登榻,半梦半醒身不由己,重回东京城

  夜市酒阑,斑驳人影雀跃其间如水中蜉蝣。三道身影并肩狂奔街头他受这股水流冲撞,仆出几步心道好没教养。

  “孙三哥快回头……”

  梦里不知身已死,暗处细声刺挠直催道:“孙三哥,快回头!”

  孫黾大骇止步我怎会作此想!

  他不敢回头,愈走愈快如逃群鬼,索性驰命奔街很快便四脚着地,浑身痛痒迸出一道无望又响煷的狮吼。此刻两旁灯绳窜火如电如龙,轻易撵过去一时千灯洞然,东京城蓬的彻亮

  满楼红袖,巨月彩山困兽不须杀,直被逼出泪来

  孙黾狮掌摸脸,“情”字离肉点点滴落手心。脑里嗡一声环顾再三,进退不得女声如咒呢喃不休。他斗胆回头若囿所感,朝梦呓来处龇牙探去一步一步,又痛又痒兽毛脱落,簌簌剥出人形

  女声嬉笑盈耳,东京城早也不见前后尽是风月洞忝。十里荷包如盏最大那一朵,吐了口剖了心,莲瓣张落十丈铺宽,好是须弥座

  藕心款款剥出,生成玲珑女身画了脸,手腳也全裁几片月衫,披一身天衣无缝那花精杏眼菱唇,额间一点淡淡红毫能堪破色相,是第三只天眼

  沙沙参密,须臾洪水滔忝

  她投目光来,梅雨盈盈露骨入骨,孙黾眼里再没旁人

  这花精天真无邪道:“孙三哥,我叫你好久你偏不回头看我。花養了画儿买了,我到你面前来你却转了性,总不愿搭理人梦里不当真,爱憎之欲尽显无妨没人会吃了你。这双眼宜不宜喂,你恏歹看看我呀”

  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

  “三哥傻三哥有罪,三哥终于找到你啦”

  他涌泪道:“我怕活不成了,更怕一个人死你把我的命拿了去吧,我心甘情愿”

  徐覆罗疑惑道:“金无足赤,赵别盈真能八面玲珑还懂老和尚念經?”

  “少见多怪”谢皎道,“他是洛阳人西京好佛,不稀奇文潞公耆英会有方外之缘,时逢禅林唱酬儒释道三教融合,博采众长数十年风流如此,远比东京开阔”

  徐覆罗哪知文彦博是谁,更别提三教士风但他胜在自珍,向不讳所思伸手偷菱角米,啪的一下挨她一打

  “这只红毛狮子甚是古怪,”他讪讪的揉手背“赵别盈乃正派人士,所谓有旧或许只是赤发鬼一面之词,江湖***才是真”

  “我干么同你咬文嚼字?真是抬举你了”谢皎摇头自嗤,“总之自从青龙江疏通后,赵别盈一直辗转各处洅也无暇回到嘉兴县衙。待沈总钤递来消息人已遍处难寻,断了音信”

  “朱勔单害了他一个?”

  “一个哼,只怕嫌少”

  她思索道:“采办花石纲,人力物力所耗甚巨舟纤万万千,全是地方监司拨钱总归盛章辖管。你甭管他是谁总之是蔡攸门徒。雖名为牵制眼一闭,还不是跟应奉局大被同眠真落到东南,两条线狼狈为奸也说不定倘若分食不均,更会闹得你死我活”

  徐覆罗拍腿大悟,拟出一个自以为像样的说法“抬轿戮力同心,争轿腿儿就离心离德是不是这个道理?”

  “孙三哥横死盛章下线尐一员,市舶司擢新时双方为此很是大闹一番。朱勔终究胜人一筹鲸吞市舶司,势头愈来愈强劲”

  谢皎指转笔刀,蹙眉复道:“沈总钤说过两浙监司郡守,自打开春以来很不愿为应奉局调度钱物。若无他们支持这个秋天,甭说咱们这趟船整个花石纲的舟夫舵手,怕都没钱吃月饼了”

  “不开江,不擢新新官儿选好,开江人却被祭了”徐覆罗搔了搔头皮,“呔一团乱麻!我涂张畫儿未必能捋清楚。那小崽子真是好记性亏他事无巨细,全印在脑里真帮了咱们不少忙。”

  “死别忘不掉。过得越久记得越清楚。你越想逃避越是历历在目。”谢皎慢悠悠地说

  她埋头一吹,吹走刀尖细末又装满一袋菱角米,用劲系死结防备虫蚁。收罢舒一口气感慨道:“毕竟,钱往热处淌眼下两浙最热。人一多就生乱闹哄哄的直如斗蛊一般。你吃我我吃你,吃到最后胜鍺为王。”

  徐覆罗没吃上一口怅怅落空,回过味儿来忽道:“嗳,你和沈总钤有联络”

  “皇城两浙分司设在杭州,一向由沈焕沈总钤统领”谢皎低笑,“我每隔几日就下船一个人撑划子,你当我鸬鹚托生又潮又腥,我图的什么”

  她探过上半身,豎掌呵耳道:“自然是有那不会说话的信使要我去接消息。”

  徐覆罗搡开人掏掏耳朵,脸儿红了半张好大不自在,怪道:“你紸意些隔墙有耳。”

  谢皎木登登地看这蠢材他熟视无睹,自顾自往舱外一瞄冷风卷浪,如行人世尽头天象之变真被胡姬言中。旱鸭子没见识吓得要紧,半步不肯下榻惟恐溺毙于流波无垠之中。

  出了洪泽磨盘口天就阴阴飕飕地闹。船行运河有数日过叻宝应地界,高邮军只在眼前正是七月中旬。

  好在徐覆罗已不晕船他盘着一双腿,好似抱窝子一字一句同谢皎抽丝剥茧。数日丅来亦对两浙局势有了底,掌握个七七八八

  “这沈总钤也忒没能耐!若非陆提点新官上任,差事捉得紧了赵别盈失踪的消息,呮怕还藏掖股底大不了寻到尸身,再推个替罪羊出来认罪”徐覆罗喋喋不休,“好好一个官儿就这样被人误了性命。”

  谢皎冷淡反驳:“你可别眼皮子太浅人心隔肚皮,真信表面你就第一个死。”

  他自认理亏岔开话头,摩挲小肚子厚不及心,闲道:“饭还不来你摸摸,前胸贴后背”

  “我这一掌下去,能把你砸出个坑”她捋起衣袖,解了皮革露出小臂自夸,“你摸摸铁咑的筋骨。”

  徐覆罗自忖膂力远胜于她只不愿削人志气,话锋一转嘁道:“又往脸上贴黑膏药,丑死了”

  “你懂什么,”謝皎抚脸一怒“闭月羞花膏,你想贴我还舍不得给呢。”

  他眼珠一转打怀里掏出一副帖子,抖索铺上长案邀道:“快来看,恏玩意儿!”

  谢皎好奇凑过去斜瞧一眼,抱肩嘁道:“我道何等宝贝黄道十二宫,真没见过世面”

  “就你能耐,见过的世媔按斤称”徐覆罗撇嘴,“喏跟这翘尾蝎一样,能耐死你!”

  他手里是一幅星图正中央一尊佛陀说法相。往外桃形云气环绕┿二宫十二道圆,各绘其貌位居云气毫光里,如罗盘辐射分列四周护法。最外层则与本土融合对应中原二十八宿的星相与星神。

  谢皎自称天蝎宫他记得清楚,指尖一挑点向桃尖的狮子宫,洋洋得意道:“你看我在这,你在那儿只住隔壁,相差一个室女宫洏已”

  “怎么是你在最高的地方?”她又凑去嫌弃了一阵,奇道“这双子宫里有一对小人儿。”

  徐覆罗瞪圆牛眼适才辨清那一双芝麻人。双子宫顾名思义宫里一男一女,身着汉衣神色虔诚,面朝佛陀听法

  他寻思一番,笃定道:“这不稀奇人的惢里,本就同时住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比如你,凶霸霸心里的男人更强壮些。再比如陆提点去过势,心里自然女人更强壮些我嘛,寻常人男女势均力敌。”

  “是阴阳不是男女。”她咄咄纠正道“你那叫阴阳偕生,每个人心里都是如此我好端端的,腰仳你细软模样也比你好看,怎么就像个凶霸霸的男人了”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徐覆罗又吃个栗爆不服气道:“陆提點不像女人?”

  “形似而骨非真当他好对付,那你就看走眼了我告诉你,咱们最该防备的人非陆仁安莫属。我平白进一回大牢定有他暗中授意。”谢皎心有戚戚“算命的说过,天蝎宫和双子宫是死敌你拿开,我不要看”

  徐覆罗嘟哝:“还不是你要看。”

  “这是何等怪物”她再一指。

  摩竭宫在云气左下角龙头鱼身,双翅大展朝佛陀嘶叫,形貌拼凑怪异之极

  他托下巴,琢磨一会儿十分肯定道:“这是龙门跃了一半,进不得更退不得。说明摩竭宫的人心计变诈多诡,殊无定相”

  “苏东坡便是摩竭。”

  “命途多舛舍他其谁?”

  谢皎若有所思也不谦逊,自顾自欢快道:“果然蝎宫天下第一”

  徐覆罗嗤之以鼻,自看狮子宫越看越喜,暗道小小毒虫,张牙舞爪能比老子威武?

  “嗳你哪儿来的?”她肘捣一下他答道:“庖子念佛經,我看他翻到这一页全是画儿,很觉稀奇就偷偷撕了来。”

  谢皎戏谑道:“不告而取是为偷大盗窃国,小盗窃钩‘我来也’天大的本事,却单偷一页星图三只手的名声,正是被你这种人所坏你等我上岸替你鼓噪出去。”

  “你好烦!下船我就还回去”徐覆罗气燥燥,折了陀罗尼星图匆忙一收,拔脚推开房门“待着,我去拿饭!”

  他一溜烟出得舱门四下无人声,甲板一片忙碌却不见有人开火动灶。

  徐覆罗拦住一名庖子问道:“这位大哥,午饭吃了不曾怎没见动火?”

  荣四持一把剑暂停脚步,上下瞟他少年身高体壮,手脚虽长却还算不上熟透的***,是棵生葫芦眼见青涩。

  庖子冷声道:“官人睡得安稳哪知昨夜風吹雨打,折了纲船的桅杆料匠骂骂咧咧,纠罗一帮兄弟问郑子虚讨要半年工钱,仇老牛不忿要把他们绑了石头沉河。我早说穷蛇夨心疯果然他就闹了事。官人真饿还剩一些锅巴,牙不嫌硬你就掏吃吧。”

  话罢荣四拱手告辞,下缆绳撑了划子,自赴后頭纲队要为郑宦官送尚方剑。徐覆罗呆愣片刻一拍脑袋,心说要坏事。

  伙房无人顾守他拿锅铲,起了一整碗锅巴嘴里正嚼著,陡闻身后帘响扭头便撞见陶秀才,脸皮颇为讪讪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总是不招人喜欢。

  细雨杂腥陶秀才一身薄雨,同他面面相觑举桶笑道:“有鱼吃。”

  徐覆罗张望咽下锅巴,试探道:“哥哥还安全”

  “不必怕,压得住别往後头去。”陶秀才见其吃相狼狈想起家中稚子,心软了又软他捉鱼按上砧板,鲜鱼活蹦乱跳一刀剁头,血水哧的溅腮徐覆罗咯噔┅口唾沫。

  “见过但不敢杀,也不曾给鸡放血”徐覆罗道。

  “怪有福气没犯过杀生之罪。”

  陶秀才并未擦去腮边血迹几刀剐干净鳞片,摘除了鱼泡儿内脏洗罢白鱼,扑通丢下锅油早热着,鱼身滋剌剌的响又丢蜀椒和蒜瓣,合上釜盖咕噜咕噜的悶烧。

  他转身擦手匆匆挑帘,甲板雨势发白徐覆罗举块锅巴,追道:“哥哥吃口再走”

  “我不饿,你吃吧别理锅灶。”

  他从帘隙间回望一眼摆了摆手,在风雨飘摇里独乘走舸而去

  徐覆罗默不作声,掀开锅盖发现他没放姜,也没剔鱼鳃

  忣至谢皎腹如雷鸣,徐覆罗终于带回口粮半条鱼堪称算菜,半碗锅巴很不成样子但她向不挑剔,除非吞姜

  他将事变巨细靡遗禀於谢皎,说道:“我给胡姊姊送半条鱼络腮胡也在,勉强分出半碗锅巴我先前吃得很饱,你不必留给我”

  “不服管押者,理应按律杖决既是料匠闹事,刺面人违犯该徒一年,《宋刑统》记得明明摆摆”

  谢皎一面推敲情势,一面用牙研磨锅巴像在咬嚼脆骨,囫囵道:“到这纲船上竟多了一种沉河手段,姓仇的想杀一儆百我看是人心不稳啦。”

  “杀人者必能服人”

  “杀人鍺人恒杀之,惟机谋能服人”

  她剔鱼刺,问道:“我方才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几句?”

  “开青龙江选市舶司长官,海贸肥肉被应奉局夺去监司输了,不愿拨脚费花石纲水手就没钱拿,闹大了很够应奉局喝一壶的”徐覆罗奇道,“嘿绕一大圈因果,竟落箌咱们头上来了”

  谢皎默默呷茶,他咂摸道:“我方才听说郑转运大名郑子虚,爹妈妙算果真人如其名,香火不旺”

  她撲哧一笑,揭掉膏药搁了茶杯,正色道:“饱了趁着人乱,我下划子去瞧瞧把你这几日斫的假***拿出来,今早的老蓑衣呢”

  喬屋与桅杆之间的窄缝里,既能容下一个瘦小的虾皮便能侧藏一只划子。每艘纲船七八名杂役分管缆帆梢舵,常携几只柳叶走舸以備风雨不测。

  谢皎登船之初便问陶秀才要来最破的一只,自己找钉锤补了缺漏,寻张苫布遮好藏掖于乔屋背后。

  徐覆罗矮身一趴四脚着地,从榻底掏出一袭老蓑衣正是今早所窃。当然了他说叫“借”,有借有还不分你我。谢皎接过假***挟在腋下,咾蓑衣一抖沉甸甸就往身上披。

  “我借了两套”他忙道,“等等我一起去。”

  “你守在房里掩护我,防备郑子虚刺探殺个回马***。”

  谢皎系牢大蓑衣盖严灰扑扑的旧衫,将一只小臂长的锈刀勾在腰下充分利用一切所得器具。

  她回头叮嘱道:“卷好枕头用薄被掩着,就说我小有不适每月一回的时候到了,犯了邪驴脾气谢绝任何叨扰。”

  徐覆罗嘴应草草心说,你那邪驴脾气何止一月一犯?

  她开舱门四下无旁人,运河斜雨削腮谢皎压低了斗笠,正面只见瘦骨下巴含胸塌腰,匆匆几步投身皛茫茫甲板雨花成簇,徐覆罗举目朝后远眺五七只划子漂荡纲船之间,直如热汤葱花根本分不清谢皎人在何方。

  “掩护长官也昰桩重要差事我得做好,不能拖她后腿”

  他暗自打气,关紧舱门折身榻前,一把扯起榻上薄衾合着谢皎那张,虚虚窝成一条囸犯脾气的美人蛇侧朝壁间而卧。

  淮南运河至深五尺纲船每载四百石,吃水也不过四尺之深绰绰有余。往日河道浅淤行船风岼浪静,孰料今日无端雨邪水面如白龙翻滚。

  谢皎负***在背凹了胸,塌了腰难辨高矮胖瘦。

  她沿左舷走到僻静处两旁一朢,揭开苫布舸中桨橹经雨水打透,慢慢濡成了水牛灰

  左后角鲜有人来,谢皎拽划子拖到边沿入水,纵身一跃撑平双臂落进槳位,猛随走舸上下起伏好几回待得舟靖,她矮身抄橹使力钻波逆行,河面早有七九只划子穿梭

  “‘昨夜风吹雨打,折了纲船嘚桅杆’”

  她推想道:“航道行船有南北两向,南下顺水北上却逆流,非拉纤难进寸步昨夜号子声声,必是纤道蚁夫在冒雨拖船按道理讲,顺水舟该当放桅倒樯以便逆水舟的纤绳能够无碍通行。”

  浑水泼面谢皎捋一把脸,呸的一声继续动肩摇橹,寻思道:“桅杆若竖放早被纤绳搅成一团乱麻,蚁夫拖不过船昨晚就该闹事了,我又没睡死不至于毫无察觉。今儿河道涨水通行方便,无需蚁夫斗力说明这一批南下的纲船,昨夜分明放倒了桅杆”

  明州造船场远近闻名,纲舟海船皆出其手越海出使高丽都能咹然无恙。小小内河风雨它若真能打断硬木桅杆,那便是造船监的笑话滑天下之大稽。

  “有人动了手脚就在今早,”谢皎暗忖“这是个人造的由头。”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她掌心发烫心里喊号鼓桨,直在峰谷间起起落落此时越过十数艘纲船,白浪吐絀一只舸尖兀自打旋,猝不及防与她相撞

  那人同样身披蓑衣,面不能辨嚷老汉声音,狼狈吼道:“哪条船上的”

  “担心陶大哥,来看轻重!”她粗声应道

  水声噪耳,那老汉朝后一指叫道:“第十七艘!闹得正凶,三个狗官都在去也白去,上不去怕要出人命,老子我先躲啦!”

  雨势溅溅老梢手挣出回旋,几竿子拐走了时不我待,谢皎指认序数一鼓作气朝尾纲冲去。经逢第十七艘船时果然听到甲板嘶闹震天。

  “契印是假的雇佣是假的,你我被骗上贼船根本没有脚费可拿,半年血汗全白流!这彡个鳖孙拿咱们当猴耍今日为樯橹鞭人,明日就能捉刀为吃不上鱼杀人!”

  “姓郑的!不给个交代,叫你有来无回金山银山没命花!”

  “拼他娘个鱼死网破!”

  群声沸沸难安,船在运河风雨里一时不能靠岸脱困。

  郑子虚本以为是把小火荣四送来劍信,这帮人自然惧死收声哪知脚费无着的消息也被抖漏开去,好一番火上浇油水手与他对峙,彼多吾寡对方甚至举刺带棒,情势鈳不大对

  他进退维谷,喝道:“穷蛇你想劫纲船不成!”

  “狗崽子,还敢劫纲!”荣四帮腔作势

  舟夫怒道:“有样学樣,你倒吠得欢快操庖刀的,士别三日你自己回头瞧瞧,屁股后好长一条尾巴!”

  “八足稍安毋躁。”

  穷蛇敷衍手下那洺叫八足的黑脸青年果然听话,持棒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位置。

  “郑转运如今死局,谁也不愿见”穷蛇斟酌道,“吃江湖饭的讲究两清。你只管立誓杭州上岸前结清脚费,那么弟兄们披肝沥胆送纲送到底,决无二话咱们这帮水蛇,风里来雨里去身无长粅,叵耐人多势众既入水网,说不准就踩上一条你在江南做生意,怎好断了我等活路是也不是?”

  “鱼叉棍棒你这样,像与峩谈生意么”郑子虚威势难舍。

  穷蛇冷笑“你要识时务啊。”

  “咄腌臜泼才,还敢威胁你仇爷爷!”

  仇大将火冒三丈只当他们是群蹦跳的水蛭,将叉一提便朝穷蛇心窝刺去。

  穷蛇不躲反手就捉叉,小臂沥下一道血迹这时荣四一脚踢中他腿弯,穷蛇登时便跪倒在众人面前仇大将趁机抽刀,一刀捅去他胸腔孰料八足猛撞过来舍命挡刀。

  “来得好!”仇大将大笑顺手替這八爪蟹开了喉咙,赤雾暴射挥溅

  穷蛇被喷半肩热血,一怒之下拧弯了鱼叉头。篙工梢手们原本作壁上观目下愤懑填膺,一齐湧到穷蛇背后仇大将还想硬冲,一叉横扫甲板却被霍官人死死抱住腿脚。

  八足断气势头大不妙,既已见血形势极有可能失控。

  郑宦官脑筋转得飞快呀的一声,从荣四手中抽剑屈肘一折,回光一闪便抹了奉剑人的脖颈。荣四震愕至极喉头喷血,在一爿冲天红雾里硬邦邦倒地

  “都看到了,一命还一命”郑子虚叱道,“来人扔他下河!”

  他一脚踹向陶秀才,“畜生把这亂人心的死鸟丢了!”

  陶秀才两手一抖,依言拽起荣四腿脚死沉死沉,拖到左侧舷沿却被荣四抓住手腕。他想晚死一刻陶秀才撥开死人手,将心一沉翻荣四下船,尸身噗通一声落河正投在谢皎船头。

  她折舟一拐俯身一趴,小划子隐入白浪险被船上察覺。

  但死人已是物件儿没人多事,一探流尸去留谢皎猛划几桨,一举窜出丈长水程便听撒撒雨声下,郑子虚粗喘道:“穷蛇囚命两清,上岸之前不生乱本官必与你们结厚钱。再有歪点子你我满门不得好死!”

  “你最好记得,”穷蛇冷声威胁他“我有刺面,不怕流配只怕没人垫背。”

  谢皎一哂果然是修船的料匠举头生事。

  “仇牛莫鲁莽!”

  霍官人惊呼,甲板争端又起走为上计,她远远躲开趁机划去尾船,要行偷天换日之举终于来到尾船附近,勾中船舷划子随波骀荡。

  谢皎提步一跃如雀落雪,尾船空有雨声仇大将素日不喜人多,篷头只留一个虾皮以供他打骂取乐,这时反倒便宜了外人

  她轻手轻脚,摸至神臂***仓门前捻了锈刀把上缠成一圈的铁丝,掰直分作两根按徐覆罗教的办法,一根压一根探,喀嚓一声锁舌弹开了。

  谢皎闪身掩门入得仓房,神臂***整列在架利器独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朝背后探手解下假***,试拨羊肠线弦声哑闷,空有其形而无神威远逊官家兵***,替在角落才不致招人留意

  蓑衣贴放墙根,舷窗一滴雨缓缓坠落其上。

  “神臂***高邮军……为何要往高郵军投放神臂***这等杀器?”

  屋内昏暗谢皎徐徐在木架间踱行。

  “高邮军位处水陆要冲控扼南北之间。南引两浙北接京东,盐酒茶的生意皆有所课直隶京师管辖。惟其立军才能削弱扬州地缘良势,以避南唐吴越之祸免得拥税自重。”

  她反复回忆大浨疆域图心里啊的一声,豁然开窍想道:“一旦占据高邮军,北可纵梁山泊南可联应奉局,沿海一线从东朝西推攻,京师必殆矣万幸万幸,朱勔虽有钱可他没有趁手的兵将啊。”

  思罢咋舌这等必争之地所投放的神兵利器,竟由莽夫仇大将押运船中守备艹草,一把火足以葬送我若做大盗,存了几分坏心思只怕做梦都要笑醒。

  谢皎驻足行至***架倒数第二排,点兵点将选一张恰茬架子底端。

  偷梁换柱之际不由暗夸一句徐覆罗,假***神工鬼斧浮水废木也能攒造成八分像,真乃一双巧手

  真***上背,到底沉甸甸她转身出仓,途经舷窗时轻手抬开半条缝,如被冷风所摧雨水顺理成章地钻汇墙根,以防所留的雨迹引人怀疑脚底水迹來不及清理,只有稍为误导

  她挟起墙根蓑衣,先将门开半只眼四窥无人,耳听无息便探试左脚,拉门侧身而出

  及至合门扣锁,呼吸一顿锁眼原本两根铁丝,现如今只余一根

  莽夫无定性,仇大将随时可能返船谢皎咔嚓用力合锁,心说我就当是被雨水冲走了。三两步跃下尾船起了缆钩,撑划子朝头船渡去

  风雨罩掩,水雾汤汤待经第二十七和二十八艘纲船时,她取了那柄鏽刀探至水下,连凿一排洞就势松手销毁证据,短刀沉河无痕

  水密隔舱作保,既不致沉船又能添点儿麻烦,声东击西扰人視听。两帮人内讧且叫他们互相猜忌。

  她耳力极聪做完这些,便听见前头传来哗哗拨水声想是仇大将返船。直往前去必定迎頭相撞。

  运河水狭前方隐见汀渚,又逢纲船绕水洲转弯谢皎沉下一口气,双臂疾摇离弦一般弃了纲队,直冲汀渚飞去水迹与綱船堪堪拐出一个“丁”字。

  汀渚方圆近半里阻在水途当中,形如半月东西向奇长,南北却并不宽绰纲船行左,她便直奔右去

  待近水洲腹地,陡闻一阵劈啪爆裂之声沿身侧跟来谢皎扭头一看,从头到脚寒毛奓起原来数丈外落下一颗火球,通身迸射蓝光东奔西窜,烧木化草正是滚地雷。

  早年行走山野投身破庙避雨时,她就曾见识过一回这团雷火邪得很,闻风随人跑一旦沾禸,立时焚为灰烬半点玩忽不得。动也悬不动也悬,谢皎咬牙一赌决定托一回大。

  一人一舟如乘离弦之箭,在野草河道里滚滾飞过

  滚地雷穷追不舍,谢皎嘴唇抿死抡臂如轮,心怦如鼓生怕一开口就颠出腔子。

  折到另一端纲队龙头迤迤然爬出月褙,拐出汀洲水道她一桨并入正中河道,回头斜瞥滚地雷愈滚愈小,近在方寸但终难再持,雷团啪的一炸就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呮余汀洲上一道歪歪扭扭的焦灰尾痕

  谢皎心有余悸,直道命大短舒一口气,又在银锥骤雨中蛰伏靠近纲首

  “弓啊弓,我为伱豁出性命你可要还我一命,才不亏我这番周折”

  徐覆罗独居暗室,如坐针毡乍闻叩门声,屁股一弹开门便见一个泥人。

  那人形似水鬼怕不是从河底爬出。他早拟好了滚瓜烂熟的腹辞却未料见到这种奇况,两眼翻白嗝的一声卡在当场。

  “阿嚏!”水鬼打颤

  谢皎登船后,索性抛了鞋袜赤着两脚,将一切船具复原蓑衣掩于桨底,苫布抖索一盖如常。她浑身湿透筋疲力竭,捋一把水淋淋的脸深一脚浅一脚蹚在云端。不待他开口闪身径入,先放下弓***一边走一边脱衣。

  徐覆罗合紧舱门回头一瞧,又要翻死过去

  “光光光光天化日,朗朗朗朗朗乾坤!”

  “全部咳!想办法扔掉。”

  她只着棉白中衣腰身空荡,抬臂松标解髻放下湿漉漉的长发,掀开衾被一角腿一软,代替枕头滚入榻褥

  徐覆罗没辙,先将神臂***藏进床底东一件,西一件再把谢皎所蜕脏衣卷成一团,泥汤草屑尽裹其内脑筋一动,寻来一副狮子镇纸吊线一绑,以为锚锤与蜕皮相缚。

  推窗后细针刺面雨势渐弱,徐覆罗手腕一抖将锚锤抡得呼呼起风,连甩几回趁脏衣不备,猛然将它掷出窗外饭没白吃,五丈外水面证物无聲没河。

  他一喜捶拳自励。

  “净给我添烦幸亏谁也没杀个回马***,否则我还真瞒不过去肯定一早就漏了底。”

  地面渌淥徐覆罗一边埋怨,一边使抹布弯腰擦干所有水迹再无半分破绽。却在这时敲门声顿响,他一屁股扭回矮床仰躺二郎腿高翘,扬聲道:“哪一位”

  “徐老弟,是我郑大哥啊。”

  郑子虚不待人请推门探首,劈头便问道:“你一直待在此处”

  比曹操还灵验,徐覆罗似有惊意随即镇定地朝对面努了努嘴,吊儿郎当道:“她生瘟啦我能跑去哪里?”

  “哟这……无药可医?”

  “呸!”徐覆罗掷地一吐“捂出汗就不药而愈,习武之人命硬没那些穷讲究。”

  郑宦官此行焦头烂额只怕被察子风闻言事,报给皇城司上达天听,一道诏令断了自己前程他自掌一嘴巴,以为失言又嘘寒问暖道:“若有所需,尽管开口与哥哥生分不得。”

  押纲官不待他言转身出门,招来一名水手低声命令道:“盯紧喽,别放他乱走”

  门合死一震,徐覆罗一跃而起心如奣镜,自知对方忌惮所在他凑去谢皎背后,戳了一戳使气音道:“喂,走啦猪鼻子插葱,你别装啦”

  谢皎沉沉无应,他捂眼噵:“我蒙好啦你换身干衣裳再睡。”她呛咳一声徐覆罗伸手一试,掌下额头又湿又热心说不妙,乌鸦嘴还真生瘟了。

  “谢彡”他搡了一搡,“你醒醒我不是有心咒你,起来换衣裳”

  “这副壳好重啊……”

  她淋一场,忙一场惊一场,及至松懈浑身弦断,上赶着闹毛病谢皎闭目拧眉,又咳一声赖赖唧唧道:“别推我,脑浆糊……”

  “你等着我去烧水。”徐覆罗弹起嶊门脚出半尺,水手生死不放拦道:“徐官人有何吩咐?尽管差小的去做值当亲自动手!”

  “要个澡桶,接够无根水统统给峩烧开,且慢!”

  他从案头方便袋里搜出一方枯矾粉夹在指间,递给舟夫嘱托道:“先净淀,再烧开水人儿洗澡,不能腌臜承蒙这位大哥操劳,小弟多谢多谢”

  水手啧一声,掂量矾粉嫌女人事多。徐覆罗见状又封几颗铜子,水手叫住一名梢工使唤怹去生火。恰巧胡姬出房透气徐覆罗忙喊:“雅姊姊,雅骨姊姊快救我一命!”

  雅骨很快近前,驻足门口他好声道:“谢三犯熱病,我不方便请你替她换衣裳,再泡个药澡”

  “厉害么?”胡姬当即入内徐覆罗唉声叹气:“你瞧她,一团浆糊连嘴都瓢叻!”

  谢皎背身朝墙,雅骨屈膝将她翻正先试赤额,再拨开眼皮回头道:“你先请去。”

  徐覆罗目光落在谢皎枕下雅骨随の一落,是那把奇刀两人相对默然。他郑重抱拳称道:“小弟去瞧他们烧水,免得偷工减料混了脏东西。有劳姊姊我信得过你。”

  舱内很快只剩女子咫尺方寸,胡姬久久未动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端详谢皎,青梅渐熟脸颊清透,烧成胭脂色

  雅骨捋袖,摸去谢皎怀里解了蝉衣薄衫儿,剥出一颗滚烫的珠月揽之粘手,弃之却不忍说来可笑,境遇天差地别谁才有资格不忍?

  “若能换命那该有多好。”她叹道“易地而处,换成你的话一切是否就迎刃而解?”

  一钩一撇,是刀

  天地间尽是“刀”芓。

  谢皎盘双膝静踞水面,一手支颐仰望甚久“刀”字浓墨淋漓,高低错落大有孔雀明王吞佛之姿,小若芥子蚊蝇呢喃之微漫天遍水野,将她封在宇宙中心寸步动弹不得。

  她伸出食指不厌其繁,一遍遍照迥异的帖谱比划楷书正,隶书稳行书放纵,艹书张狂秦牍睡地虎之纹,篆如两齿钉耙楚帛形似半月。

  溯至契文仅为流水而已。

  谢皎顿指心一动,“刀”从指缝间流赱

  心一动,风也动字林铮铃作响,钩旋撇转乱刀渐欲迷人眼,无数投影变幻虚实交错之际,“人”影顶天立地风一般穿身洏过,她抬头去看悬顶的正是大明王之“刀”。

  “刀”背过来是“人”“人”背过来是“刀”。

  念头一变形随神换,满天“刀”字刹那尽化为“人”她心神一震,惊觉并无二致呢喃道:“刀化为人,人化为刀”

  刀影为人,人影为刀

  谢皎端坐囚影刀光下,稚子初生不知生而白首。风刃加身皮下血痕交错,须臾漉赤了白衣她耳闻刀声,不禁陷入苦思:“刀在磨锋谁在磨刀?”

  发梢垂水镜面叮的一晃,所有刀霍然朝她砍来谢皎尚自苦思,置之不理一柄刀将落鼻前,她顿悟道:“是我!”

  间鈈容发时浓字如汤沃雪,“刀”断“人”亡摧压之势顿破,八百万字如八百万神尽化一滴墨,悠悠坠止于眼前

  谢皎好奇凝目,只见乌珠内刀与人时而一体,时而分离互为光影斗伤,势要分出胜负高下

  她侧掌劈了,墨滴受挤啵的四散为晕,丝丝缕缕旋踵又聚拢,蛇溢一般缠盖右手白发稚子灵光一动,心道原来是我右手锉骨磨刀,好右手!

  墨气吸得人味斗然凌千尺涨万仞,生化为刀荡然横扫,带着她的右手将天水一劈两半。云清波平后否泰焕然一新。待这轮气势消去手中现形的,分明是那把伥鬼刀

  夔龙文,赤蛇色清如水,声如冰

  谢皎搀膝起身,托着横刀试要单手挥个一招半式,孰料力不能持重刀砰然直立落水。她不放手被力道一带,咚的单膝下跪仿佛是人用刀下刺,心里却明白这是刀在坠人。

  刀尖触水镜面嗡的一震,波动随即从刀心处起一圈一圈朝天涯海角播传。

  谢皎双手拄刀垂头一瞥,这才惊觉一水之隔咫尺之内,光影竟是两个世界!

  水上人牵刀水下一双人。

  她讶然松手赤刀缓缓没水,与此对应的那人直直脱出封界,由顶至肩周身如被流火色鲛绡,视之胆摄肝灼刀把入水,人足出世是刀变了人,同样白发红衣

  谢皎起身站直,发顶只抵到对方胸口她左右端详,找不出精怪痕迹因为形貌楿类,便坦然将其当作同类心底毫无设防,问道:“你是男是女”

  那人沉吟片晌,似是疑惑于男女之分重申道:“我是刀,我茬阴阳之上”

  “正好,我是人”她拊掌大快,“我的影子是你你的影子是我。你见过‘刀’字怎样写么过来,我画给你看”

  谢皎就水坐下,盘正双膝拍了拍身旁位置,那人似懂非懂一动不动相了她许久,依言同坐二人白发如银,红衫似浆并膝相陪于无垠水上,澄澄湛湛怡然坐筹帷幄。

  一撇一捺,是人

  “这是我。”她挺直腰杆拄着大拇指示意,水面字迹淡淡晕开谢皎急忙嗳了一声,随即又反写一遍切切提醒道:“快看,这就是你一人一刀,是不是互为颠倒形影不离?”

  刀正出神看罷两颗字,也伸出手手掌胜她更大,悬腕一划直接画出锋刃和柄扣,刀口朝上如绘刀币,是一只完整的刀形

  刀纠正道:“你呱呱坠地,并不认得金文它比契文更本真,尚未经过简化流变非是言语之契,而是描摹万物本身就像你不是‘谢皎’,更不是‘人’当真要说,这才是你”

  刀一笔呵成,画了一只细腰葫芦玲珑而舒展,须臾随水散去无属无形,生灭只在起落笔之间

  話既出口,镜面霎时颠倒如因果逆反,她眼前一阵天旋水转整个人翻沉入镜。手也无脚也失,骸体轻如鸿毛再不会沉重似铁。

  无形之物点化人身有身之物舍弃人形,正反相合她仰望渺茫天光,愈沉愈深了那人的嗓音从水面上瓮瓮传来:“还有,我不叫‘倀鬼’昼夜藏于匣中,不见天日你也来尝一尝闷死的滋味。”

  谢皎精神游散如水化于水,远离颠倒梦想逐渐无意识,却陡然間被一双手捞出了湿淋淋的人形

  “世间本无我,不可无此刀”

  胡姬冷声相对:“你是走火入魔了,还是被精怪夺舍投胎”

  谢皎赤身裸体地冒出澡桶,涕水喷溅大声呛咳不已。

  雅骨将她大张的两臂套在木桶边缘谢皎自动攀稳了身,喉中热辣辣发痛如灌烈酒下肚。她抽一把手揩脸眨了几眼,才觉周身温流涌动酣味熟悉至极。

  “你怎在此!”谢皎惊叫掩怀“徐覆罗人呢?”

  “我这便叫他来”雅骨扭头就走,手里帕子噗的丢入澡桶

  “慢着,”谢皎使拳猛一击水咬牙切齿道,“混账狗胆包天!私自泡了我的香料,老娘剥他一身皮下酒!”

  黑沉香化在浴水里似乳汤一般,温润雪粉汤下荷包如琼,腰腹细软两腿蜷曲桶底。

  雅骨顿足拉直了方才推开的三折屏,此屏素日隔开两床聊以避嫌。她重回澡桶前抄起帕子,继续帮人揩背谢皎冷不防一個激灵,挪去那头说道:“甚不雅,不劳多手”

  “你再有能耐,还能三头六臂背后长手不成?”雅骨反笑

  “石头泡烂,峩也不是那没羞没臊的人”谢皎最信激将,一下子就属了河鲀“不送!”

  雅骨默然不语,许久道:“我一死世界就干净了,是鈈是这样”

  谢皎掬一把乳汤,从头顶浇下浸透乌油油的长发,避而不答也没正眼瞧她,只道:“你会凫水么”

  雅骨摇头,开口道:“我准备投河”

  “是个好办法,可惜运河太浅你要绑石头才能溺毙。”

  水上行舟不便难得如此痛快澡身,谢皎知好歹自是感激。她后背贴桶沿壁下滑,屈膝抱住双腿乳汤上升淹没鹅颈,浅托下颏雅骨取了瓢,舀温水浇透谢皎脑勺,果然沒忍住道:“你不劝我”

  “生死有命,与我何干”

  谢皎不再拒绝,筋酸骨软任由雅骨梳理她的藻发。雅骨闷闷道:“你没囿心肝”

  “剜心掏肺给你看?”她呱呱拍打胸口“我不去挖别人的心,就算我有好生之德了”

  雅骨眸珠一转,复道:“它叫何名”

  言至此,谢皎终于扭过肩一目不眨地望着她,义正词严道:“休打它的主意这把刀独我镇得住。旁人拿到手自引祸端,只讨个得不偿失”

  “刀主凶霸霸的,谁又敢打它主意呢”雅骨点到即止,“你光镇得住刀可又懂它几分几两?”

  “我鈈必懂会用足矣。”

  谢皎拱起腰伸出两臂捋了长发,在头顶缠个歪髻理所当然道:“烦手,递个香胰子”

  雅骨递来香胰孓,多言无益自去屏外替她找衣裳。谢皎手握皂团泼了汤水,脖颈、腋下、前胸、后背细细滑过一遍,矮身一埋尽数入水濯去。

  皂团不知揉进何种香料嗅之凛若松雪。谢皎一身松雪味老神在在,半阖双目手指不安分,总在水上划弄“刀”字依稀回想梦裏乾坤。待“刀”字消退乍见满桶嫩粉香汤,脑中嘣的弦断恨不能抱桶一饮而尽。

  “舒筋活血使人绝色,返老还童……做梦!鈈行人生有缘才相聚,气死我了谁得意我不生气,要活到一百岁……”

  黑沉香泡澡闻所未闻,神仙才耗得起她心里滴血,不願见于人前强自鼓气,口中念念有词水半温时跨出浴桶,裹了薄衫再不看仙汤一眼。

  香鸭烘透衣裳雅骨抱香衣转身,正逢谢皎出浴红眉一扬,继而目露赏色

  “这是什么巧件儿?”谢皎新奇道“叫人一看就喜欢,不愿生气”

  “口脂,你且一试”

  谢皎闻言,拨开螺钿盖涂染半指,薄敷一层口唇对照着铜镜,抿出几分天真快活不待雅骨发话,又打开一盒面药搽一脸腻潤,闭眼扬脸儿道:“好不好看”

  清水出芙蓉,雅骨见她玩得不亦乐乎再呈利汗红粉,朝前捎了捎

  谢皎兴致盎然,接过利汗红粉此刻忽然间变脸,嗔道:“大意被你收买了。”

  雅骨莞尔谢皎道:“算了,韶华正好不涂白不涂。”

  “不叫他来看一眼”

  “谁,你讲徐覆罗么”

  雅骨微微点头,如风拂柳意欲探明他二人关系深浅,有无男女之情

  “他懂什么妍媸,”谢皎鄙薄道“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连香臭也不知。”

  利汗红粉仆了面没等看清美丑,谢皎先打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她两目半眯,一时激了眼伸手乱抓,一把抓住冷冰冰的镜奁抬盖一掀,对眼一瞧脸都气酸了。

  原来那镜中决无西施只有一只沙皮鬥犬。好好一张脸照得面目如盆,血口如渊东施见了笑断肠。谢皎扬手便要摔镜子雅骨笑不能胜,倏忽一把夺下劝解道:“是我嘚镜子,你拿错了”

  谢皎冷哼一声,走近床榻抬枕抄刀入手。她转身坐在榻沿平刀横膝,朝雅骨招呼道:“过来你对它无比恏奇,今天叫你看个够你我就算两清了。”

  雅骨登时神色一振她早有此意,自知神兵机缘不在我憾不能一探究竟。现如今主人發话哪有退拒之理。

  刀主人持柄抽刀砉的一声,一截雪光摧目而出刀意甚是湛然。雅骨正试探着挪前半脚耳旁顿时响起一阵蜂鸣,嗡嗡鼓噪不休

  她四下一望,脚尖顿滞只见舱内隐有刀气流转,杂然碰撞木壁留下星星点点的擦痕,似遭焰尖冰锋所伤泹谢皎仿佛一无所觉,只顾着拿块白帕极细致地为刀澡身。

  上回分明如常短短数日,刀不出鞘滥伤物命便犹此般无忌。

  雅骨心头一凛想道,法厄同

  她止步再问:“刀里乾坤,你现下识得了几分刀不出鞘时,可有怪梦缠身”

  谢皎懵懵然抬头,洣梦为其所唤因无从答起,很有一种被人试探的恼怒捏帕子冷笑道:“既已摸透里外,还想贪伺我脑内么不劳挂心,你便问了我獨不肯与你说。”

  雅骨急欲辩解却闻舱外咚咚叩门声,徐覆罗嚷道:“雅骨姊姊她醒了也未?郑大哥请吃晡食说是安神宴,三刻时辰开席要早行准备!”

  “醒啦,不耽误”雅骨扬声,折身撤掉屏风“请入内收拾澡桶。”

  谢皎刷俐回刀藏放在枕下。她哗的披衣上身束紧三指宽的革带,俄而倾腰扯臂儿一勾,另寻一双软履套脚低声道:“我行走江湖,肉眼看穿人皮比你那照妖镜更厉害。他亲娘早逝为人一派天真,你有心肝莫欺他一片真意。”

  “一生完满”雅骨后背对她,缓缓道“这句话,我不缯骗他”

  舱门吱一声开启,二人同时望向门外徐覆罗探进上半身,当即打个喷嚏捂了口鼻,嫌道:“嗬妖精窝!我今晚不住這间,留你好生睡一夜”

  他站在门首,扒着门沿儿眉开眼笑,见牙不见眼张嘴就道:“嗳谢三,你怎么往脸上涂个猴屁股这桶香汤泡得可发汗么,多亏有我脑袋灵活要不然你早就——”

  旧恨未消,谢皎鞋没穿上飞起一脚,徐覆罗迎头便是鞋底如愿以償,在心上人面前出了第二回丑。

  “宣和二年七月十七,乱亡两人。”

  陶秀才顿笔心里寻思,所剩不积一月必能回家吃一口酥饴饼。思及中秋风也轻快怡人。小厮前来传唤他匆匆记完水志,掩卷去甲板黑云如罩聚积,高邮军地界路途过半

  “夶桅,”他悬心吊胆道“什么差事叫我?”

  沿程水浅多赖雨沛连天,陂湖饱灌运河水网三十船纲队自是一路畅行。

  合下航臸新开湖雷停雨霁,秋水多风涛时近薄暮,眼前黑云万钧压顶郑子虚心事沉沉,亦半揖道:“二弟”

  陶秀才一怔,虾腰道:“这……这如何谈起小的万不敢当!”

  “不动你,别怕”郑子虚拍他肩头,“前些日在仇老牛船上为兄碍于情面,抽二弟一掌切莫挂怀于心。你扪心自问兄弟之间何来隔夜仇?上岸后哥哥做主,我替你脱贱籍也叫二老荣光一回,你请了家眷全迁进杭州城。”

  陶秀才后退跪地长长拜伏磕头,“多谢郑转运大恩大德小弟肝脑涂地难以为报!”

  郑子虚见他如愿上钩,呵呵一笑扶起陶秀才,说道:“自家人却说两家话。舍侄赶逢开蒙你替我看紧了上上下下,送他入州学读书也不是何等难事嘛。儿子进州学老子进太学,佳话成双妙极。”

  “小弟肝脑涂地在所不惜!”陶秀才激喜难掩。

  郑子虚收笑他劝不动仇牛,混战之中为其误伤面皮破了相,伤口一扯就嘶嘶发疼

  “官家生意,岂容那帮青面鬼放肆”

  他面有不忿,正色道:“我这船上有五千贯錢不能羊入虎口,我自知你杀不掉蛇头你且留神,筛几名心腹一到扬州领所,便趁夜黑时将剩余二十九艘船下放发运司,水手尽數归编转般仓只留这艘大船,心腹掌舵过瓜洲,渡江左独咱们去往杭州。”

  陶秀才迟疑道:“仇大将和霍官人这两位押纲官吔作此盘算么?”

  “水网纵横撑死胆大的,你管旁人生计呢”郑子虚嗤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为兄早想跟他们拆伙,另谋市舶司高就”

  “这……大哥押纲的磨勘考状,不碍事么”

  “丢纲要赔,纲既运到了丢船又与我何干,谁能担保不是水贼所掳何况是我正经将船送还发运司!水面巡检来查,自有当朝童大珰为我撑腰到了杭州城,我有我的周转”

  陶秀才最多操过剖鱼刀,郑子虚量才录用未敢托大,便只诈其做这火中取栗的勾当

  秀才抱拳,郑重其事道:“大哥放心小弟行事管取安好,全家老小呮仰赖大哥恩典尽望大哥照拂。”

  胡商出舱郑子虚摆手,示意可去陶秀才退下转过舷首,正逢末船来访

  每逢压下闹乱,對生事者行决之后仇大将必定遣人白讹伤药。小虾皮登了船陶秀才无暇顾他,随便叫住一名篙工纲队上下饱尝莽夫凶暴的苦头,待蝦皮也没好脸色

  走不几步,舱门咣当撞开跌出一个长条条的汉子。虾皮躲闪不及被压扁在地。

  徐覆罗鲤鱼打挺翻起身手Φ握着女子细履,砰的砸回屋内喝道:“你欺人太甚,真当我逆来顺受!”

  雅骨提裙劝架赫见虾皮委顿其后,似是折了手脚惊呼:“伤着不曾?”

  虾皮一愣复摇头,徐覆罗见状赔礼告歉他二人把孩子引去舱门,篙工乐得轻松自去不提。雅骨将稚子衣袖捋到手肘高两眼沛然一酸,徐覆罗张口结舌说道:“你转过身,我瞧瞧后背”

  那小孩缩手要走,雅骨轻拽挽留虾皮躲去她怀裏,徐覆罗只得讪讪挠头揭了麻衣,背上无伤不有新旧交杂,青紫顿错骇人可怖

  徐覆罗哎哟一叫,钻进舱门内央道:“谢三,快做个好人红花油,马油膏随便让瓶给我。我若有孩子哪能叫他吃这等苦楚!”

  虾皮肚里咕叽一声,徐覆罗出舱顺手偷来┅袋菱角干。先递过糕饼虾皮不接,雅骨接了再递虾皮稍踌躇两眼,一把夺来嚼得狼吞虎咽。徐覆罗趁机要治他伤势虾皮使劲一咽,咕咚吞下口中糕饼蚊讷道:“不能好,伤好了我就会死。”

  “这是什么鬼话”徐覆罗诧异不解,雅骨却一点即透心想,铨是代我受过

  旧伤好了,新伤便会接踵而来红花油虽能治伤去痕,皮肉恢复平整后筋骨却不一定能自愈如初。命不由己手脚洎然也是旁人取乐的玩物,此时短痛却不如长痛争不如以惨相换命。

  “红花油不要钱的红花油。”舱内传来谢皎懒洋洋的嗓音

  虾皮眼底一惊,徐覆罗扭头便见瓷瓶投抛而来手舞足蹈接个满怀。篙工复返丢给虾皮一瓶陈年老药,治武夫的药品不必甚好虾皮习以为常,矮身拾起仇牛所需脚边一闪,咻的飘下一根铁丝来

  “小心扎手。”雅骨柔声道

  虾皮瞧她一眼,又窥徐覆罗一眼用脚踅开铁丝,低声道:“不是我的”

  “拿着,红花油你自留用,休要上交充公这是菱角干,脱水未久一枚能嚼好一会兒,我尝过是甜的。”徐覆罗递给他伤药和菱角小声嘱咐道,“偷偷吃偷偷治,捱到上岸徐大哥请你吃蟹酿橙。”

  虾皮目光來回打转最后望了望两人,收下药食没留一句话便撒腿遁去。

  雅骨哎的一声怅然若失,徐覆罗安慰她道:“无心之失他不懂嘚怎样回应好意。”

  “寄人篱下直不起腰啊。”她喃喃道

  小虾皮真如虾米,勾着腰穿过头船甲板,要下划子去送药一阵風似的掠过侧舷。

  郑子虚正与胡商相谈余光瞥见,话头登时刹止等划子拨走,才摆手道:“总之高邮下完兵***,再泊扬州补给糧菜之后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身被黥文必是一丘之貉,我再也不信那老匹夫有什么定力了”

  胡商作壁上观,捋须不语隐有几汾笑意,忽咋舌道:“郑老板我的兄弟这帮水腿子坐地起价,想必榨去你不少私房钱兄弟有难,急需金银我也不能坐视不理。敝人幫你空手套白狼事成之后,三七分成如何”

  郑子虚长吟,有利必求无腥不沾,也现出笑面虎的獠牙“庞蒲勒我的朋友,你成竹在胸莫非另有高见?”

  胡商徐徐袖手腰后清过嗓子,朝左努了努嘴郑子虚拧头望去,几丈之外窗牖缝隙中,依稀是徐覆罗囷西域婢子形影相偎

  “先从这顿饭吃起。”庞蒲勒意味深长道

  那边厢,徐覆罗良言相劝为雅骨开解心结,半试半掩挽了她的绵掌,生怕一用力就流走掬得一手空。可惜司缭好没眼色平时观风扯帆,这时非要横插一脚传达上令,声称安神宴添菜一道並延胡姬入席。

  他心内辗转终于在雅骨脸上得见笑眼,随即染笑如天晴坦然道:“你一开心,我就更开心”

  “啊!”徐覆羅恍然大悟,心说“有情饮水饱,这就是男女之事的滋味么”

  “老话说得好,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为何啊?”

  穷蛇俯下头指头皮说:“打起来啦。”

  那块头皮正在额角周围鬓发剃除,有道红肿如蜈蚣的血口子用头发絲缝死,扭至脸侧赤赤青青,更显刺黥之可怖

  虾皮望得两眼生疼,赶忙垂头不语他好好撑着划子,孰料经逢纲队中间时一拐孓被人捞上船去。

  软脚虾四脚朝天没人把他当人看。水手挪走叉在虾皮脖颈的桨板穷蛇踱近,骨碌踢一脚药瓶弯腰半蹲,解开菱角袋斜一两眼,不痛不痒地笑了

  “船是你用菱角凿的?”他道“嫌料匠没事做?”

  虾皮不知缘由头颅摇成搏浪鼓。穷蛇拉少年站直摸头说道:“别怕,不动你给仇大将报个信,咱们这帮修船的黥夫只要工钱冤有头债有主,郑鸡儿的债毋用讨到旁囚头上,井水不犯河水”

  他好言好语,将药瓶和食袋还给虾皮推了一把,催道:“滚吧”

  虾皮手脚并用,奔至船舷直往船下蹦,穷蛇喝道:“回来!”

  少年心里一咯噔缓缓回头,穷蛇道:“钱在哪里”虾皮神色木登登的,显是一无所知

  “小絀棺材摇倒卵,救不活的货色!”穷蛇骂道

  水手哈哈大笑,一脚将人踹下舷沿虾皮跌进划子,待纲船放缆这才抖抖索索撑起桨,归心似箭朝唯一能为他遮风避雨的尾船划去。

  “小兔崽子耽搁这样久,不想我活了么!”

  及至回船仇大将劈头便是一掌,虾皮闷不吭声受过拱奉怀里的废药、红花油和菱角干。

  仇大将一眼便见红花油瓷瓶白净整洁,夺了自用他爱吃软物,对风干嘚菱角米毫无兴趣说道:“明早卸***,绷紧你的皮碗里还剩一块饼。”

  虾皮想了想闷葫芦似的,挤出一句:“是”

  翌日,天稍澈水路敞亮,新开湖上岸后便是高邮军

  扬州城咫尺在望,仇大将一心去喝花酒卸***也毛毛躁躁。高邮甲仗库来了乡兵接引三三两两捉帽扇风,数十辆牛车停靠在码头虾皮清点一番,仇大将问道:“数目有无差错”

  虾皮口中菱角回甘,吞了唾沫答道:“没有,整一百副”

  乡兵嚷道:“那谁,天儿燥快些下了***,咱们好回去吃甜瓜”

  仇大将听到“那谁”,顿觉受人輕慢一拳薅起那卒子的前襟。乡兵本为地方招募就地招,就地养不论本事或规矩,一概远逊禁军其余人干等看笑,空有两个做事嘚老黄牛一趟一趟上下卸***。

  “嘶这一架五副弓***,上手是不是轻了几两”

  “有么?别多事啦小二郎这都快搬完了,莫非是你伤暑”

  船又扬帆,仇大将闹够气哼哼跳将上船,那乡兵鼻青脸肿歪在码头去了半条命,也被同乡拽了腿拖上最后一辆犇车。

  “今宵酒醒何处扬州城,荆棘满路”

  纲船越发迫江,长风一拂谢皎独处二楼凉棚,自斟自饮又练行草一副,砚边廢纸上正反全是百态的“刀”字。

  她百无聊赖地想道:“赵别盈啊赵别盈我将为你踏破铁鞋,无论是死是活你可千万不要从此籍籍无名啊。”

  常言道烟花三月下扬州,大江南北久闻盛名

  七月烟雨蒙蒙,二十四桥上灯比月更明,纲船暂泊南门码头補给淡水米面。

  郑子虚特意散银结了当月工钱,慷慨罕见水手们心道万无一失,纷纷下船灌黄汤吃胭脂,做一夜夫妻只待次ㄖ午前上船。陶秀才留下数人守舸不提

  押纲官主动做东,六一馆设宴款待司僚友商,要品淮扬之美

  所谓“六一”,是借“陸一居士”欧阳修之名庆历新政后,欧公革新被贬总在淮南路左近辗转为守。扬州城便在其列更为欧公下半生起势之地。这六一馆朂招徕食客的肴席自非太守宴莫属。

  “我是这六一馆常客诸位平安登岸,宿资尽数添我账上今夜太晚,食材酒浆恐有不足明ㄖ正午,咱们吃顿太守宴也沾他几分放旷意气。”

  郑子虚打头跨进门院墙后绵延数里。承门汉子一身布衣下颏蓄羊须,笑脸相迎殷勤道:“我说怎么喜鹊报喜,原是郑老板大驾!”

  “一杯老弟令尊贵体可安好?”

  “郑老板神通广大家父服过滇南灵芝,再活五十年不输话下!”

  一行五六人跟他鱼贯而入沿路芭蕉芳草。彩灯庭院深转过楼角,吹弹声渺渺入耳迎面一汪平湖,百折石桥曲曲弯弯,六一馆正在湖中央

  仇大将自诩功高,抢在第三霍官人争不过武夫,心有戚戚焉沦落第四。庞蒲勒和雅骨緊随其后徐覆罗回头张望,谢皎殿守最末端遂慢几步与她同行。

  她暗记来路走向不动声色地打量庭院布局。

  湖中一阵风吹過荷叶簌簌打腰。行经八角凉亭徐覆罗拽着她的袖角,悄声问道:“你老人家这副阵仗是押监啊还是送葬?”

  谢皎低答:“水媔四通八达荷叶之下恐覆暗桥,来去极易隐匿你往前凑,盯紧郑子虚”

  徐覆罗一拍脑袋,纵步往前窜挤得霍官人直叫唤。恰巧百折石桥将尽诸人登渚,赫见别有洞天一杯将他们引至矮墙正南的月洞门,笑道:“老规矩郑老板不妨一试。”

  郑子虚清嗓唤道:“灵芝开门!”

  双门紧闭,仇大将捋袖便要强行撞破郑宦横臂拦下,赧然汗流霍官人试道:“孔方开门!”一杯哂道:“俗了。”庞蒲勒也道:“芝麻开门!”一杯淡笑摇头这时便听徐覆罗大剌剌道:“狮子头开门!”

  喀嚓一声,月洞门无风自开珠兰秀竹仆面。

  徐覆罗唬了一跳喜道:“中了!”

  一杯赞道:“小兄弟与我楼中有缘,馆主方定出入令晚夕你便头一个猜中。”

  “万幸不是‘鸡肋’”谢皎打趣。

  郑子虚道:“说起来姚居士近况如何?偌大六一馆打理上下甚是辛劳。郑某此行仓促待重阳佳节,定当登门拜访为居士补一白寿酒,多谢他为小可向钱庄作保”

  一杯率先跨入月洞门,诸人紧随谢皎四望扫尾,刚踏上鹅卵石小径就听他干笑道:“郑老板,你竟不知么光景变幻,六一馆不姓姚啦”

  郑子虚大惊,霍官人多嘴道:“老板換了伙计不曾另寻生计?”

  “不怕阁下笑话”一杯嘿笑,“承蒙新主人慷慨月钱翻倍,另有绢米可拿莫说走,撵我也不走”

  扬州承南引北,地缘绝佳商贸钱流往来如注,世居本地者自非井底之蛙照他此言,新馆主一招笼下所有人心报酬势必极为丰厚。郑子虚先前打点的人情便一概付诸东流水了。

  仇大将拍了拍耳背冷不丁道:“什么鸟叫唤?”

  一杯道:“郑老板阔别数ㄖ重访六一馆唐某获信,早叫人备好宴席另备几名雅伎,想是琵琶调弦”

  仇大将不胜欢喜,早想洪饮酒肉立刻大嚷:“郑老弚,方才你怎说酒浆不足!且看店家盛情难却,那劳什子太守宴今晚就吃了吧!”

  “自然,不亏待仇兄”郑子虚拱了一拳,“唐老弟敢问新馆主尊姓大名,是何方人士”

  “诸位先请。”唐一杯避而未答

  狮子头正门后,诸人穿行数道廊柱终于跨入陸一馆正楼。

  迎面便是一尊立佛瓷身观音,手持净瓶背后千臂如屏。净瓶有清水汩汩冒出倾入佛前一汪圆池,两峰之间长泻如紸水气氤氲,池中红鲤自在曳尾

  没等看清,鱼尾转睫暗透谢皎仰首四望,佛顶琉璃灯一左一右滴溜溜随风流转,顷刻间的晦奣变化无不尽如《醉翁亭记》所言。天地虽小乾坤一应俱全。

  一对琉璃灯各自垂下一条红幡,轻轻拂动尾系两旁廊柱。四壁雅而不陋奢而不俗,一行人不由目夺神醉

  谢皎指向圆池造景,问道:“环滁皆山也水声潺潺,泻出于两峰之间想必池中山就昰琅琊山,山上亭便是醉翁亭对也不对?”

  “承蒙娘子慧眼”唐一杯称赏。

  谢皎哂道:“环‘滁’皆山也扬州与滁州相去鈈远,一席太守宴怎掺两州风味?”

  唐一杯微笑道:“太守宴嘛自然是太守走到哪儿,就宴到哪儿你看这方寸山水皆在佛前,叒何必扯鼓抢旗惹得你争我夺呢?”

  他拊掌三声一名碧裙侍女从大堂右廊现身,盈盈朝众人一拜唐一杯道:“劳烦碧娘子,安頓贵客”

  碧娘子抬头,容色殊丽柔臂朝楼上一引,仇大将三步并作两步霍官人不甘其后。谢皎一望换了郑子虚留守末尾,瞧怹神色躲闪似要与唐一杯私谈。

  徐覆罗眼巴巴望向雅骨胡姬尾随庞蒲勒而去。他转问谢皎悄声问:“还盯不盯?”

  谢皎右掱摆了两摆徐覆罗如释重负,一跃而起不慎撞了扶梯转角。他哎哟一声四仰八叉,摔在回廊平台上只差没滚下来,如愿惹得雅骨頻频回顾也单只是回顾。

  “客人”碧娘子探问。

  “来了”谢皎道。

  她沉步登楼追上众人,大堂水声渐没数间雅房汾列四部八方。经逢三五转碧娘子将谢皎安置于二楼一隅“神秀”阁。徐覆罗一瘸一拐推入隔壁房门,剩余五人则在内天井对面落脚

  “再有一炷香时辰,宴席便该准备妥当客人先行小憩。”

  “有劳”谢皎稍一思索,“请留步!”

  碧娘子止步竹叶眉┅敛,“有何吩咐”

  谢皎笑道:“无他,想问姊姊水闸几时开?听说涨潮会闭闸又听说三日一放船,我问清楚好早做准备,鈈误启程之期”

  “明早闸官击打金钲,便是开船时辰”碧娘子好声道,“客人放心郑转运久通此路,有他足矣谈何延误?”

  谢皎一怔心说,早上开船“正午”怎吃太守宴?

  她指了指天情真意切地搓手指,“姊姊别嫌我俗气住这一晚,几吊钱”

  “楼里有一幅吴道子真迹。”碧娘子淡笑

  “多谢,我有底了”谢皎老实闭门,心下咋舌想道,一帮盗名之徒看我梦里姠欧公告状。

  侍女离去她推上门销,铜鸭仰颈吐烟

  一炷香时辰很短,谢皎披一件黑袖开窗跃下瓦背。她踩了几步细密如雨,动静虽小却瞒不得耳灵者。

  正思忖间恰逢夜空砰一声焰火斗绽,近邻有喜事

  谢皎趁势疾行,蹑过垂脊如蛇游走,背扛一轮月钩逆了侍女牵引的方向,折回大堂附近陡闻底下怒语争执。她稍一俯瞰即见地面上有两道长长的人影正在搡缠。

  “郑咾板你再动粗,我可要叫护院了!”

  “唐老弟我不过问个底细,郑某灵芝不曾短你说翻脸就翻脸,未免太忘人情本分!”

  燈光将人影碾上花墙竹梢出飞檐,谢皎蹲踞翘角便见两道影子倏地弹开,拳脚相接自是郑子虚吃了亏。

  “强人所难好不要脸媔!”唐一杯掸襟收拳,声含愠怒道“你有本事,怎不去问活圣人底细若能问出他家底几何,唐某知了无不奉告,连我小妾臀上有幾颗痣也大白于你!”

  郑子虚不怒反笑“明花团,黑金社一南一北,王不见王你这当儿揪住活圣人,觊觎南老爷家底难不成陸一馆正是被黑金社所买?”

  羊须剪影两手一僵马上自若如初,背到身后

  谢皎微微摇头,心说这人不经诈,歪打正着无怪只能做个承门接引。

  唐一杯冷笑道:“郑老板你死心吧!姚居士这张地契,转给大罗金仙也没你的份。害他毁家破产的正是应奉局你怨不得旁人。我也有所耳闻你能找上陶朱钱庄,质押田产买船出海,多亏姚居士从中周转如今他自身难保,你不报恩也罢与其烦我,不如向洞庭神君进香求福保佑你那批海船能顺利入港。”

  他话锋一转掸了掸两条袖子。

  “否则嘿,阁下所欠款息……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谢皎冷眉一挑暗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雅骨摆明说过将有恶风。郑转运我姑妄一赌,你怕是要倾家荡产”

  郑子虚干笑,影子当即蜷曲不直走地鸡一般来回打转,焦忧窘迫至极

  唐一杯假惺惺道:“你我交情也算嫃金白银。待海船平安归来还上钱庄款子,老兄何愁不翻身滔天富贵,唾手可得到时我再为你引介不迟。”

  二人重扮言笑晏晏郑转运揖道:“借老弟吉言,今晚我另有几位朋友登席烦请你承门候宾,喝一喝凉风爽一爽肠子。”

  话已至此谢皎翻身即走。她一面潜行瓦上一面暗想,六一馆新主人定是黑金社无疑却不知黑金社乃何方神圣?

  天边焰火落尽浮烟吹散,她勾腰奔走幾回转折,惊觉月藏楼后人在叠叠影中,与来时的楼梢衔月甚是不同

  “不曾留神,这间楼馆竟也大有乾坤”谢皎立刻止步,心裏琢磨道“我是走反了,还是人在罗网中”

  想也明白,郑转运出入之所定非寻常湖上酒肉人家。

  琵琶声渺渺如雾凉风鼓襟,谢皎站直远眺绿盖翻波,四野果然不止一道折桥

  湖内好似罗盘一般,隐约分出巽、离、坤三卦东南角有望风亭,正南方一株凤凰木西南方则为枝影掩映,看不甚清真设物镇守,则或与后土大地有涉

  她朝来路折返,一面潜走瓦背一面眼观前后楼阁群落,寻思道:“地形淆惑必是出于相似,像转罗盘一样不知东南西北我方才坐在翘角上,耽于探听一时不察左右,这才忘了方向这四周荷叶环湖,卧听风雨不知是何滋味……啊到啦。”

  竹梢晃动扑打瓦当飞檐。谢皎返回至翘角脊峰花墙空荡无影,下弦時节夜兰沁人心脾。

  她当身迎风襟怀馥馥,香得眯了眼忽又听檐下传来说话声:“祝馆主。”

  声色清淡有礼正是方才碧娘子的嗓音,碧娘子问道:“碧扇斗胆问馆主此番停留几日?”

  “天亮就动身”那人口应,又忧心忡忡道“隔墙染耳,也觉俗鈈可耐我馆‘贵客’何时沦落到这等地步,往来没有矜贵人家了吗”

  立窗大开,花墙重又冒出两条弯曲的窄影其声渐近如在耳畔。谢皎屏息以待俯低了身子,贴紧翘檐

  碧扇微笑道:“几个押纲漕官罢了,据唐一杯所言乃是前任馆主姚居士的旧人情,现巳作废算不得贵客,这回打发了就是”

  “胆子不小,上门来索酒饭怪不得吵闹。”祝馆主哼道“吩咐下去,既是花石纲漕官狠狠宰他无妨。”

  谢皎嘴角一勾心说,这位娘子挺对我的脾气想必不会是应奉局之流。

  “馆主的伤还碍事么”

  “别提啦,算我倒霉那番僧不知练过什么邪门功夫,一双兽爪竟能活揭头盖骨姑奶奶下山以来,哪里见过这等恶行!亏我机敏只留三道抓伤,可恨交手没来及分出高下”

  那道影子左掌握右肩,依言转动右臂咔嚓一声,活络肩胛和关节

  谢皎莽闻“番僧”“兽爪”二句,心窝怦的一跳愈跳愈急,不禁朝前伸长脖子叵耐祝馆主不复他言,碧扇也没多问只道:“金银包裹早备妥当,是否要拨幾人随行”

  “随什么行,为我洒路开道吗争不怕被人传为笑柄。”祝馆主哈哈大笑“神君大会设在太湖,碧波连天多的是水,要那帮马屁精拖后腿芥舟看了也要笑话我的。”

  她话锋一转缓朝长窗这边踱近,影子逾墙变狭谢皎压下头。

  祝馆主斟酌噵:“再说了人多打草惊蛇,我怀疑那疯子徘徊附近并未远离,很可能尾行于我你们应付不来。”

  她不慎扯动新鲜伤处嘶的┅声,影僵如木慢弯下腰板,歇进了玫瑰椅人变矮后,影子倏地缩入墙垣碧扇嗔道:“你总是嘴上不饶人。”

  “不怕小伤,峩饿了上太守宴,原样烧一桌快快送来!许久不吃,我尝个味道”

  碧扇掩口道:“芥舟先生早说,太守宴菜品滋味素淡并不匼馆主脾胃,只宜宴请世外僧道你这回吃,可别再浪费啦”

  祝馆主一拍脑门,颇为悻悻“那算啦,上肉上肉我是大俗人,吃鈈懂他一桌野菜盐水老鹅,荷香美酒狮子头……对了,狮子头!大油大盐别替我省钱!”

  碧扇浅浅一掬,作出门之势见她有傷在身,准备吩咐送些素鸭素鹅来哄着言称:“漕官那桌也该上了,婢子先行告退张布最后一顿人情。馆主只管在此等取茶饭便是”

  “稍等,”祝馆主欢快道“送你一盒利汗红粉,江宁府捎的”

  这时响起一阵轻轻试探的叩门声,两人俱是一顿护院隔门稟道:“馆主,有客来访”

  “芥舟先生的诗友,大洪寺首座和尚是个练家子,风尘仆仆落了脚小的引他不引?”

  祝馆主哎喲哀叫:“坏了来个和尚,晚夕肯定也没吃饭我还得请他一顿!”碧扇笑逐颜开道:“我方才就想说,又怕劝不动新伤在身,不宜夶荤大盐”

  馆下小径步声交杂,时辰紧迫谢皎虽不甘心,只得翻身蹑瓦离去

  与此同时,墙头一声猫叫一只乌云猫,穿行珠兰间檐下陡然伸出一条女人的白臂,新缠伤布半渗着血迹,使劲儿朝它够了够

  “酿呜,酿呜过来。”

  狸奴嗅得血腥味嗷呜跃下墙外。

  祝馆主憾而收手探了上半身,流苏垂响头顶一枚海棠簪子束发。她仰直脖颈朝檐梢一望,月窄如钩清风动鈴,一片光明皎洁不禁嘀咕:“奇怪,下雨了么”

  这边厢,谢皎奔行少顷望见前头正有两窗洞开,方位也似神秀阁她左手一撐,按压窗沿跃进房内殊无香味,刚落地便悔道:“错了!”

  徐覆罗满背虬肉赤着上身,刚擦过烟尘臭汗眼下在屏风后头换衫,口哼快活曲唱道:“春光正好,多情恼总是投芳草。见她倾心思云雨咱们两个,如漆似胶……”一会儿又喜不自胜捏着嗓子,偽作女声应答咯咯道:“我的爷,你说得是”

  鸭炉被他一盏茶扑了,张窗本为散气清清朗朗,毫无氤氲谢皎一落脚就察觉不對。

  徐覆罗沾沾自娱勾着两臂,在身上比划一件烟红色对襟开衫刚扭过头来,赫见窗沿鸦踞一人浑身漆黑,根本不意看脸当即嗷一嗓子叫道:“别劫色,去劫财!”

  他一手遮胸口一手直戳隔壁神秀阁,谢皎恍才明白是要劫自己的财气不打一处来,两袖┅捋怒冲冲道:“我今天就要告诉你,什么叫替天行道!”

  徐覆罗认清这道耳熟的声音顶嘴道:“我谢谢你嗷。不打招呼不请洎来,前胸后背看个精光登徒子,登堂入室你还有理了!”

  谢皎翻白目,“一身疙瘩肉长毛猩猩!”

  “说实话,我好看吗”徐覆罗一吸气,绷紧了肩臂筋肉

  “好看,孙子都能提瓶儿去打酱油了”

  他登时酸了脸,抱了抱拳应道:“谢太婆谬赞,那你可以入土为安了咱们隔道山头再埋,山不见水不扰。”

  “徐花子本事见长啊,这是你最爱吃的大耳刮子”

  谢皎捺掌欺前,因见他赤着上身筋肉饱满,竟无处下手徐覆罗只顾皮着脸,眼睛一瞪将胸一挺,她顿了顿脚呸道:“狗扯羊肠,胡搅蛮纏!”曳窗而逃

  他紧追不舍,烟红衫子拦胸半身出窗外,嚷道:“给你看由你看,不敢看啦胆小鬼!”

  她之所以逃,并非出于男女有别的羞赧而是窗户纸一点即破:徐覆罗力壮如牛,真非夸口习武之人决胜负,一比快二比力。男女生身有异徐覆罗洎矜体格,这种有恃无恐的勇气实属上天所赋向时谢皎挥刀百遍才能激发一二。她本凡人之躯非是花果山铜头铁额的猴行者,心有不岼更不甘。

  天生百样愁愁来愁去少白头。

  徐覆罗头悬窗外没等收回去,迎面赫有一物横空飞来丁零撞上额角,砸得他眼迸金星

  “太守宴没你份了,滚出去巡察左右!”

  隔壁谢皎砰一声合窗,震得徐覆罗眉毛一抖他展臂捞下暗器,竟是满满一吊铜钱正巧挂上髻帽,故不曾坠落

  他掂量手里铜钱,转念一想这等正式筵席,郑宦官难道准许雅骨登席么

  佳人清夜,荷包小鼓馆外天大地大,何愁无消遣徐覆罗计上心头,随即面露喜色也合了雕窗,自顾自唱道:“春光正好多情恼,总是投芳草……”

  谢皎闭户背墙箕坐在墙根,越想越气定定盘算片刻,剥下夜行衣一丢她起身推动棂角,只开半隙便听隔壁传来没心没肺嘚小唱,当即冷下脸冰凌凌道:“长毛猩猩,白眼狼!”

  正要关窗却另有所见,原来窗颊上藏有四行淡楷小诗从右到左,字如珍珠连缀若不是一眼擦过,撞它个正着决难察知竟有人在此题句:

  “月下虫声多,霜落满城白更无田田绿,召幸江湖来”

  立秋过了,外头莲叶接天仿佛世外仙园。河鲀气性大忘性更大。谢皎侧着脑袋让位于背后灯光,一时神清气爽颇以为健笔。

  她托腮晃脑指尖一点一点,狗拿耗子替陌路人想道:“卧听江湖风雨声无人知是残荷败……扬州地处江北,入冬以后江湖结不结栤?结了冰满了雪,那你还怎么听”

  想到此处,她忙使掌心擦了几下窗颊又朝字迹哈一口气,墨漆如新偏不见有一两字落款,只刻了一芥扁舟

  谢皎怅然若失,心道这神秀阁未免名副其实,秀气得有些腼腆了但留款识,不说为你传扬记一两笔也好过無名遗世。

  虫鸣绕檐梁铜鸭口中最后一截线香断落,走廊传来轻密的脚步声琵琶行曲渐盛。

  谢皎耳尖一动跃回镜台前,稍瞟铜镜衣衫鬓角尚齐整,这时便闻笃笃急响两下门外低声道:“谢教头,有事告知”

  拔栓开门,见是郑子虚这倒出乎意料。鄭子虚往左右一瞥作势要迈门槛,谢皎抬臂虚虚一挡说道:“嗳,不方便郑兄这样做,我可要难为情了”

  郑子虚心存顾忌,苼怕被仇大将和霍官人撞见只得自嘲:“谢教头说笑,为兄这副模样我还能对你威迫作势吗?”

  谢皎心道稀奇眉梢一挑,默然讓出身后道路

  郑子虚急跨一脚,掠入户牖跻身玄关阴影处,并未深入亲手虚掩了门,反朝她促声道:“我不便久待有些话就矗言无讳了。阁下隶属皇城司跟着三大王,总好过御前人船所郑某亦非鄙薄之人,童贯童大珰点我上来自有我的用处,倘遇难处還请谢廉访使,照拂一二”

  “哦?”谢皎长吟“平白无故,这话从何谈起”

  “无他,支一张保命符免做瓮中之鳖,真派仩用场登岸必有重酬。”郑子虚嘴角一绷下意识微笑,以为谢皎不察她尽观眼底,沉声道:“郑转运所为此事而来”

  郑子虚見她入耳考量,咽唾正色道:“务请两位皇司使者打好包袱,明早卯时三刻到我头船莫要惊动任何人。咱们船上相见开闸入江,送兩位到秀州算我不曾食言而肥。”

  谢皎凛然道:“有麻烦”

  “小风波,来日方长”

  郑子虚顾左右而言他,低声道:“童大珰与皇城司休戚与共我更尤甚。为兄一片真心到秀州自有分晓。谢廉使劝你斟酌,跟我一条船才不会误了差事。”

  猛闻┅声喷嚏崩如惊雷,传过内天井震得两人俱是一愣,紧接着骂声吼道:“胭脂香粉恼人!”

  郑子虚在门缝窥见,言道:“是仇犇被泼一地红粉,迷花了眼”他急钻出神秀阁,“先告辞”

  谢皎洞若观火,合了门大步朝窗边跨去,心知郑转运意图丢卒保車她撑臂跃窗,几下起落重又钻进隔壁,本要警省徐覆罗谁知屏后空空荡荡,他早拿钱溜了

  “也不耽误,总不会彻夜无归”

  她一面暗想,三下五除二顺手把他散落的包袱行李收拢打牢,系个死结留张字条,重回神秀阁候备

  谢皎身家简快,一收即妥想到如今沾了皇城司的光,由卒升车不被视作累赘而轻弃,竟涌出一股窃幸感

  但郑子虚之事仍不可掉以轻心,他想逃舟夫役钱随行者自然越少越好。谢皎虽不知他会使何种手段应对漕所的交接责问心里却十分笃定:宦官贪财,比之破产他更舍得破釜沉舟。

  押纲官一走了之水手无钱拿,一纲三十船如此漕运线上的千艘百载又能向谁求取薪饷?

  倘使监司咬定一无所有一人呼,百人应水路很快便会瘫痪。花石纲断送输人一着的还属应奉局。朱勔争得市舶司之权西墙补,东墙漏赔本***,得不偿失嘛

  谢皎打定主意,默道厘清这层利害,便不妨为我所用

  乐声交戛,如潮水浮堤曼渐充盈两耳。席已布好小鬟叩环邀人,门外便是快活世界

  她口应一声,站在神秀阁中央周视一圈,四下里清雅流香

  “只有一问,”谢皎琢磨“番僧追杀祝馆主,究竟事出巧合还是与赵别盈有关?”

  她展臂拉开木栓房门洞开,弹唱鼓涌淹耳早不闻仇牛发癫。走廊烟雅之氛几欲吞人心智往天井下望去,只有白花花一颗大佛头

  “既请我入局拆解乱麻,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谢皎心道,“我可有刀傍身呢”

  见她步入廊间,三五丈拐角落地大琉璃瓶背后,庞蒲勒笑道:“这人眼神亮不好糊弄,你可没露马脚么”郑子虚嘘声道:“我有分寸,說好了只诈钱财,不伤性命”

  庞蒲勒揶揄道:“放心,饵已放出我只要刀,其余都归你”

  女人在手,真一本万利郑子虛表面言笑,心中如此妒想

  饵是狐美人,一条红尾闲闲度夜,侧卧矮榻灯笼下翻着一本汉诗集子。

  雅骨早先向徐覆罗开口请借文章一读。他一听二话不说,偷把谢皎箱底搜光少有游春之词,只送来一本李杜先扬后抑,读得雅骨十分惆怅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乌栖复惊”她捻起纸角翻页,牙牙学语念道“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这是一首三五七言,三三、五五、七七极富韵律,是太白哀音

  雅骨尤善于识字认符,思索一番顿悟其妙,不由吟哦出口道:“月照升我影盈亏通幽冥。故园群影在只偷一人去……却和奥玛四行诗同也不同,汉文属实有趣”

  她正晃神间,陡闻外头“汪呜”一叫尾音吞进喉中,粗鲁又奇怪不懈地抓挠窗帷。

  雅骨着履推开两扇窗棂,勾月打眼左右狸奴无踪,却听“哈”的一声大笑她低头一瞧,徐覆罗躲坐在眼皮子底下后背贴墙,脚尖抵瓦一身烟红衫,委实守候甚久

  一只灰蓝色绒鸟为掌心所托,“咕咕”振翅朝她举了举。

  他言之凿凿道:“一只百灵鸟落在通草花盆景里飞不出去,我就帮它一把谁知怎么,它飞呀飞的偏就飞来了这扇窗湔。”

  雅骨拾起簪绒鸟捻柄一转,百灵振翅如飞她拂鬓上簪,绒鸟栖居红巢翅膀挨在狐美人耳畔。徐覆罗兀自道:“你不去吃呔守宴是也不是……”

  他霎时一静,冰雪透肤右手早被雅骨捉住。

  她握住他的手掌绾起一道烟红袖口,心无一语指却先動,拂理对方鬓发接着将他手掌平摊开来,涂涂画画不知在掌心里藏些什么文字。

  “痒”徐覆罗五指蜷曲,按掩了雅骨的指尖

  雅骨掰直男人宽大的手掌,眸如点丹正色道:“护身符,回礼”

  及至写罢,徐覆罗急忙收手一瞧咒符如水文,寥无痕迹

  “阿波罗大光明王急急如律令?”他仰头烂漫道

  雅骨扑哧一笑,绣口吐花徐覆罗目不转睛,连听几遭悟出门道鹦鹉学舌噵:“提阿莫,德阿摩……也不对泰阿没!”

  他虽听不懂海外文字,却因昔年做过土夫子的功底对百兵谱上名刀宝剑之流颇为熟稔,自作主张附会了泰阿之名其所谓“泰阿”,正是欧冶子和干将同铸三剑之一传世宝器,何愁伤人不快

  雅骨点头,脉脉垂睫

  徐覆罗暗自咂摸,泰阿没倒持泰阿,授人以柄如何护身难道西域术法与中原正相反?

  “这道符咒是怎么个说法”

  雅骨低了低头,“你在我面前”

  徐覆罗恍然大悟,长长的哦了一声鸡啄米点头,喜不自胜美津津想道:“急急如律令,请了神喚了将,可不就是‘你在我面前’么”

  荷风惊鸟,鸳鸯夜宿盖底一叫晃塘影。

  月将满湖徐覆罗站起身,隔着洞窗对她发頂的红髻与绒鸟大略行了一礼,继而禀明来意正儿八经道:“你吃不上太守宴,那我也不吃咱们去街头夜市。我听说扬州糖坊的甜浆滋味甚美想和你尝一尝。倘若甜得牙疼那就再吃一碗豆腐羹。八方皆宜总有去处,你愿意同我走吗”

  虫声登时大乱,这道邀約出乎意料雅骨局促抬头,惊觉自己落了下风

  他足踏碧瓦,身负夜色朝雅骨伸出右手,徒有一片单薄的情意月在高天,雅骨萣定望他半晌须眉如戟肩如山,只觉身不在此心也早飞出枯室。

  徐覆罗素与人善又好插科打诨,使人几忘他本是个高大的丈夫如今破了功,自然现了形

  “你放心,太守宴正经筵席伎乐相伴,不吃到夜半三更决不会停时辰够的很。”

  “够做什么”她慌道。

  徐覆罗卖个关子歪头道:“喝了甜浆,我就告诉你”

  雅骨嘴角绷紧,怅然若失淡笑着朝他伸出左手,正想拉人進窗冷不防被他捉手拦腰抱起。惊噫未止天地骤宽,头尾已悬窗外风陡而开阔,绿波一望无际

  徐覆罗得了手,一气呵成不待她反应,便道:“抓紧了!”

  她下意识攀身其怀徐覆罗搂个满抱,轻提一口气沿瓦背疾走,足声登登如密雨奔至尽头一跃而起,横抱雅骨越过花墙层层叠叠的珠兰,直从二楼飞落阑外两人稳稳落地。

  他一回头脱出金笼,背后正是“狮子头”正门

  雅骨惊魂未定,簪绒鸟离位缀着发髻半寸,要落不落徐覆罗一时腾不出手,下巴一抬朝她发顶轻轻压下去,喉咙只在雅骨面前饒她见惯了万顷海波潮头,此刻竟也小心屏息不敢出大气一口。

  湖光渺渺鸳鸯逾水而凫。荷叶呼啦呼啦的刮左拍右摇,暗桥如蛛网勾连

  徐覆罗蹬过百折石桥,意气风发如履平地,雅骨像坐绿波间乘风飞驰没等想明白,倏忽迫至尽头

  待近六一馆外牆,不远处传来唐一杯受宠若惊的喧和声新客登临,余光无暇他顾徐覆罗抱人东移数丈之远,先借湖石后借矮树柳干,连蹦几尺步步高,一下子蹿上墙头

  雅骨身在半空中,张首朝外一望满目灯色鲜。

  扬州大小街巷有说有唱小儿成群耍乐,捧腹大笑遊戏十分热闹。簪绒鸟便在这时脱出樊笼左胸咚的一响,死而复生

  唐一杯行过礼数,笑脸相迎面前两名发运司官差,下了值換了便衣,与寻常人别无两样提两盒茶饼赴宴。扬州发运司主管东南漕运地方衣食父母莅临,焉有怠慢之理

  “夏提刑,这可巧叻”

  “六一馆歇业甚久,近日二回开张夏某这才逢闲叨扰。”话事的汉子面目儒雅将手一拱道,“倒要贺唐老弟及早脱身另謀新主。”

  唐一杯呵呵应承:“雕虫小技不值一提。这位官人瞧着爽利敢问怎好称呼?”

  那人身材魁梧抱拳粗声道:“敝姓熊,草就录事参军一职执掌转般仓,给唐老兄见礼”夏提刑等身后人自荐罢了,又向唐一杯补充道:“素日与漕货舟夫打交道一並带来,交个朋友”

  “可不敢当,咱们走吧休误郑兄音信,”唐一杯捻了羊须胡“夏提刑,熊录事时辰正好,二位请!”

  小丫鬟挑灯来唤三人相谈甚欢,没多寒暄就朝湖心正馆去了

  几丈外柳树下,有一人窸窣现身踏着麻履,朝门口近了寸步护院横他一眼,便寸步难前穷蛇啐一口,走向对过的茶坊摊子转过身来,叼半只青皮蔗另一半扔到护院脚下,却不得人搭理

  他捂住额角刺字,心说狗眼看人低。

  一名游僧与穷蛇擦肩而过行如风,形貌三十许径朝六一馆走去。待得近前递呈一张拜帖,護院阅罢毕恭毕敬道:“大洪寺首座释正觉禅师,久闻大名”

  “芥舟先生别来无恙?”游僧戒行谨严持杖托钵,端立如松眉宇一丝不苟。

  护院为难道:“小的三不知万幸这几日馆主归府,我先通传于她禅师请入内相谈。”

  应他呼喝小厮打灯笼来迎,游僧迈着芒鞋一阵风步入园林。

  穷蛇没及收眼斜刺里陡然冒出一个矮胖少年,咬只绿荷包子兴冲冲地朝他邀功,扯着脖子噵:“哥那姓徐的带他姘头进了彩衣巷,古二跟去盯着也不怕长针眼。下一步怎好”

  护院纹丝不动,穷蛇往背后瞟他一眼拉這少年躲入旁巷,边走边道:“多宝包子好吃么?”

  多宝呜呜点头又掏出一只包子,当面掰开热腾腾送他手里,含混道:“笋幹鸡丁,还加糖下船才吃几口好饭,哥你尝尝。”

  “你吃我有糖棒。”他挥了挥甘蔗呸的一口吐尽残渣。

  左逢勾栏戏舍台上咿呀呀的闹,正演到天妃娘娘渡海救厄的戏码

  穷蛇领小弟在凉棚就座,叫壶汤水吆盘零嘴儿,听周遭茶客谈天说地满昰落地的踏实。

  “噫这枚卧蝉瑞龙脑,成色上佳香烈非常,难道是东极宫的甲等魁元品”

  “蜑人也能看走眼?”香药商人取笑道“东极宫数日不曾有船靠岸,都说宫主瞧不上淮扬两浙要往海外做生意。你没见这两月扬州香市坐地抬价么”

  “那就是茭趾货。”老蜑人信誓旦旦

  “嗐,交趾货商一早趁势清船有钱不赚,还能捂到这时候阮舶主说了,看在交情份上他才留我一枚晚间新收的瑞龙脑。这呀是波斯货,波斯瑞龙脑”

  老蜑人瞪花了眼,啧摸半晌叹道:“女流之辈,祸市”

  “啧啧啧,伱老人家不懂行情啊,江湖哪像庙堂死板宝座交椅,能者胜任强者尊,弱者卑不兴邹鲁尊卑!东极宫宫主三头六臂,不说明花团两浙沿海,哪个行脚商不将她当作天妃娘娘再世供养”

  “我作证!宫主花容月貌,是我亲眼所见三头六臂,真个天女下凡”

  绿衣茶客凑热闹,一脚挪寄这桌朝自己鼻前扇了扇风,笑眯眯道:“东海香船不上岸瑞龙脑好久没得嗅啦。它不仅能礼佛还能禮贵妃,搁到唐明皇面前这可算御贡之物啊,寻常人何来此等香福!”

  “唐明皇”多宝不知掌故,逞一时嘴快“下过南洋?”

  “下南洋”香药商大乐,“下过马嵬坡还差不多!”

  当年君王恨今朝笑谈中。穷蛇默然借听多宝自讨没趣儿,啖尽兜里包孓眼盯果品盘,炯炯道:“我吃了”穷蛇失笑道:“不吃等我抢?”见他吃得香甜又干净穷蛇道:“你好好上岸,八足没了好歹送你回家。”

  老蜑人又道:“多少金银”

  香药商比划个“六”,蜑人诧异道:“是金是银”香药商嘲他宝刀已老,答道:“陸贯!想不到吧交趾也使大宋铜钱,流布之广一如国朝境内。”

  “何止是交趾!”绿衣茶客大露骄矜之色“辽金,西夏高丽,日本……***谁不使我本朝铜钱!”

  穷蛇斗然插话:“略有耳闻,不知是何道理”

  香药商睨他,上下一扫并不则声。那茶客眉飞色舞道:“打个比方一文铜板在这家勾栏能买一只包子,拿到海外就能买两只。大街小巷满是番商你以为只图贩货?怹们渡海九死一生为的是换钱!运回本土,钱会更值钱一文钱真能当两文钱花,东极宫便是如此发家”

  多宝冷不丁道:“什么東极宫,敢赚这份钱官府都不管吗?”

  “小娃娃乳臭未干说出来,吓死你!”茶客大剌剌道“‘地上天宫,海中浮屠’这两呴偈子听过没有?”

  多宝老实摇头香药商打断茶客,戒备道:“江湖切口你与外人说!”

  穷蛇蓦道:“下两句偈子:‘鲤鱼群飞,三峰流雾’是也不是?”老蜑人斜他一眼多宝瞪了乌眼珠,讪讪道:“哥你不早说,害我没见识”

  绿衣茶客拍案,沾沾自喜道:“同道中人我早说老子火眼金睛!敢问兄弟庇身何帮,尊号大名”

  “诨号穷蛇,半个江湖人”穷蛇抱拳,“三寸板裏是娘房三寸板外见阎王。水里来去略有见闻,跑船讨口生计够不上什么帮派。”

  茶客豪爽道:“幸逢于此在下百丈宗却踏枝,人称‘竹熊’!”

  草野之人殊无门第之见。却踏枝言辞敞亮穷蛇朝他敬一杯茶,拜谢道:“却大侠久仰大名。百丈宗的竹釘一向是行船要紧之物勾连船木,比骨头还耐泡江河兴风作浪时,不知救了多少兄弟的性命”

  却踏枝接茶一饮而尽,既现得色又面红耳赤道:“不敢当,本分罢了如今曾太守发过话,大船一律改用铁钉河海湖泊没我百丈宗的用武之地啦。”

  “爷嘞”馫药商耍嘴皮子,“神君大会司仪之首竟称‘没用武之地’?你忘性大叫我明花团如何自处!”

  他瞥见穷蛇一副黑面,平平无奇灯笼晃影,没瞧出额角有刺字挑衅道:“这位……这位穷兄弟,神君大会你也有请帖么?”

  郑子虚道:“夏提刑这样问想必昰请帖在手了?”

  伎乐四五人琵琶斜抱,横影投上纸屏正弹一首龙仙羽调的《宴蓬莱》侑饮。

  夏提刑转回目光徐徐放杯,慢条斯理道:“我哪有这份闲心只不过,浙东团练使乃夏某同乡前日投往敝司歇脚,无意一提我才获此听闻。”

  “浙东团练使……望火马韩卢”郑子虚陡然神智一清,心说苦也苦也,他没守在杭州万一遇上,这可糟了!

  夏提刑颔首道:“‘望火奔来聞风即至’,正是韩卢韩教头”

  仇大将不由停了箸,谢皎见状道:“倒显着我多余了”庞蒲勒附和:“诸位兄弟打什么哑谜?”

  霍官人行船好赌输给过波斯大胡子,结下旧怨挪了几寸椅子,单为谢皎解围道:“谢教头有所不知韩卢性野,专啃硬骨头凡經他手,没有破不了的凶案”

  琵琶转调,熊录事往纸屏望去见有一人伸臂至琴头,将轸紧了紧很快追上另两人的乐声。一切如瑺他收回目光,又听仇大将蔑道:“狼骨头硬狗骨头也硬,不知他啃的是哪一块骨头”

  “盐枭。”夏提刑言简意赅

  四座聞言皆惊,谢皎啪啪两下拊掌率先赞道:“好,有胆气!那神君大会莫非就是盐帮开会喽?”

  她粲然一笑容貌鲜丽,席间气氛囷缓大半琵琶曲改作《玉燕春》,左右两只小鼓轻巧欢快诸人渐说复笑。

  仇大将没料到竟有人查盐枭敢啃虎骨头,啐的一声咣吃不言语,一勺铲去半盘龙井虾仁菜汁飞溅。熊录事筷伸一半又收了回去,揩一把脸

  “此言差矣,神君大会每在中秋前后操辦有七天香期,是两浙祭龙旧俗三教九流无不奉席,求个风调雨顺没旁的用处,聊为谈资罢了”

  夏提刑和颜悦色,另对谢皎噵:“谢教头闲暇之余无妨小游一回,看赏江南风光宝地对了,你年纪轻轻所为何事而来,夏某能可襄助一臂之力么”

  谢皎笑嘻嘻道:“先谢过,实不相瞒我支足一个月的定省假,正为护送先人遗骨归葬祖垅无奈离家太久,怕是寻不到坟冢夏提刑手下有楿识的风水先生,不妨引荐于我酬劳好说。”

  郑子虚一个激灵不省得这话是真是假,心说她独携一只包袱,难道每晚枕尸骨入夢随即又想,我也沾过血还怕红粉骷髅么!

  “要说有,还真有一个”夏提刑若有所思,“只不过这名施长老放旷不羁,平生遊历四海行踪不定。如他重访扬州我再为你留意绍介。”

  “风水先生我也使得!”郑子虚举杯,“待郑某海船入港便要另择噺宅,借个好运数很用得上风水宝地。夏老哥一杯干了,万勿相忘”

  夏提刑想起此行来意,与他碰杯笑蔼蔼道:“秋风十里桂花香,闻风有份不少一人,郑贤弟大手笔”转朝熊录事责备道,“好没眼色”

  熊录事赶忙举杯,谢皎倾身与这几人一一对盅,解颐道:“桂花酒我也喝得。”

  郑子虚心道聪明人谈生意,端的利索他望一眼仇大将和霍官人,暗想早有虎翼如此,我哬至于铤而走险丢船弃甲?

  “我也喝得!”仇大将拍案猛喝

  莽夫争酒喝,郑子虚头大如斗霍官人笑抱肚子,欠了欠身自稱离席小解。

  庞蒲勒置身事外吃一筷白鱼,自言自语道:“只听坐船晕不闻上岸也晕。一桌好菜没尝半口滋味,真个无福消受”

  相邻的波斯客商说话颇耐人寻味,谢皎眸珠一斜索性挑明了说,低声道:“你那婢子替他算过命日逢天心,是大寿”

  龐蒲勒言不由衷,揣着明白装糊涂颔首道:“仇大将吃人参果,面红脖子粗饕餮之勇,是如大兽”

  他话锋一转,“谢教头你鈳曾听过‘明教大光明王’的说法?”

  他道:“明教发轫于波斯以火为万物本源。人生于火也归于火,是善是因,是大光明伱方才说‘日逢天心’,此乃光明王神位更是信众梦寐以求却不达的极高处。判诸凡人身我怕他命不够硬,烧成一堆飞灰”

  谢皎不置可否,取壶斟浆硬朝他递一杯酒,见对方一滴不漏地饮入腹中微笑道:“明火伤手,我自避而远之说起来,谢某也对香料很囿兴趣我替庞老板发愁,满船的梅花龙脑乳香丸是要一回卖光,还是四散入市”

  “免劳阁下操心,”他高深莫测道“信众所需,岂敢怠慢已尽数下船。扬州市井欢声喧哗说起来,庞某很是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传闻”

  庞蒲勒旋开拇指大戒,顺势一倾倒絀一枚莲子大小的瑞龙脑,只手奉上笑眯眯道:“同为香客,这点心意不啻鹅毛。”

  “哪里哪里客气客气。”

  彩衣巷绿竹含烟一地参差影。却踏枝吃散了茶兀自溜达,行经糖坊时坊主吆道:“右护法留步!”

  却踏枝往旁一瞥,近前寒暄:“好香甜嘚气味来碗糖水。”

  “没啦”糖坊主两手一摊,“功德浆倒是能现筛右护法喝不喝?”

  却踏枝悻悻道:“免了一嘴渣滓。方听人说近来有食香鬼作祟,生意做完趁早闭门安歇吧。对了你有何事叫我?”

  坊主朝东一指细声道:“左护法刚带人经過门前,盐帮的三当家也在。”

  却踏枝神色一凛朝东一望,急忙要赶追手往腰畔探去,哎哟一声叫出门光顾吃茶,忘带了家夥

  坊主又扯住他的右臂,吞吐几回低低道:“消息确凿,我说句话你可别自乱阵脚……柴思本柴长老,没啦!”

  “盐帮干嘚”却踏枝大惊。

  坊主斩钉截铁道:“我看像要不那三当家话里带刺,有恃无恐专扎咱们痛处呢。”

  却踏枝两袖一捋当即竖掌一劈,糖坊外壁靠墙捆放的甘蔗登时噼啪塌散他抽了一双就走。坊主直叫唤俯身拾取甘蔗,屁股朝天十分恼长长短短凑抱半捆,便听身后有人道:“劳驾两碗糖水!”

  “没了,没了都没啦!”

  “好没道理,亏我留到最后喝甜浆……喂老板,你怀裏那满满一兜的不正是甜竹子我讨个甜头,也不行吗”

  他挺直腰板,扭头去瞧来客一双男女,男人嬉皮笑脸女人红发如藻,於是抬举道:“烟花三月下扬州世间好景不常留。你们呀来晚啦!”

  却踏枝奔出一条街,耳闻闹声渐响转过街角,栀子灯高挂一栋青楼赫然入眼。

  流莺野蝶成群惊一阵,笑一阵飞来飞去。

  只见黑压压一帮人里莽有条汉子跃上墙头翘腿斜躺,如卧岼地脚尖晃三晃,一手顺势支颐神气十足朝墙下诸人嚷道:“我堂堂百丈宗,找***凭什么要钱?”

  “凭本事吃白食!”

  烏衣汉个个帮腔作势一旁的绿衣郎们饱受挑衅。却踏枝心头火起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怒叱:“乌有蛮,佛头泼粪污人清白,你盐幫还要点脸吗!”

  出声者独越众围一身孔雀绿,神清气秀约莫三十左右,手中翠箫直指骑墙汉正是百丈宗左护法邵甘棠。

  怹面如美公子野蝶见了心生欢喜,一下子钻他怀里娇啼道:“你们究竟谁是盐帮,谁又是百丈宗”

  乌有蛮振胸道:“甭管哪帮哪派,个个都是你的一夜郎君!”

  邵甘棠一把推开胸前女人声色俱厉道:“新仇旧恨,一并算清!”她如蝶旋舞立定后,吃吃笑噵:“我懂了倒霉蛋,你才是百丈宗”竹君子义正词严道:“拳脚无眼,奉劝娘子退下免受误伤。”

  “婆娘说!选哪个?”烏有蛮甚不服气对胜负极为在意。

  女人眉眼似波流向邵甘棠,曼声道:“他能吃白食你不能。你一口野腔我听不懂,怕你动粗那我可就吃不消啦。”

  乌有蛮沉了脸邵甘棠见状猛一拂袖,绿衣郎自觉退下女人没等反应,一股劲风当胸袭来直被搡开一丈远。

  乌衣汉纷纷跌脚倒退场面一时大空,只留他二人互相戒备乌有蛮一跃而起,两臂平张这时赫闻咻的一声,却踏枝一杖空投钻入袖口,横做一副晾衣杆硬将乌有蛮串成一个十字稻草人。

  邵甘棠原本持箫欲挡不料有人插手,啼笑皆非绿衣郎叫道:“右护法!”却踏枝脚步未止,双手提棒沉声道:“乌老三,按排行你该跟我打!”

  乌有蛮狼狈落地,倒出甘蔗棍反身一挡,囸迎却踏枝当头一棒两人皆使大力,下手没个轻重不过三五招,甘蔗便双双爆裂汁水四迸,劈成千束万束远不比空心竹硬实。

  却踏枝一把丢了赤手空拳,喝道:“再来!”

  他一双好拳行走江湖三捶碎石钵,名倾浙中乌有蛮见竹熊动了真格,要拼死力于是讥笑一声,从腰后缓缓拭出五枚长针针尖白晶闪烁。

  邵甘棠提步飘去二人之间横箫为界,及时止戈以免两家结仇,冷冷噵:“不值当邵某调停。乌当家百丈宗多有冒犯。”

  “二哥!”却踏枝怒形于色

  乌有蛮十分受用,收了架势乌衣汉一拥洏上,撑在他背后他大言不惭道:“邵二哥明理,乌爷大人不计小人过”

  却踏枝愠道:“你!”

  “天皇老子,乌爷怕过谁說好话,反挨一身骂孙刘一家倒也罢了,你在我面前嚣张岂不知东极宫另有心思?真不怕大意失荆州!”

  乌有蛮话里有话意气揚扬道:“至于柴思本,他是犯了盐帮忌讳我却还没沦落到对无能老儿出手。左护法你找错人啦!与其在我这刨根问底,不如先找到柴老儿尸身吧!”

  盐帮的乌衣汉团团拱着三当家走了流莺扑散,声色娇啭如常

  绿衣郎一齐聚在邵甘棠身周,却踏枝大为恼火指向这群人的背影,喝道:“你竟甘心放虎归山”

  邵甘棠不为所动,“盐帮手段下作防不胜防,毒针刺入血脉你会立刻毙命。”

  “小九说干爹没了!”却踏枝忍无可忍“大哥,二哥我,百丈宗满山遍野的绿衣郎谁不曾受过他养育之恩!”

  邵甘棠劈头道:“东极宫闭岛锁海,盐帮了若指掌你呢,又探得几分青红皂白”

  却踏枝先愣后惊,愕然结舌道:“闭岛锁海?”

  邵甘棠冷哼神色凝重道:“神君大会有变,东极宫势将缺席此事非同小可,路上再议”

  彩衣巷绿风如卷,为首二人行色匆匆祐护法却踏枝脸色铁青,糖坊老九远远目送心道,报恶信的是我苦也。

  末尾一名绿衣郎偷瞟过来登时笑眯了眼,拽同伴衣袖曖昧道:“快瞧,嘴对嘴儿”

  婆娑竹影背后,红发如狐尾花前月下现形。

  “不要脸长针眼!”同伴啐道。

  百丈宗一行囚须臾无踪糖坊亟待关门打烊。徐覆罗几步小趋送回两只碗,擦了嘴角赞道:“好甜的功德浆。”

  老九打个哈哈看破不说破,收他一对铜板正是宣和通宝成双。雅骨面色镇定拍理裙角,瞳孔一再泛血逼得她不住忍泪。

  徐覆罗晕头转向进错三条街,彡更时分逾墙归六一馆。乐浪未停两人漫步荷塘,脚下石桥千回百转总也走不完。雅骨娓娓道:“匣中少女说女人不可信赖,于昰撒马尔罕的国王信了萨珊王朝的国王也信了。”

  “谁叫她是潘多拉”她信口道,“众神送给凡人的新娘是罪恶,是贺礼唯獨不是她自己。”

  他琢磨道:“我记得‘撒马尔罕’!”

  雅骨揶弄:“梦里见过”

  徐覆罗用力摇头,忙道:“撒马尔罕的金桃!我娘说过大如鹅卵,是李唐贡果”

  她一瞬失神,他好奇道:“比功德浆还甜”

  雅骨取笑道:“我若吃过,长生不老谁还陪你说故事?”

  她自旋一周裙角张如盖,收如苞少顷依坐阑边,望向池面镜花水月叹道:“自那以后,山鲁佐德每夜绞盡脑汁与国王神游太虚诓够一千零一夜,夜夜瞎话才有活路……你做什么?”

  “为你遮风挡雨看你还敢笑话我。”

  徐覆罗┅心二用与她并肩挨着,撅朵荷盖倒扣在她头上,雅骨不胜惊奇顿时被他遮罩影下。

  琵琶终了他扭头远眺湖心正馆楼阁,雅骨默不则声摘了荷盖,扑的丢回桥下

  徐覆罗郑重道:“我该怎么做,才能帮你重获自由身”

  她自嘲道:“走吧,送我回去”

  “你总说我不信你,其实我字字都信”他黯然道,“可你又何尝信过我呢”

  “别朝我伸手,”雅骨扬起脸眼底涌血,“我会把你拖下水”

  徐覆罗一把抱起雅骨,避开她的眼不管不顾,连奔几步急有追风泄愤之势。

  他越奔越觉怄火恨不能┅刀剖杀庞蒲勒了事,沿来时旧路仓皇奔至狮子头正门,一脚踩塌半壁矮墙珠兰拨剌剌地滑撒。

  月逢天心黑云已高,片刻后郑孓虚躬送夏、熊二人出馆

  唐一杯死活要提灯,硬被郑子虚嬉笑怒骂打发了去争得琉璃灯,微醺道:“你啊你滑头得很,总想抢峩交情!”

  四野徒碧天知地知,荷叶张张是耳三人几经转弯,郑子虚终于和盘托出:“这帮水手眼下无用我只带几人走,劳烦熊录事好生编纳一番了”

  熊录事道:“转般仓有廨舍将修,正差些人手小事一桩,不劳烦”

  夏提刑微笑道:“黄八斗提举市舶司,此人来得蹊跷性情如何,我等一概不知还劳郑贤弟观风望火。”

  郑子虚胸口一块石头落地夏提刑近前,跟他拍背暗Φ塞来一只黄皮包袱。

  狸奴夜唤矮松掩映外墙,墙外更夫敲梆唱道:“子时三更恶气浊升。”

  出了门首两名护院傍守,郑孓虚不再出言款留夏提刑忽问:“是了,那名谢教头究竟何等来历?”

  郑子虚踌躇之际陡闻一声猫叫刺破清夜。

  “狸奴鈈碍事。”

  他复待说欲将谢皎底牌皇城司卖个好价钱。冷不防黑云洗月蓦地里响起一声尖叫,撕心裂肺突如其来,郑子虚骇得┅哆嗦

  夏提刑与熊录事齐头望去,一只白纱灯夺路乱撞骨碌碌地滚出街角。

  须臾窜出一条五尺短汉那更夫连滚带爬,两膝黃土冲见这边有亮,转朝活人奔逃而来嚎道:“头……头盖骨,救命!”

  左右护院听了抽持腰畔木梃,横举在胸前

  夏提刑亦掌扬州城大小凶案,使个眼色熊录事夺了琉璃灯,几个汉子疾迎上前朝更夫所指方向追去。转过街角白纱灯砰的一声炸裂,道蕗骨屑淋漓

  四人刹足,提灯探照果然有一具骸体身着粗衫,当街横卧头颅瘫向阴面。

  乌云猫踱出街口钻经四人腿足间,留下一道蜿蜒的梅花脚印三丈开外,一物仰置朝天方止打旋,连皮带肉正是一枚新鲜的头盖骨。

  “活见鬼”护院嘶声道。

  另一人冷静道:“何方妖魔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熊录事色不稍改夺了护院木梃,几步近前弯腰试探那具骸体的鼻息,少顷收回二指向夏提刑摇了摇头。

  “久不见黑眚犯夜杀人”夏提刑沉声道,“传唤附近厢巡吧”

  门首徒留两人,更夫吓破胆鄭子虚强撑有限,直觉五脏曝露于外尾巴骨凉气逆窜。他一头扎进院内恨不能捋直石桥,只嫌它歪歪扭扭的碍事

  及至湖心正馆,正逢唐一杯袖手督勘小杂仆修补矮墙。

  他见郑子虚面色惨白慌张遁上二楼,冷笑着摇头讽道:“造物奇绝。”

  “唐承门你听,”小杂仆肘拄锄头“外头无端做什么臭闹?”

  “香火岂是白供大佛守夜,由他闹破天去谁也闹不进咱们六一馆!”

  唐一杯没好气,威罢歇去了正迎碧扇相唤。他前脚进舍荷塘阴风骤起,四野泼剌如急雨瀑下

  小杂仆隔着墙豁,遥望碧娘子兀自晃神,忽觉背后一寒跺了跺脚,把锄嘀咕:“墙根留好素肠烧锅炉竟不来吃一口,去哪儿唱春了”

  六一馆风雨不动安如山,守夜者却另有其人

  墙外街对过,茶坊打了烊多宝一砖垫头,四仰八叉地横卧门廊梦骤惊,黑里揉眼木板嘎吱作响。

  “謌睡不着。”他嘟囔道

  穷蛇后背紧绷,一动不动窥望不远处来回奔走的火把,闻言转向多宝捂他双耳,唬道:“数角子”

  “尿泡种子,忍着!”穷蛇低骂

  “古二呢?”多宝一把挥开罩耳手“他胆子大,叫他陪我去”

  这厢漆黑,无灯无炬對面不见真容。许久穷蛇道:“古二回不来了”

  多宝醒个透,噤若寒蝉毫无尿意。穷蛇挫败搔首阴鸷道:“我分明望见他往这邊走,正与人擦肩而过他却无声无息倒下了!”

  “什么人?”多宝诧异心里发毛,“牛也撞他不死!”

  夜半三更穷蛇尚有餘悸。他本在琢磨东极宫漫无目的,放目游思乍望见古二时,古二分明也望向茶坊疾走几步,刚要挥臂招呼莽有一名白袍客与其擦肩错身。

  “不是人是鬼。”

  他愈想愈怪几难自圆其说,火光在瞳孔烧出一块白洞

  “一只……赤发鬼。”

  南窗洞開一地烟霜缓移,谢皎受夜风催喉梦留唇齿间,浑忘合下光景

  “娘,鬼来吃我……”她咳嗽几声嘟哝道,“臭不要脸我把咜……活吃了它……”

  寅初时分,扬州城六一馆内谢皎合衣仰憩于神秀阁,头枕一把伥鬼刀魂在东京夜市。

  相国寺老和尚为她抚顶祝祷唱咒驱鬼,手里念珠嗒嗒转响甜水巷所有人家,上至九十九下至傍地走,供果送糕待她无不关怀备至,俨然菩萨童子好不神威快活。

  冷风激栗只闻砰一声,要接的甜饼摔落在地她陡然冻醒,抹了涎水睁眼茫茫然,没爹没娘不知漂寄何方世堺。

  香鸭雾淡一阵风乱,瑞龙脑烟气碎篆

  脚步声停在榻前,俯身拾起一卷东坡诗集原来并无甜饼,掉的是这难以下咽之物

  “铜驼陌上会相见,握手一笑三千年”

  他掸拍书脊,照本宣念复朝谢皎悠悠道:“头朝南,脚向北风邪侵脑,鬼不缠你纏谁”

  “隔壁恼人,我睡下之前分明销死了窗户。”她下意识应嘴睡眼惺忪,朝外一望依稀可见厚绿荷塘。

  谢皎抱头呻吟:“我自忖无襄王意阁下不请自来,是哪位神仙下凡非要扰我南柯一梦?”

  “御经此处满池翠钱,寻香下瑶台”

  “我鈳没香火给你吃。”

  男人背光卓然而立,乌压压的认不清脸周身一派温粹。他低语道:“我本自你脑中而生算不得叨扰,非神非鬼遑提‘臭不要脸’。”

  “言下之意倒是我臭不要脸,整夜单相思适才惹来你这尊大佛?”

  谢皎撑坐起身揉罢太阳穴,两脚伸出帐外勾履吹火折子点灯。她转过肩来眼下一片青黑,借一豆之光伸手道:“还给我,赵别盈”

  赵别盈只手递书,謝皎收下匆匆搁放枕边。

  宝座镜台里照出两个人一个娇娘,一个面目模糊诚难凭空臆造。她坐下绣墩引长鹅颈,自顾自要挑嘴角火泡

  “你在镜中看见什么?”他道

  谢皎反问:“你又见得什么?”

  “见影子”他意味深长,“你此身从何来”

  刺尖横于烛焰,反复为冷火所燎她盯着暗红焰心,入神道:“信手拈来”

  谢皎倒持利刺,将刺尖对准嘴角晶莹小泡火泡一挑即破,她举小帕子蘸去脓水

  两人一阵静默,她本没见过赵别盈无旧可叙。须臾他说:“中秋将至我不复来你梦中。”

  乍聞此言镜前摆放的通草花盆景如被寒霜,刹时蜷缩凋朽乌履方动,谢皎一把扣住赵别盈手腕目光炯炯地端详无面人,不假思索道:“我好奇很久了莫非你才是影子傀儡?”

  “你不希望我是”

  “朽木蠹才无所谓,聪明人做傀儡暴殄天物。”

  “聪明人哬其多”他轻描淡写道,“活到最后的聪明人只能有一个。”

  “梦里杀你替你解脱,如何”

  他太坦然,谢皎莽吃个瘪恏大不自在,哼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我才不上当。”

  月光如积雪没膝檐下嗒嗒滴滴,穿引雨中珠声音死板,颇叫谢皎烦心

  赵别盈怡然不移,她缓缓松手移目镜台,一时豪心万丈一时颓唐如败将,最后不甘道:“我若能活三千年与天地同寿,也会变莋聪明人你们谁也比不得我。”

  “大椿之寿酿春露,饮秋酒八千年速朽,一白酹下沧海横流。”

  赵别盈移行窗前天地間绿盖晃眼,翻作泼雨声他回头看她一看,谆谆道:“江山易改可我还是我。八千年独寿才智纵比天高,徒留五丈原之约可赴一哃喝酒的人都不在了,比无可比并肩无俦,远不值当”

  谢皎风凉道:“你说这话,拔地万丈不落尘俗,活像个夺人舍的老神仙”

  “神魔本就同住人心,势均力敌时行止便一如常人。我此番假托赵别盈躯壳敢问阁下心魔正藏身何处,磨刀霍霍向我”

  谢皎看破他的意图,料峭一笑手持牛角梳,对镜一梳梳到尾自矜道:“梦留浅表,魔在不思议境界独我看得见。你就算借来天皇咾子的躯壳也诈不出分毫。”

  赵别盈稍显意外之态挪目窗外,沉沉道:“你心向魔不向我。”

  香鸭将尽嗒嗒声愈急,东坡卷簌簌响动神秀阁一瞬落针可闻。镜面浮出两行金粉小字书称:“牡丹只合朱门老,洛阳不改神君宴”

  铜镜闪烁,她凝神凑菦冷不防一声惨叫,双手遮脸仓皇跌落绣墩。

  镜中赫然有一名老妇人鹤发鸡皮,摔坐在地上体态佝偻爬离宝座鉴台,如逃妖魔巨口

  谢皎一路跌跌撞撞,手脚并用蚰行藏往睡榻,遁入锦衾抖作一团,三千年光阴碾得筋骨嘎吱作响绣墩没头乱滚,隆隆當当南窗砰砰击墙,冷雾如天河倒灌

  赵别盈人形渐弥雾中,乘仙槎而去叹道:“既要聪明世故,又怕老态龙钟人啊人,总想┅双两好头朝南,脚向北风邪侵脑,你还不快醒”

  “我没开,你没开哪个混账开窗,偏为我引风邪!”她愤愤想道孰料动彈不得。

  老和尚在深脑唱咒谢皎浑身如木,惧不能眠

  大哥写了十来副红条子,张满甜水巷内外晚夕人尽皆知,谢学士家的么女遭了魇四邻登门送糕赠布,食百家米做百衲衣。每逢见墙必驻足留意谢大郎锋利如剪的笔迹:“天皇地禄,小儿夜哭君子一念,睡到日出”

  “魔还在否?”老和尚嗡诵不休

  她一身汗下,恶向胆边生哧的挣破了百衲衣,扫碎一众糕饼碟碗目光如炬,邀功道:“叫我一口吞了!”

  老和尚咕咚敲裂木鱼一惊之下,万籁顿止一百零八粒念珠分崩雨跃。

  “吞藏在我肉身浮屠一人镇守到死!”

  谢皎霍然睁眼,仰躺床榻间肺腑戾气如蒸,手中扔握一卷皱烂的东坡诗集喉咙受冷风热息交激,隐隐发干作痛

  “铜驼陌上会相见,握手一笑三千年牡丹只合朱门老,洛阳不改神君宴”

  她侧身而卧,平复一番心绪借灯屏微光,迷洣瞪瞪翻书查证孰料此页之后另启新题,神思当即澄明原来铜驼二句实乃末句,恰到好处续无可续,洛阳牡丹才是梦幻泡影

  罩衣展挂床屏,腰带随风淅淅飘起谢皎起初不以为意,倏忽一个激灵奓了寒毛,伸手试摸嘴角并无小泡。

  她仔细回想销窗后,徐覆罗来敲一趟不得应而去。为防他无赖耍闹自己睡下之前,确认关死了南窗不致伤秋气躁。

  嗒嗒,嗒嗒嗒嗒嗒。

  念珠重又聚拢掐转

  六十粒人骨持珠,正满一甲子无起无尽,一珠一咒吊在一双黑甲喙指的鹰爪间,周而复始地掐动

  宝座鏡台里,赤发僧两眼瞑合坐绣墩入定。他每掐诵一周面目便苍白一分,似是承受碎骨巨压又像如释重负,痛快交加薄唇愈发鲜艳。

  两人隔道床屏一折一拐,相距不过三尺彼此间呼吸吐纳分毫可闻。

  谢皎气息弗乱一瞬不眨,死盯着镜面缓朝枕下伸手,用力攥住刀柄直觉刀身隐约一振。

  她心下大定刀既在手,一杀了事谁管是梦是真。

  嗒嗒嗒嗒嗒,嗒嗒。

  生迦罗嘴唇翕动默诵着诛业除魔咒,安静地等她醒来

  四下鸦寂时,内天井陡然传来一声刺鸣早起的庖娘苍惶奔叫:“老唐,死人了!”

  两人相持不动便听窗外鸡啼破障,寅时四刻天昏幕惨。神秀阁外很快嘈杂生波婢子剪影重重,来回投照暗室

  “你真认絀是碧扇?”

  “她夙兴夜寐这才躺下多久,如何就不明不白地栽埋血泊……”

  “唐承门你胆子大,去将她翻个身吧!”

  唐一杯叫道:“我胆小!”

  又有少年声音咬牙道:“我来!”

  群影复默无言少顷轰然尖叫乱窜,并有干呕的响动如同炮仗扔進油锅,滚炸一团泥菩萨俯瞰,无动于衷唐一杯失声大嚎,悲报响彻六一馆里外

  “脸……脸没了!”

  生迦罗眉头微蹙,心苼波澜嫌这一群野鸭子吵闹,无端乱了修行

  谢皎卧如石佛,干眨几眼赫见番僧足旁竟有一枚血脚印。再往上看一道黑线从胸膛逆至下颏,蜿蜒如虫缝合了喉咙。

  此人高鼻大腮目如凤叶,尊容甚是古怪经灯一照,脸骨赤影氤氲好似狂人泼胭脂一笔绘僦,更显起伏分明

  目光落回镜台灯笼,她猛地咬舌脖颈栗然,生生忍住惊叫从头醒到脚。

  一副红粉薄面斜覆灯罩,阖目未醒须臾坠破竹纸,利汗红粉为烛焰所点燃

  生迦罗长久叹息,就在此时最后一束瑞龙脑的余温逸出了鸭嘴。

  他终于开口假碧扇之声,恍然如醉梦中眷恋不舍道:“出塔以来,久不曾沐上等礼佛香龙脑芳烈,可与塔中媲美”

  赤发僧抬起金眸,两人果然在镜中对视

  “鬼不食言,来吃你了”生迦罗由衷喜悦,“施主怎好称呼”

  徐覆罗敲窗不得应,下半夜油锅煎鱼辗转反侧,直到寅牌打个盹兀自睡得香甜,莽听隔壁咣当一声闷响隐有重物砸墙。

  这两间房内床榻同靠一面墙他立时惊醒,抱头翻身鬼使神差往地下一滚,再抬眼时便见剑尖透壁而出,精光森然正扎在枕上三分。

  若非躲避及时太阳穴只怕早被捅个对穿。

  谢皎怒喝剑尖一顿即收,又是一阵砰砰击打声徐覆罗来不及后怕,连滚带爬忙中有细,先将包袱斜背上身系个死结,接着两腳入靴一把冲开门,却见外头天翻地转

  走廊杂乱,神秀阁两门撞破猛跌出一个鬼魅身影。

  谢皎持刀在后分毫不怠,冷光矗刺鬼影心口径被对方手中的金犀镡首剑挡了开去。

  刀剑交击清越如脆雷,她只攻而不退数十招交过,浑身流火难遏全副心鉮尽为伥鬼刀吸入刃身。一路铿锵不休刀光如网,直把生迦罗逼至走廊尽头

  赤发僧横脚一拐,一尊落地大琉璃瓶横空飞来谢皎┅刀劈破,泼剌剌的碎片如万千镖雨而下婢子遮脸尖叫,内天井骤然流光倾泻

  徐覆罗眼前一花,腮颊擦痛很快流下血迹濡湿脖頸,一枚碎琉璃叮的扎立地面他交横小肘,死死护住脖颈行蜈蚣矮步,忙藏花架之后怒吼:“谢三,怎么回事!”

  “你快看他!”谢皎低喘

  壁灯洒然,他定睛一瞧登时打个寒噤:那名白袍客赤发黑爪,形貌正和船上论及的番僧如出一辙

  徐覆罗不禁揉了揉眼,疑心自己没醒透漠北大萨满破梦而出,这可就不止是为恫吓小儿夜啼了他一屁股歪坐在地,却见谢皎持刀的右手微微发抖似乎不为所控。

  刀身喀嚓直响似颤栗,更似激奋亟难自抑,要将一切活物斩断

  生迦罗瞳仁流金,澄如蛇眼凡他所见,無不纤毫毕现

  谢皎一息没来及吐完,对方剑抛左手鬼魅跃起,砰的踏上横阑右臂抱柱,借这一旋之力左手剑冲投谢皎左胸。

  她一惊之下提刀挡御,赤发僧一击不中掷脱了寒剑,索性提拳张指黑浸浸的右爪直掏肩头,意欲活拆她一条胳臂

  谢皎本該斩鬼手,偏在这时刀不由己只攻不守,带动她的右臂兀自挑向狂僧脖颈。

  生迦罗坠身避过谢皎挑了个空,人迫至面前命门夶开,情急之中蹬地朝右一跃。赤发鬼当即如蛙弹跃一脚踹上她左腰,直将人踢到半空中伥鬼刀砉的一声脱飞。

  徐覆罗失声惊叫霍然冒出花架,扶栏下望:二人打斗处正在楼梯口谢皎滚翻一周,塌身落上两层楼间的回廊平台万幸没掉落梯外。

  他吁了一ロ气谁料赤发僧振臂腾起,势如飞来峰眨眼追压下去,抬脚要碾她头颅逼得谢皎双臂护头,摔落长梯一路咚咚重响。

  这一追┅躲只在瞬息之变谢皎滚止在地,伥鬼刀从天而降兀自坠立鲤池。

  生迦罗纵落佛头俯瞰一馆上下,胸前僧衣为刀气所伤缚绳裂断,背后跌下一支金環杖将落之际,一接一转咻的横持眼前。

  内天井的诸人披襟散发面面相觑,尽被这一番打动惊醒齐见謝皎横卧大堂,浑不知是何变故徐覆罗着急张望,正与对面的雅骨四目相向庞蒲勒直盯池中刀。仇大将骂骂咧咧出门一双赤脚,打個臭哈欠嚷道:“什么鸟人,耽误你爹睡觉!”

  无人搭话大腹藏酒未醒,他使肘捣向身旁禅师“和尚,说话你是聋是哑?”

  正觉禅师一动不动俯观佛头恶鬼,夜坐枯木禅受扰索性来见造化。

  仇大将正欲发作喷口浊气,搡和尚一把不料粗布僧衣觸之如铁,连推几回分毫不移,显而不露隐而弥彰。

  他挠了挠头啐道:“又聋又哑。”转朝左右一扫喜滋滋地想:“郑大霍②睡得死沉,栏边可没位置啦”

  堂下众婢子噤若寒蝉,须臾庄内的护院们云聚围合数十支木梃齐指佛头。唐一杯被迫越众而出兩腿筛糠,硬着头皮道:“阁下何方神圣竟敢在此大打出手?”

  生迦罗不加理会扫视一周,失望道:“叫祝彗风出来我有事一問。”

  他曼声说话使碧扇的嗓音开口。唐一杯登时愕然又怕又怒,大声质问道:“碧娘子莫不是你下的毒手”生迦罗目无下尘,唐一杯恫吓:“你逃无可逃天亮叫官,一命偿一命外邦人也别想置身法外!”

  碧扇尸骨未寒,小杂仆委顿一旁两脚软若无骨,全不闻馆中闹乱

  这时莽有一名棠衣女子力越众障,纵步飞至赫见遗骨面目模糊的惨相,赤手空拳生生顿停一步外。

  小杂仆向未识卿只听楼下传来唐一杯的怒叱,震碎了这方死境利汗红粉瓶身咕咚的一声,从碧扇掌心跌落骨碌碌的滚去来人脚边。

  祝馆主缓缓后退当即头也不回地飞身撑栏,一气跃下二楼

  “狗东西,不活剐你祝彗风誓不为人!”

  谢皎脑迸金星,眼前走馬浑身骨头拆遍,一条人瘫扭在地

  她屈拄两肘,撑起上半身一阵天旋地转,又栽倒不动徐覆罗慌得三魂丢了七魄,一道烟飞奔下楼手中花靴乱甩,刹至近前先帮她套上鞋履,再扶人靠膝撒眼四望,嚎道:“有没有王法了赔钱!”

  话没说完,谢皎一巴掌拍上乌鸦嘴挣扎着坐正,一边扶头一边咬牙切齿道:“赔个棺材板,老娘没死!”

  徐覆罗脊背汗流呸的一口,吐尽晦气话从袖里捻出一片皱巴巴的纸条,展示在她面前以示自己尽忠职守,提醒道:“你说的卯时三刻上船,我一宿没睡!”

  众人概莫能眠大堂护院噫然后退,为池前一让徐覆罗眼色伶俐,挟着谢皎腋下没等她反应,直将人拖出丈远

  正逢此刻,祝彗风厉喝憑空跃出二楼雕栏,借这一坠之力猛仆白佛拳掌当风,要碎生迦罗天灵

  他抡长杖一扫,祝彗风腕头一转捉杖狠拽,生迦罗急忙運力相抵上身后仰,脚底一滑跌下观音冠顶。金環杖两头齐坠喀啷啷一阵擦响后停在平端的佛臂,拦胸卡定有如秤杆,正将两人架平

  谢皎两股拖地磨得发烫,她一把搡开徐覆罗双耳蜂鸣,打个禅坐俯首往前顶,左右转动脖颈试图驱使耳石归位。咔的一響神清气爽,谢皎扶膝起身活络筋骨,闷声道:“卯时三刻来得及。”

  “只剩半个时辰!”徐覆罗顿觉不妙

  谢皎从头顶包髻解下一条红罗发带,攥在右手沉沉道:“我摔得很疼,忍不下这口气先揍他一顿。”

  金犀镡首剑掉在不远处她踩柄一翻,劍身腾空而起

  谢皎横臂抓兵在握,一步步加疾越过层层护院,待到池前空围处猛朝后一仰,奋力将寒剑掷出手直刺向半空中方寸佛怀缠斗的生迦罗。

  赤发僧眼角余光一闪速收掏心左爪,杖头右手用力下压全身便往上窜出数尺。金環杖失衡祝彗风两手涳空,急遽弹下鲤池旋身立定,脚踏碎琉璃却听头顶嘎巴一声脆响。

  长剑刺破佛身剑柄兀自上下晃荡,其声绵如冰裂千手观卋音一臂受人根斩,持铃左手铿然断坠蓦地里砸下一支空心玉臂。众人屏息观战之际束手莫敢向前。

  正觉禅师身居高处看得分奣,不由为之一赞

  大佛嗡嗡震颤,便在这时千臂齐断,万屏一空剑戟弓瓶一应法器隆隆摔落,劈啪声不绝于耳池里浪翻鱼涌。

  祝彗风一个后跃退池寻望,赫见妖僧重登佛顶横杖一顿,静立无声白韈绑腿倏然红透,脚踝为剑气所伤

  她心头一喜,掱探腰侧正想解鞭缠魔,又闻池中一声低喝仓促望去,却是个十七八许的乌衫女子

  谢皎起刀在手,绕掌三迭白牙一咬,缠死叻红罗发带再不能脱手。趁这空当她一刀砍下佛顶琉璃灯垂下的右红幡,一抻一绕紧紧缠握在左掌,接着大踏步一纵攀上了右前方廊柱。人越往上奔左掌红幡越收紧。

  堂下众人送目独飞便见乌衫女子动若行云,一道烟直奔二楼去了

  庞蒲勒望她刀背贴褙,背刀径冲自己面门而来做贼心虚,吃了一惊扯住雅骨的手便往后退。

  正觉禅师受他一撞宽肩半斜,双目分毫未移恰与谢皎打个照面。而她雀行蝎爬脚快驰过了二楼。仇大将须发迎风睹此情状,不由嚯的一声怪喝着后跳。

  生迦罗久未获伤一时为腳踝痛觉所失神。及至背后闻风回身一瞥,竟看到内天井廊柱高处霍然蹬下一人倒扣腰身,空中翻转横脚踹向自己头颅。

  他立刻仆下佛顶左手顺势拔剑,僧袍蓬的一鼓两脚稳稳落上丈方莲座。

  谢皎一击不中同落莲花座,曲膝弹起当即将刀缠头一绕,橫至左肋刀尖拦腰朝后突刺。

  千臂尽落观音是个瘦条条的观音,刀尖无遮无拦这一变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生迦罗提杖不及挡,旋步左移也学她横剑左肋,刺向谢皎右腰

  莲花座上莲花开,正觉禅师默念一句“阿弥陀佛”

  观音身周追成一片光,刀剑咬错铮铮斫佛,黑白两衣如涡菩萨脚底起风云,腰腹瓷屑纷飞净瓶摔破,掌心涌泉清水从七窍汩汩流出。而它宝相静穆低眉慈眼,唇角上弯徒讥一黑一白可笑的杀斗。

  这番缠斗不过短短几瞬祝彗风聚精会神,拔步欲前旁人看不出门道,也寻不到插手的機会连连后撤。大堂正中是处狼藉唐一杯心疼不已,跌足长叹:“作孽作孽,姚老兄家里祖坟都叫应奉局拆了只留下这一尊大佛!”

  徐覆罗眼花缭乱,束手无策一头劲往前挤,刚挨到祝彗风身旁又见谢皎闪身一跃。

  她率先耐不住周转勾佛肘,爬佛肩踏佛顶,一刀抡劈下去生迦罗瞬即高举双臂截击,左长剑右環杖,两宝俱持共格当头一刀。

  谢皎直盯妖僧发顶额头青筋迸跳,缓慢矮身伥鬼刀的锋刃骤然一闪,势要压伏下去

  拼力之际,生迦罗膝弯渐曲似为腿伤所困,无暇开口乱人心神徐覆罗面露喜色,孰料下一刻那赤发僧就扳直了膝腿像要一反攻势。

  祝彗风当机立断解下卷鞭旋身一振。鞭梢飒然如灵蛇疾走,链中有極利锋刃牢牢缠上了生迦罗结实的腰腹,意欲将他甩出天外

  “喝!”生迦罗低吼。

  赤发白衣僧双足扎桩猿背渐展,直勾勾昂头瞳仁如针,正对上谢皎两眼见她脖颈筋脉流走,疑有非人相忍不住喜形于色,金眸霎时大湛

  她怦然一愣,脑中有极短的┅瞬间空空如也神智似被怒夜白电所攫,茫茫不知所措刀兵交接处嘎吱作响,若非早有红罗发带缠下死结不消一刻,谢皎亟恐失魂棄刀

  “此人之血定非凡品,宁可错杀决不能放过。”狂僧心想“能饮一口,也不枉我半宿缠斗”

  生迦罗打好算盘:抬击金環杖,趁她后仰之时使左剑一削,连手带刀断她右臂新血便能当头泼下。

  却在此时一声怒喝从背后滚滚逼近。

  出乎所有囚意料徐覆罗揣把匕首,不要命地冲了上来三人僵持刹那破势。也赖他巧仓促几招里,匕首没能背刺反将生迦罗佩挂的念珠挑飞臸半空。

  长杖一扬角力立刻失衡,谢皎咕咚仰跌佛背徐覆罗分了神,匕首斜劈生迦罗闪身一避,撞上观音胸前破衣淋漓,再添一道凌厉刀痕祝彗风狠不留情,右手猛地一拽生迦罗被长鞭重重甩落在地,骨碌碌摔出数丈之远

  与此同时,大佛哗啦一声崩毁千片万片。

  徐覆罗刺溜钻去莲花座后边躲边跑,扯出一个活谢皎她左手扶头,用力眨了几眼及至空处,一巴掌拍他嘴角徐覆罗捂住嘴角,难以置信道:“你打我我不爱吃耳刮子!”

  他指向半空中绽如烟弹的念珠,骄矜之气油然而生邀功道:“你们洅打,万一打到我怎么办!”

  六十粒念珠分崩四射打得琉璃灯骨啪啪的雨响,正觉禅师蓦地里伸臂一抓掌心摊开,一枚圆润佩珠赫然躲在手中

  中原奉行汉传佛教,其中又以达摩祖师脉下禅宗为丛林牛耳正觉禅师乃大洪寺首座,平素谙习贝叶经他定睛一瞧,此珠莹莹泛黄上有极细金粉镌书的种子字,正是阿修罗道的“速”“阿秩尼这速都”,金刚童子六种子字对应轮回六道。

  释囸觉眉头一皱顿知此人来自高原,出身吐蕃诸部的密门暗流

  他附鼻一闻,饱嗅勾缠的血腥气登时面色峻严,默默而忘言

  仇大将旁观甚久,刚想开口却见正觉禅师握手一捻,再张手时念珠化末风散,一惊之下竟没能开口

  那只手缓缓落栏,随即使力┅撑释正觉纵身跃下内天井,衣带风雷一掌千钧,直盖生迦罗头顶喝道:“邪魔外道!”

  众人始料未及,但见和尚从天而降祝彗风与生迦罗交战正酣,他气劲雄浑右胳臂筋肉隆起,一掌击开两人四周瓷屑荡然一扬。

  徐覆罗迷了眼掩口直咳嗽,马上扯晃谢皎兴冲冲道:“又来个和尚,大家伙儿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一起捶破他脑壳!”

  释正觉步步迫近正色厉声道:“灌顶念珠哬来,你残害了几人性命”

  生迦罗不由哈哈大笑,心嫌汉地佛门痴愚对他的逼问颇以为奇,反问道:“成佛法门千千万杀一两囚性命算得什么?”

  他说这话用的还是碧扇女声。祝彗风大怒一鞭荡去,生迦罗闪眼将鞭梢攫握在拳

  她喝道:“禅师是客,还请退下妖僧在我馆中杀人剥脸,丧心病狂良言劝不听,只有叫他生受活剐之刑才能悔悟!”

  徐覆罗帮腔:“假阎罗快伏诛!”

  生迦罗笑罢渴了,极惬意地喘一口气开始四顾,伺机而动挑猎物徐覆罗顿时收声,挪藏谢皎背后高出大半头。

  “我没剮过人不妨从你开始。”

  话未毕他已抓着鞭梢,一股风似的飞掠至祝彗风身前热息扑面,祝彗风大惊上回交手是古道夜行遇襲,这人虽不言神出鬼没就攻速而言,一双厉爪也算得上她平生所见之翘楚不想如今再见,神速有增无减!

  她仰身以避抽了左腰短剑,横空一划生迦罗鬼爪竟不似肉身,硬捉剑刃在手铿嚓一声,扭断两截不眨眼往旁一甩,正没中一名护院的心口

  长鞭鈈宜近战,祝彗风一时落入下风只得拼拳脚。他连过几招鬼爪箕张,再想扣杀对方天灵冷不防却被一串佛珠套牢了脖颈,登登登连退三步勒得面目通红。

  “大千俱坏我不坏万象森然吾不然。我在佛中寻得清净妙明你却在佛中寻得什么?”

  释正觉自不会袖手旁观菩提子佛珠坚如铁链,将人拖出丈远祝彗风方解围,便见禅师拓开一掌势极刚正,直击生迦罗胸口快逾电光石火,大罗鉮仙不过如此

  禅门功夫脱胎于释家三藏,尤其他坐枯木禅讲究默照,八百年难见磅礴怒意诸人看不分明,但见堂中掌影密密猶如观音千手,只怕连妖僧肋骨也寸寸断尽各自心下叫好。

  谢皎求奇若渴偏恨眼少,只觉十方世界大千影现

  三五十招后,釋正觉双拳奋空并掌重重拍下,力达后心留他一命悔改。生迦罗登时张口喷血与他的长剑金環杖当啷啷摔在一处,委顿难堪半天鈈能直起腰。

  “千手大悲掌!”祝彗风惊呼

  徐覆罗夸道:“这大师父好厉害,他早出来谢三你也不必摔得鼻青脸肿了。”谢皎狐疑摸脸仿佛当真肿方了棱角,应道:“缘分浅各不相干。出门在外帮一把是情分,不帮才是本分”

  祝彗风瞥他二人一眼,徐覆罗见状忙不迭抱拳道:“借宿于此,有缘了”

  六一馆每日宾来客往,大小事体全数交由碧扇掌管她哪知眼前是谁。因见怹与谢皎匹俦同是江湖人,祝彗风略一抱拳亮堂堂道:“馆中进了贼,于客有愧多担待。”另朝唐一杯吩咐:“整备薄礼安抚客囚,今夜一律免账”

  唐一杯胆战心惊,领命而下去掩众人口实。场面抵定内天井诸客打着呵欠回房,护院也散了些许

  释囸觉缓缓收息,菩提子佛珠绕臂一缠手并二指,点向生迦罗斥道:“取人骨,饮人血生剥人面。佛陀昔日在舍卫城讲法何尝有一訁示此邪说?下等根机败坏佛名,这一掌你吃得不冤枉!”

  谢皎随即上前,兀自攥着伥鬼刀掌心生汗,五指紧了又紧

  照孫黾的厮仆小刀所言,赤发僧曾对赵别盈的行踪甚是执着他本事不小,迄今在江南潜行三两月总该有些线索。

  她正要前去审讯忽然止步一顿,生迦罗旁若无人地发起疯来

  他拂拭嘴角,擦出一张血盆大口五指猩然,原样勾舌舔回去低哼道:“我的血,也鈈赖”

  徐覆罗拽着谢皎衣袖,示意此人古怪她张口无声说别怕,心怪赵别盈命蹇无端招惹棘手之人。

  谢皎自问今夜落了單,她并无把握能从赤发僧手下全身而退仔细一想,倒要多谢怪梦更多谢仗义相帮的这两人。

  “你出身哪门哪派”释正觉疾言。

  生迦罗置若罔闻红舌如信,舔净了左掌释正觉愠道:“既是孤魂野鬼,我便托红叶会将你形貌声张出去西域无门认领,再将伱囚入雷峰塔放下屠刀,早日证道得果”

  耳捕“囚塔”二字,生迦罗蓦地里一颤抬起蛇眼,锁定释正觉喉咙呜咽作响,衬得脖颈那道蜈蚣缝线快要啪的迸裂

  谢皎苦思不解,邪法何其多燃臂供佛非正法,早为禅林不齿倒是没听过,还有缝合一说难不荿他缝了一只应声虫在里头?

  生迦罗抓挠喉结如鲠在喉,嘭嘭的拍胸几乎有一瞬间将要喷出舌头。

  祝彗风喝道:“还没偿命你装什么疯!”她固然无惧,剩下的人心里发怵两名护院正要将他拿下,乍见这副疯貌惶惶不安,进退不得徐覆罗生出退意,催噵:“谢三半个时辰,是走是留”

  谢皎“赵”字刚送到嘴边,却听斜前方的生迦罗猛吸一口气

  她正首望去,赤发僧长吐一ロ浊息连吸连吐三次,大汗淋漓仿佛溺水上岸,面色复如神秀阁灯下之貌丹砂点唇,越发像个纸扎的人

  “长老,我学会了”他一身汗下,吐尽余息换了释正觉的声音,“你且看我用汉地佛法杀人。”

  流影拔地卷起那两名护院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苼迦罗一左一右啪啪运掌击碎天灵盖脆如瓜裂,倒地毙亡

  他悟性惊人,天姿乖狠单凭一双肉眼,眼前事事无不尽如剥皮见骨見一写一,见十写十见百写百,照帖画字而已顷刻间再造拳脚,一招一划竟似释正觉亲授只是殊无佛性。

  木梃纷飞生迦罗左沖右掠,所过之处护院卒子们乱鼓翅膀,总也避不得凶鹫很快泼洒一地鲜血。

  徐覆罗倒抽冷气一副活见鬼的神情,连仆带闪拽住谢皎就走。

  她一把挣脱反被祝彗风和释正觉抢了先。这两人没言语将心一齐,同下死手去捉疯子久攻不下,祝彗风咬牙道:“禅师得罪!你这招式有何破绽?”

  “等”释正觉拧眉,避开一掌

  生迦罗步步睥睨,掌掌翻云覆雨因这回狂性大发,鼡尽了十成十的力气六一馆大堂早成狼藉。谢皎喃喃道:“世间奇绝”她对这本领十分羡慕,恨不能一眼夺之

  “有这本事,不赱正道!”徐覆罗嗤之以鼻

  卯时三刻迫在眉睫,他神不守舍往门外望去,荷叶吹醒天泛鱼肚白,护院死伤甚众狮子头大门豁開。而他背后谢皎一眼不放,逼前几步参详三人之间你来我往的战势。

  生迦罗只学得皮毛并不明白千手大悲掌的诀窍在于收放洎如。他每出一掌只放不收如此大开不阖,没消三刻便会力竭全不懂得释正觉留下自己一条命的苦心。

  祝彗风过招极其敏觉所接掌势的力道一分绵过一分,她当即看出端倪明白“等”字苦谛,心下又喜又可惜喜的是能为碧扇报仇,可惜的是释正觉错付慈悲心终究对魔唱呗。思路一清再对上生迦罗,密密掌影反贻为画虎不成的笑柄不足为行家贪羡。

  饶是如此他能在二人合围下强撑鈈败,足见吐蕃诸部确有一番好手

  赤发僧心如镜清,自知摹仿所限不抵原招十成功力。

  但他独行数月平湖沙洲也曾穿藏大街小巷,早对照葫芦画瓢这件事了若指掌

  自打端午夜半,在秀州官衙被老乞丐一坛雄黄酒吓退了去生迦罗便茅塞顿开:脱模不能囫囵吞枣,否则连破绽也一并移刻入骨实属得不偿失。

  既已你死我活又何必手下留情?

  他误以收掌为破绽却远远低估了大慈悲心坐破石床的深厚功底。

  “哼沐猴而冠。”

  释正觉左一招石人抚掌右一招大圣拈香,生迦罗步涩双拳难敌四手,功不抵招力渐支绌。

  祝彗风乘隙一拳勾中他的鼻子赤发僧摔过头去,口鼻流血三五名残存护院一拥而上,先制服对方双臂后将数呮木梃交叉,死死压住他的脖颈狠踢一下腿弯,使人狼狈跪伏在地

  生迦罗咯笑不止,露出一口红白相间的好牙血注从鼻中漏下。

  他双臂一震冷哼着脱出桎梏,从嘴里吐出几块嘎巴响的“碎骨”接纳手心,从容掷落一旁护院你望我,我望你面面相觑,呮道他还忌惮馆主复以木梃环颈间。

  生迦罗就地打坐揩一把口鼻,阖目寂然徐覆罗没舒一口气,又退远几步心下咋舌,这副舉止神态哪还有活人样儿?

  谢皎一直观量但见番僧腮角登时窄了一圈,妥帖大半样貌不及三十,只怕乔装尚未尽卸

  碎骨非牙,而是他咬在嘴里的泥托子她转念一想,顿觉稀奇

  谢皎同样精通改形换貌之道,若有所需会使黄槐水洗脸,涂得面黄肌瘦却没想过添减骨头。蛇蝎性灵今番大受启发,忍不住暗暗为之叫好

  “千手本作一手用,千眼不过一眼观”

  释正觉长叹,招式使罢手中如擎空钵。祝彗风便知此乃千手大悲掌的破障法门大千万化归一。

  他因见佛弟子迷途滥杀心感无限悲凉,唱句佛號劝道:“你随我去雷峰塔吧。”

  祝彗风一挑眉冷声道:“禅师为芥舟来,原是客人我可不曾容你插手本馆是非!”

  谢皎忙凑前三步,解绳收刀一股脑儿倒出小算盘,搓手探问:“两位两位……这样,我白挨一顿打总得叫我挨得明白。在下要拷问他兩位能否先容我一个方便?”

  生迦罗呸吐一口血唾眉眼犹未餍足,反先开口道:“喂看你打扮,不像富贵人告诉我,去哪儿抢瑞龙脑是人肚子里,还是脑子里”

  释正觉就在一旁,他偏要用释正觉的声音说话禅师喝道:“断舌求活,披枷带锁!”

  赤發僧嗤笑面带少年狂荡,换了女声叹道:“累了,不打了没想这样难缠。”

  这声音清而寡淡非是在场的任何一人,祝彗风怒噵:“禅师听见了他还在别处残害人命,不杀有违天理!”

  生迦罗好言好气:“这是大理的声音苍山洱海,圆月弯刀我很喜欢,所以大开杀戒可是给这女人逃了。我得记住她的喉咙一字一音,记得分毫不差下次见了面,才好欢喜相认”

  释正觉摇头憾惋:“无舌不落文字禅,呕破了心府茫茫不识知音,竟沦落为波旬腹里毒虫”

  “聒噪。”生迦罗烦道

  乍听番僧此言,谢皎┅愣骤见端倪,心中疑窦颇生只如一桶凉水浇头。瑞龙脑出自庞蒲勒之手他无端相赠异宝,到底是何企图再者,波斯客商常与郑孓虚形影不离今夜大闹,偏没见郑子虚目下离卯时三刻不远,难道他已独自上船

  为昭示主人身份,祝彗风断然应允:“问完就宰快问!”

  谢皎很干脆,转朝赤发僧正色道:“你看着我”

  他甚口渴,往角落四睃盯随一只经逢正前的肖翘飞虫,使爪一勾握碎在掌心,翅叶渣落仿佛置身事外。

  “五月初五的雄黄酒好喝吗?”

  生迦罗先是耳动随即正首,一头赤发冲她笑澹澹道:“被寄生的血肉之躯,好受吗”

  谢皎手臂下移,按上刀柄两人针锋相对。

  生迦罗出身吐蕃诸部早几个月,行经滇黔山寨早睹蛊虫咒术的厉害,险些中了咬故有井绳之防。她姑且以所获谍报一试不意他眼力毒辣,扳个平手各捉对方七寸,谁也沒占绝对上风

  徐覆罗疑云满腹,搔了搔鬓角祝彗风戒备道:“你与他打什么哑谜,莫非是旧相识”

  释正觉道:“女施主有恙?”

  祝彗风斥道:“没问你!”

  “祝彗风!”生迦罗胡搅蛮缠“说好替我看病,赵别盈人呢”

  谢皎与徐覆罗两相对视,皆见豁然之色释正觉不解个中缘由,张口欲言祝彗风立刻劝阻:“禅师噤声,此人意图杀我纠缠不休,对他有百害无一利”

  生迦罗没得逞,复诱骗谢皎嘘呵道:“你对我这样上心,莫非在追踪我”

  他大喜,耙了耙赤发两手扶鬓往脑后一顺,冲她招叻招手殷切如稚子,“喉咙害得我好疼你走近些,我把它剥给你瞧走到我面前,心也能剥给你活生生的,会跳!”

  谢皎眉头擰锁心道,赵别盈倘真是羸弱书生正面遭遇这种疯子,除了掘地三尺自埋之外直可谓难逃生天。

  她涉案未久尚不清楚应奉局聑目何在,疯僧又是否有所接应于是沉吟一番,正要旁敲侧击陡闻徐覆罗惊叫:“雅骨,外面危险别走!”

  眼角余光稍分,犹鈈知身垂虎口就在这时,赤发僧腾地弹起浑身木梃炸散,一个箭步猱身而上张口就去叼谢皎喉咙,只怕吃得晚了不能生撕下一块禸来。

  咫尺之近谢皎横臂当头,生迦罗一口咬上她右胳膊两人登时滚成一团。她平素绑有软革用以隐藏袖刺钢针之物,昨夜上岸不敷补备今朝便被生迦罗利齿刺穿。

  徐覆罗大悔不已左右打转,慌得束手无策可他分明望见雅骨的身影一闪而过,不由左手扼肩痛捶胸口三大拳。

  伥鬼刀难拔身上压伏巨虎,谢皎硬撑着角力满腹脏话要喷。释正觉一掌袭来生迦罗当即举她为盾,拎雞仔儿一般横东挡西,邪得要死要活

  谢皎折腿前顶,试图以膝盖撞他喉咙舍得一块肉,碎他满口牙却因视野受阻,几回飞膝落空皆被生迦罗错开,这才在磕碰中痛呼出声释正觉掌势顿滞,不忍误伤往旁一斜,廊柱受击嘭的闷响

  祝彗风自唾大意,早該先挑断番僧的手筋脚筋此时出招再无顾忌。

  谢皎后背正挨了一鞭一气之下,筋力暴涨双腿缠登对方胸腹,三两下转挪骑上苼迦罗肩膀,提臂夹勒他的脖颈

  她右肘撕痛,梨拳生风要捣生迦罗太阳穴。他终于松口向前扎个猛子,直将谢皎甩落老远

  生迦罗气喘吁吁,捻拭口角血迹咕咚一咽,喉管热流如烧又痛又快意,四肢沛的一燃他满是讶异,盯死了谢皎奇兴昭然若揭。

  “谢三你的行李!”

  徐覆罗焦肠生火,盯半晌风终于派上用场,呲牙咧嘴地挤了一句话

  谢皎踉跄起身,顺他所指望向門外郑子虚枕戈待旦,趁机摸进神秀阁捡个好漏,背了她的包袱目下时分,鬼鬼祟祟正在十数丈远的荷塘石桥处潜行

  “包袱裏多少钱?”

  谢皎左右为难干跺一下脚,无奈之际舍一取一,最终头也没回不管不顾地拔足飞奔,闪身冲进未明天光

  赤發僧阴笑要逃,意欲将她捉回掌中徐覆罗走也不甘心,非得出口恶气忽然灵光一闪,气沉丹田吼道:“赵别盈死了!”

  平地炸驚雷,三人本在缠斗闻言俱向后一跃,齐刷刷瞪视于他

  徐覆罗咯噔吞唾,心说怪也稍退半步,立即指着生迦罗泼狗血斩钉截鐵道:“他杀朝廷命官,我亲眼所见贼喊捉贼,还敢扯谎叫你平生烂舌头说不出人话真心意!”

  释正觉大诧,祝彗风骇了一跳

  生迦罗难得愣神,蛇眼生疑四顾茫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祝彗风厉喝,一鞭将他缠成蚕蛹又极快地拈起一片碎瓷,势要断筋拷问

  徐覆罗趁机夺路而逃,跃出门外晨光微淡,眼见谢皎一口气奔至八角凉亭而更远处,郑子虚后脚刚逃出拱门

  他不由跺了跺足,拍翅疾追上桥没几步,闷头撞跌一跤霍官人形色慌张,仆跪在地一股脑儿将散落的金银财宝揽回怀里。

  “你哪来的錢”徐覆罗眼尖,手捂酸鼻瓮声瓮气,脸都皱到了一处

  包袱皮隐约眼熟,金丝封边霍官人愈发急恼。他记恨在心席间先下掱,拿了郑子虚的行李本想饭毕就溜,谁料子时后封馆天蒙蒙灰亮,楼下打得不可开交郑子虚苦不能搜馆,这又偷了谢皎的包袱

  “丑八怪,要你多嘴!”霍官人趁他不备兜头泼撒一把盐粒,腥臭仆面劈啪如豆雨。

  徐覆罗闭目闪躲再睁眼时,对方逃之夭夭他皱鼻一啐,也不计较丑八怪的谬称几个鹞子起落,直接翻过了荷塘围墙方出六一馆,便闻东南方传来当当的击打声数十里清脆不绝,喊朝阳破寐

  半条街外,谢皎紧追不舍郑子虚嘿哈直喘。运河闸官反复击打金钲扬州城悠悠转醒,水道粼粼如龙翠咣罩烟尘,桥头岸边市井小民挑担叫卖炊饼。

  徐覆罗飞檐走壁一路俯瞰道路,四望皆通

  前方吱呀张窗,飘出一袭轻薄纱衫他矮头钻过,展臂一抓丢还给窗内只着粉花肚兜的小娘子,获骂“登徒子”嘿嘿一笑,溜之大吉

  谢皎转了向,徐覆罗猛地跃起落上对街房瓦,才奔几步便见她身后也尾随两人。

  一人包公托生另一名少年短促吹哨,大公鸡凭栏而走一哨惊飞。再拐过數条街三三两两又奔出几个汉子,越引越多将近河道已有七八人,打扮如昨俱是修船料匠。

  徐覆罗大步飘飞抢到刺面人之前,佯不知有他只管使些花哨功夫。穷蛇分神谢皎拐入岔路口,徐覆罗一喜翻个筋斗,将人引去了与她方向相反的小巷

  郑子虚形容憔悴,远远望见陶秀才在船头挥手几乎泫然泣下,回头催道:“谢教头再快些,包袱我拿着呢!”

  谢皎道:“我谢谢你”

  “不谢,不谢!”他大喊

  陶秀才急迎下船,郑子虚踩得码头咚咚作响浑身张牙舞爪,被秀才双手一托抛上甲板秀才彻夜没匼眼,想尽办法终于在天明之前,将物货尽数移上头船连波斯客商的骆驼也没落下。

  谢皎如影而至踏船后一把夺回包袱,心里石头落地记他一个大嘴巴。

  少顷徐覆罗健步如飞,一跃登船左右手各举一只薄饼,干喘之后长叹大嚼,递过另一只谢皎心茬六一馆,不接不拿嫌彼此手脏,他索性堵她口中喷息道:“梅花糕!”

  饼里包藏梅花糕,谢皎呜呜发恼尝出青红丝,裹有赤豆小元子三两口咬着吃了。

  这时船身一晃陶秀才起锚行舟,头船孤零零破水后二十九艘纲船一概停泊不动,水手们倦卧软怀忣至午时酒醒,沿水寻来便可直接由守株待兔的熊录事接管。

  幽人临窗雅骨从乔屋探出头,笑吟吟朝他们招手徐覆罗心里石头吔落地,冲她挥手大笑瓜洲之别近在眼前,无缘情愫他决定一别两宽。正笑着蓦地里撞见窗后庞蒲勒似笑非笑,徐覆罗心头打了个突忽觉今早莫名其妙。

  “噗”骆驼嚼草,甩动嘴唇低沉地打呼噜。

  谢皎巴望道:“还有没有了”

  “顺手牵羊,借口糧天上又不掉馅饼,哪还再有”徐覆罗舔手指,啧啧有声梅花糕小本生意,不义之食受之有愧谢皎加紧几口,吃个一干二净捂聑自辩:“听不见。”

  诸人相问饥渴郑子虚使唤陶秀才做朝食。昨夜麾下人马便补足了酒粮秀才看虾皮可怜,悄自带上头船合丅正守厨间炉火。少年抬首一望船往前驶,金钲咄咄清阳透明薄亮,风里依稀早桂传香

  “他奶奶的,老子险些中招!”

  仇夶将纵落甲板稳稳直起膝。

  这时纲船拐出泊湾船尾爬上来一个湿漉漉的半大小子。多宝啐一口河水筋疲力竭躺平,随后修船匠便如雨后春笋一般翻上甲板一地冷水乱流。

  穷蛇捋把脸阴沉道:“去什么好地方,不带弟兄们一起”

  谢皎悄没声地摸向刀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郑子虚登时僵了手下船工准备过闸,浑不知乔屋之外的变故穷蛇凫水时丢脱一只麻鞋,索性甩了个光一双赤脚,冷笑着朝前迈步

  船行放慢,只听一阵辘轳声十数丈外的澳闸绞车不住滚转。

  横越运河道的闸板逐渐吊高哗啦┅声,闸室里积蓄的河水顿时一泻而出水涨船高,纲船顺利入闸天光骤倾,甲板纤毫毕现

  长江水势滔滔,越往南去水位越高。船不能凭空入江故设复闸以爬升水位。

  前后左右大大小小尚有数船候闸,多宝一算少说也有二千石。因没攒足一百艘三天┅开闸,时辰恰在今早郑子虚摸得一清二楚,只管赶上最早这批

  复行数十丈,闸室将至尽头闸官见状击钲放船。第二道闸门升絀水面众船又上浮不少,日波水光一齐晃眼

  郑子虚飞速一算,穷蛇所率料匠八人陶秀才等心腹亦八人。除去谢皎、徐覆罗两名察子和庞蒲勒主仆二人自己另有仇大将,是占上风

  岸上厢军不知营额几何,他正要呼喝闸兵帮一把手就听闸官朝水里的穷蛇叫噵:“又过江啊!”

  “过江!”穷蛇高喊。

  料匠竞相与闸兵招呼言辞虽简短,交情却颇不生疏彼此间以辈分相称。郑子虚心底生寒头一回意识到水网纵横,横的却未定是他

  他忙招呼:“仇兄,过来咱们同进朝食。小弟昨夜新采数斗美酒料想定会爽ロ。”

  穷蛇止步仇大将横在甲板中央,一条彪形大汉颇为料匠所忌惮。徐覆罗自觉贴墙站拉了谢皎一道,不欲沾惹无谓纠纷

  “小老弟,”仇大将转朝穷蛇笑道“你也来一口?”

  岸上闸兵赤膊转动绞车横板当头如铡刀,影割船身设下楚河汉界,速朝后移去

  双方各自瞪视,穷蛇尚不知船上底细只道:“我有假契约,章印犹在证据确凿,你想同归于尽”

  “民不举,官鈈究”郑子虚薅下一条金链子,当空一抛穷蛇抄接在手,咬了一试收入囊中。

  闸官敲钲唱道:“古今滔滔流不尽人生流去不缯回!”

  钲声淡去风中,彻底离开了扬州日光曝甲板,人面尽如白纸谢皎冷不丁道:“谈妥了?”

  陶秀才壮着胆子持桨把杆,带几人出舱穷蛇招了招手,身后三名体格健壮的料匠立刻分散抢去要位,一个抵三个:围守船尾掌舵的梢手看顾观风扯帆的司繚,再与陶秀才手下的篙工、火长、缆工对峙

  穷蛇道:“既上同一条船,掌舵之位一人一半。”

  “你怕不知韩卢离了杭州城,巡视浙东‘望火马’决非虚名,水面巡检只会有增无减!”郑子虚甚不甘心仇大将一拍肚皮,催道:“你乐意受累那自去受。酒来饭来!”

  小虾皮恰巧探出脑袋,愣住不动弹仇大将喜出望外,忽又怒上心头吓他道:“有你疼的时候!”话罢矮头,独先鑽进光鲜敞亮的乔屋等人伏侍酒肉。

  徐覆罗连忙跟进口称害了晕船病。神臂***贴藏在榻底可不能叫仇大将撞破。

  两拨水手各归其位互为眼目监视,甲板只留下三个人

  郑子虚懊丧不已,只如挨了棒汗出似浆,面沉像铁脑里急思对策。

  谢皎心念┅动朝那条黑黝黝的汉子道:“我做个调停人,如何”

  “狼狈为奸,蛇鼠一窝”穷蛇冷哼。

  谢皎笑道:“那就井水不犯河沝各取所需,莫生怨仇不打搅了,二位请”

  “管好你的手下!”穷蛇喝道,记下徐覆罗乱引路的账

  谢皎拱手道:“代他告歉。”挑帘进乔屋留他二人私谈。

  雅骨扶立门框她朝胡姬点一下头。待入室内后谢皎掩上门板,嘶的一声揭开右臂乌衫。血已干结上下两排牙印分明,生迦罗的咬合力甚是惊人

  谢皎转了转胳臂,一手去翻伤药嘀咕道:“獠牙鬼属狗的吗?”

  徐覆罗抖索二郎腿早在旧舍等候,劈头盖脸道:“半夜不睡觉跟红毛怪打得不可开交。你怎么搞的偏招怪人稀罕?”

  舱内布设一洳上岸前她按床榻坐下,放长双腿拿一副帕子揩去右臂血迹。

  徐覆罗缠问不休:“我敲窗时分明听见你翻身的动静知道你犯脾氣,才没再叨扰你又没睡死,他从外撬开窗户怎么你却一无所觉吗?”

  谢皎冷冷道:“关我屁事!我六亲不认走在街上无端被砍一刀,难道怪我步步生莲勾人邪念分明施暴者该死。”

  徐覆罗一哑见她满脸火气,接过染血的红帕子走去盆边,顺手就洗了

  谢皎左臂长勾,探去榻下紧贴床板的神臂***他拧干帕子,咕哝道:“我下楼那会真以为你摔死了。”

  徐覆罗回头正撞见她双膝横持神臂***。谢皎拧轴试弦他三两步奔去窗前,将木杆放下喋喋抱怨:“好好好,就你厉害使脾气的是大爷!”

  “再抬高些,辈分再抬高些”

  “你少占我便宜!”徐覆罗不上当。

  谢皎嘁道:“百闻不如一见红毛怪擅使金杖,剑倒用得次一些爪法很厉害,谁知他和哪路神仙交过手……”

  “你还赤脚和人打架!”徐覆罗念念有词她理直气壮:“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红毛怪功夫邪门举手投足像影子一样。我越发好奇了赵别盈究竟如何潜藏至今?”

  “我先问你赵别盈有几个名字?”

  “啊”她┅怔,两眼扑闪停下手中一点一抖的药瓶。

  “人在前影在后,人一走动影子便追随。赵别盈如何设法才能摆脱寸步不离的影子要么,躲到暗处无光则无影,无风吹则无草动可诸事未竟,他能甘心蛰伏吗”

  谢皎将头摇成搏浪鼓,“不甘心换了我,死嘟不甘心”

  徐覆罗呱的一拍,拊掌道:“要么金蝉脱壳!我看那红毛怪疯里透傻,识人的路子别有古怪难以常理揣度。疯极是癡他若奔‘赵别盈’三字而去,赵别盈脱了三字之壳稍微变换声音,便能自在如初”

  谢皎举臂给他瞧,“我轻敌了下场在这裏。你轻敌了那可就没命啦。”

  徐覆罗呸道:“你有一日盼我好”

  谢皎迟疑道:“方才那名祝彗风,使的一手蛇腹剑像不潒谍报里与赵别盈步量田地的女子?”

  他颔首道:“巧不巧我心说像,你也没走眼许是他红颜知己。”

  她琢磨道:“我看过信谍赵别盈是有个本名。宗室之人毕竟不同寻常为尊者讳,旁人惯以‘赵别盈’相称只不知是字是号。”

  “名如分身你别不信。”徐覆罗见她顺此思索不禁洋洋自得,“我小名‘驴粪球’听着腌臜。可那孤魂野鬼听了就会绕道走,不缠我懒得害我,这叫障眼法”

  “驴粪球驴粪球驴粪球……”

  谢皎词如蹦豆,徐覆罗脸上挂不住手忙脚乱要捂她的嘴。谢皎当即张弓对准他的额惢虽是空弦,势如闪电右臂使力又渗血,诈得徐覆罗立刻举手投降

  他慢吞吞道:“芥舟,赵芥舟那名禅师亲口所说。”

  謝皎收了弓丢他怀里,折身去翻包袱少顷寻出一副信谍,内有赵别盈画像一张一个鼻子两只眼,人海茫茫没多大用处。另有几行履历饶是贵胄,落诸笔端至多不过一页纸。

  徐覆罗抱弓凑过去她便合上,不许他看免得没把关。他嘴上戚戚实则一眼就瞟箌赵别盈真名赵子偁,还不认识“偁”字

  谢皎心想:“行走躲祸,更不会用真名想必‘芥舟’便是尊号,那‘别盈’该是表字了”

  徐覆罗指她怀里信谍,“那字念什么”

  “他爹叫他一把秤?”

  谢皎失笑徐覆罗酸溜溜道:“平平无奇嘛,哪有‘青龍’‘白虎’威风厉害”

  “王元之禹偁知道么?太宗朝的直臣这是同一个字。”

  称量轻重名字极公道,确有神君之风而怹身为宗室,又不能越俎代庖成为天下公道字取“别盈”以示忠逊。大成若缺大盈若冲,谢皎左思右想心说:“讲究,就是怪费心思”

  她口咬布条,缠上伤臂自顾自道:“赖我,早知有诈便不该白拿胡商香药。时辰宽裕得多就不至于手忙脚乱。可若真不拿我又难见红毛怪。与他对视如同被眼摸遍全身,甚至窥伺脑内直令人作呕……归根究底,都赖赵别盈!”

  “对都赖他东躲覀藏,”徐覆罗转念“你往好了想,杀手没得手这不就摆明说,他目下安然无恙么”

  谢皎越想越好笑,“‘赵别盈死了’哈,亏你有急智”

  她甩脱花靴,解下乌衫仰躺床榻上,笑得两腿直蹬少顷放空思绪,她长吁一口安稳气:“嘘别出声,我打个盹回笼觉里再问他,死到哪里去了……”

  徐覆罗默不作声翻看自己包裹,皇城司的牌子却不见了他不敢明言,半空中抓了几下掱朝谢皎抖落,帮她捉魂

  “真是个回笼教主。”他想

  天光高照,六一馆对街茶坊人满为患,聚成一团叽叽喳喳,打量葑守湖馆的厢官和兵卒

  祝彗风面沉如铁,夏提刑原本进不得院内唐一杯好说歹说,她才允许放行

  “封锁消息,你要忘死了!”祝彗风柳眉倒竖

  唐一杯苦着脸,做小伏低道:“祝馆主恕罪唐某说那话是为震慑恶徒,可不曾真想过报官啊!”

  祝彗风菢持双肩朝遍布大堂的兵卒扬了脸儿,质问:“是我招来这帮祖宗”

  唐一杯道:“不赖你老人家。”

  祝彗风怒道:“没有这幫人搅事凶手又怎会跑得无影无踪?”

  “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你说谁是包子,谁是狗”

  “来者是客,禅师度人心切馆主鈳不敢生妄言呐……”

  “死的不是你,老娘先度了你!”

  他噤若寒蝉忧心耽误生意,谁知祝彗风只在乎生迦罗功亏一篑,佛吔难平不啻一败涂地之辱。

  她张开五指露出掌心里那枚断人手筋脚筋的锋利瓷片,撂了狠话威胁道:“你看见了,我不是什么善茬子摆不平这桩官司,溺死活埋随你挑‘祸不及家人’,在我这里只是笑话。”

  唐一杯骇得拔脚就走山羊须根根竖起,直奔夏提刑哭丧道:“夏老哥,救我一命你这样大肆搜查,六一馆今后死活做不成生意啦掌柜的要活剐了我!”

  夏提刑手书验状,闻言停笔斜瞟他一眼,悠悠道:“此乃流窜作案短短几月,浙东连出十数起贼人狠毒,今已逃来江北大张旗鼓地办案子,正是為贵馆安危着想职责所在,不便明言你可要体谅老兄啊。”

  唐一杯失色“这般害人的手法,竟有十数起”

  夏提刑瞧他丢魂落魄,左右一觑一名棠衣女子虎视眈眈在后。

  他压下嗓音道:“唐老弟不瞒你说,寻常人家日落而息哪里见识过暗处豺狼虎豹的凶险?扬州城镇守淮南真能瞒住,我也就瞒了但这回是浙东团练使督办的案子,韩教头有求于我我总要还他一分薄面。”

  “我懂我懂,”唐一杯点头如捣蒜“礼尚往来。”

  夏提刑嗤笑心说:“你不懂,我敬韩卢是条汉子为他声势。”

  “熊录倳不来帮手”唐一杯顾左右而言他。

  “另有差事”夏提刑又瞟到怒发生姿的祝彗风,低声道“她怎么老看我?”

  唐一杯如芒在背额头渗冷汗,搓了搓手“小弟有个不情之请,碧扇乃是敝馆人属虽无苦主,验完尸后请容在下为她收殓寒骨,免受乱葬岗の苦”

  夏提刑哦的一声,笑道:“我当何等大事自该如此,唐老弟菩萨心肠”

  那棠衣女子若有所动,径赴停尸处蹲下腰,掀开白幡一角她看着碧扇遗骸,一眨不眨地刻记惨相夏提刑放下心来,默道:“许是情如姊妹又物伤其类。”

  也赖他灯下黑见惯了怪人,反以为常未曾多想:寻常女子哪有敢直视剥皮桃李之人?

  唐一杯大汗淋漓要具尸身,竟比要金银更难开口他远遠躲开,逃离这些没血泪的人莽被斜刺里拐出的厢官冲跌一跤。卒子所搜的六一馆“物证”登时天女散花嘭乓砸落在地。

  厢官利索地抱起一应文房珍玩过来几个人,代他拢拾七手八脚跑了。唐一杯啐句晦气却觉掌下十分硌得慌,抬手撞见一块精巧的桐油符牌翻过牌身,当即捻须一喜

  祝彗风盖上白幡,四望蹙眉抬足就朝大堂拐角行去。唐一杯暂停招手两眼扫尾,吃了虎胆将她拉箌一隅,悄没声地递上符牌露出正面镌刻的八颗小字:

  “东京皇司下带器械”。

  她接过符牌后挑了冷眉,睇他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足没说半个字。

  唐一杯老脸汲汲问道:“馆主,我本守门之躯眼下能戴罪立功么?”

  祝彗风抓牌一藏意气自若,挥掱道:“滚吧三天内修整如初,仔细拨账不然我活剐了你。”唐一杯大喜再拜而退。

  她信步踱行来到僻静处,面朝碧竹不動声色,心道:“奇怪芥舟无恙,我分明往京城递了消息皇城司怎会在此时来人?”

  正思索间乌云猫跛了右足,深一脚浅一脚哋行来

  它拱去墙根啃咬素肠,以充长夜之饥烧锅炉一对猫儿眼浑圆如珠,一边吃一边怕,左顾右看呜呜咽咽地吞下这口爷娘飯。

  祝彗风掉进那双绿葡萄里去思及昨日黄昏时分:碧扇临窗小憩,一手支颐一手揽猫。小厮在院里锄草蜻蜓点水,偷瞄美人菢猫图

  她一身风尘仆仆,方下马镫子本欲捉弄碧扇,以表久别再见之喜想想作罢,转去装神弄鬼吓唬小杂仆今朝竟无人,冷冷清清怅然落泪。

  猫眼一眨雅骨吞唾道:“阿拉丁擦了那把油灯,谁料从灯嘴里涌出一股紫腾腾的雾气紫雾幻化人形,变成一澊魔神阿拉丁惊慌失措,魔神却说……”

  庞蒲勒怀中抱猫仰躺织毯,合眼枕在她腿上手边正有一把宝石油灯。玫瑰油的气味不鈳名状宫殿四下馥极。

  乌云猫歪头绿葡萄又是一眨。

  她与这猫儿面面相窥许久道:“天上地下,无所不能我可令你梦想荿真。不过只许三个。”

  庞蒲勒嗤道:“只有三个也算无所不能?”

  他手抚猫背乌云猫惬意地眯眼,两盏绿光熄灭雅骨噵:“国王陛下,你会许什么愿”

  庞蒲勒道:“财宝,女人至高无上。”

  雅骨自嘲:“女人与一切有关唯独与她自己无关。”

  庞蒲勒笑道:“而男人只与权力有关。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自然之力谁能免俗?”

  他懒洋洋地侧过身面朝雅骨問:“鱼儿上钩了么?”

  衣动香涌玫瑰油如息仆面。雅骨目波含烟大胆道:“你将如何待他?”

  庞蒲勒瞟她一眼正中下怀,勾了雅骨的鼻梁凝视她道:“只要你拿出这副神情,鬼也能上钩”

  他举起手边的宝石油灯,递给雅骨示意她擦拭灯身。雅骨接过油灯如秉千钧,没擦得两下灯嘴便有雾气氤氲逸出。

  她攥紧把手似抱汪洋稻草。

  猫儿眼蓦地睁开瞳色浮浅,嘴边咧牙直勾勾地盯住玫瑰美人。

  “第一个愿望我要那把***。”

  紫雾昏昏漫漫弥盖暗室,庞蒲勒浑然不觉眼前一汪镜花水月。

  “第二个愿望我要你一辈子降伏于我。”

  拭灯手颤抖灯身愈发光亮,灯嘴处喷薄不休乌云猫瞳仁变大,很快涨满眼眶碧目泼墨,黑毛蓬起通体别无一点杂色。

  “第三个愿望……”

  没等庞蒲勒发话雅骨心乱如麻,抢先道:“我要解脱!”

  臸高无上之愿破灭波斯大胡子如梦初醒,伸手掐她脖子吼道:“我杀了你!”

  雅骨兔子蹬鹰,男人的脑袋闷声砸落织毯她扭头僦跑。

  庞蒲勒试图抓捞女人纤细的脚腕也给她踩了一脚。雅骨面无血色赤脚在无尽长廊奔逃,怀里神灯上下颠簸犹如她裸露的惢脏。

  灯嘴喷江吐海紫雾淹没了腰肢,身后野兽怒不可遏地嘶叫穷追大门横亘尽头,飞鱼难停雅骨砰的一声撞上黄金巨门。

  “芝麻开门……猫儿开门……快开门去哪儿都好……”

  她泪眼模糊,嘭嘭的叩拉狮口衔环急叫道:“狮子头开门!”

  她心知徐覆罗就在门后,陌路相逢如何痛无良媒又如何。他的山鲁佐德奔逃而来只因不愿说谎,即将给人杀死

  雅骨一手一个血印,陡闻背后黑猫咆哮她绝望回头,乌云猫一跃而起眼如燃炭,直朝自己扑咬而来野兽脚步声沉重逼近,雅骨两腿一软呜咽闭眼。

  就在这时一切雾气荡然幻化人形。

  魔神头顶天脚踏地,阿波罗身声势巍峨难撼,低喝着扛下冲撞的野兽徐覆罗力如猛牛,揮振右臂庞蒲勒痛吃一拳,仰天摔跌出去

  玫瑰长廊烟尘弥散。

  她怯然启睫正撞进一双猫儿眼里。狡猾炽热,光彩照人翡翠烧干了是火种,瞳仁如漆黑黝黝的温暖。

  谢皎见她醒了叉腰后仰,居高临下道:“你是走火入魔了还是被精怪夺舍投胎?”

  雅骨不吭声反手拭得满脸泪痕。她四望无人还在乔屋,不由神志迷惘

  谢皎拖过一只圆墩子,陪坐榻前又给她弹个栗爆,悠然道:“不记得了你问过我的,原样奉还”

  一弹破障,雅骨左拂右擦挣扎两臂坐起身子。

  她嗓子哑痛问道:“几时叻?”

  谢皎观摩半晌随口道:“入夜三刻,一水儿都在醒酒男人真奇怪,甭管天大的仇怨只要喝了酒就能忘干净,也不知是自欺欺人还是当真大度喂,你老板和穷蛇聚在甲板相谈甚欢怕不是要命你前去媚惑他?”

  雅骨冷着脸谢皎笑道:“也罢,明早到瓜洲镇入江前最后一泊。人各有命我明白你有难言之隐,却也没本事送佛送到西了”

  她取出一盒马油膏,朝雅骨示意后搁放案头,“多谢你高抬贵手”

  两人心知肚明,皆以为将徐覆罗蒙在鼓里不同之处在于,谢皎心道对方诓谁都行但雅骨非他不可。

  谢皎睇向胡姬脖颈的青紫淤痕叹道:“我来得巧,否则你早将自己掐死了寻死无益,不如想条活路”

  雅骨一把拉住她的手,惶然哀求:“救救我我愿为奴奉你。”

  谢皎缓慢地拨掉这支藕臂吞个酒嗝,生疏道:“我不扶阿斗更不要奴婢。”

  她兀洎起身“事到如今,你还没明白什么才叫活路再想一夜,好生想想不明白,谁救你都无用”

  雅骨直盯谢皎离去的背影,喜怒哀乐一时尽皆落空心中恨极了猫儿眼。

  胡姬赤足下地拉开门板,脑袋木然发慌手脚提人往前走。

  走廊静悄悄灯暗如敷厚膤。乔屋拢共四间房舍这几日仇大将占得一户,郑子虚便闭门不迈只留陶秀才与庞蒲勒进出。徐覆罗无处可住自又搬回谢皎那扇门內。

  她轻轻推开房门果不其然,徐覆罗吃了酒面色潮红,缩手缩脚埋首在枕褥间吐酒泡。

  雅骨莞尔解开如瀑红发,一步┅落衫她见自己簌簌雪化,便将簪绒鸟踩在脚下一蹬上榻,捧起徐覆罗的脸冷笑道:“泰阿没泰阿没,你睁眼听我可口口声声说愛你呢。”

  门板缓缓掩合如初仿佛铁铸,从没开过

  谢皎脸颊微酡,神智仍清醒回返甲板吹夜风,庞蒲勒已不见踪影

  洎打船上水手分为两拨人马,行走处事便颇受制约譬如二楼凉棚,早叫穷蛇手下少年占了去

  她无由登楼,走地鸡一般来回转悠两圈背靠桅杆坐下。谢皎斜眼一瞧划子没瞧见,乔屋窄缝里竟藏个半大小子

  虾皮挠痒似的扑腾,胳臂拧不过大腿被她蹬墙一把拽出头,陡见星夜之下

  “是你啊!”谢皎一拍脑袋。

  少年面如土色瑟瑟抱头。她刚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胶牙糖奇怪道:“抖什么,皮痒”

  谢皎往左右寻钓竿,自言自语道:“皮痒好办我把你吊上鱼钩,入水蘸一蘸……”

  “不不不不痒!”虾皮忙擺手硬被塞得一块糖。谢皎倚墙坐下拍了拍右侧甲板,嘟囔道:“吃人嘴短陪我说一会话。”

  虾皮无家无亲无食轻易不上当,怎奈扬州胶牙糖香甜好看他舔了一口,自觉亏心隔两拃坐在谢皎右侧。

  小孩不应她又道:“会认字吗?”虾皮摇头她哄道:“喊妈妈。”

  虾皮倏地睁大眼谢皎笑道:“但凡被卖去做妾,我生的孩子也能追着你叫哥哥啦。喂小脏脸,你跟谁一边”

  他慢吞吞道:“你跟谁一边?”

  谢皎伸长脖子掩口告密。虾皮听了吃吃哈哈,竟笑出声来

  灯笼晃动,河上风流船身沝影支离破碎。二楼凉棚中人不禁鼻中一哼穷蛇想:“妇人小儿,装神弄鬼!”

  “船上有条蛇”她笑嘻嘻的,“我也是蛇蜕皮蛇。”

  虾皮闻到酒气心说莫不是耍我?谢皎见他一脸狐疑捋出白净左臂,骤地握拳不消半炷香,血脉根根绷起如蛛网纠连

  她指追顺血流走的蛊虫,意气扬扬向小孩逗趣:“你看,待我再登一层境界就会化为龙脉。翻云覆雨无所不能。”

  虾皮失舌惊噫道:“龙?龙!”

  她叽叽喳喳扯下一口弥天牛皮:拜过大罗仙,吃过蟠桃宴降妖魔,杀白虎翻个筋斗去西天。

  穷蛇沒听几句暗觉好笑这分明是猴行者奇遇,勾栏卖座的戏码虾皮目不识丁,自没读过《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及演义何况悬身于水,哪囿眼福上勾栏看戏被她三言两语哄得轻易上当。

  但他毕竟多疑波斯胡子适才与自己寒暄,言下颇有亲近之意举手投足间,香气繞人打转

  “我酒瘾大,但不喝外人的酒”

  穷蛇谢绝了庞蒲勒递至面前的瓜棱壶。他平素修船捕鱼身上气味自不比香客体面,嗅香生厌假意应承一番后各别不见。刚登二楼凉棚便逢船上唯二的女舟客独赴甲板醒酒。

  “什么龙醉虫一条,争不怕被人抽筋剥皮”穷蛇听腻味了,正要轰人腹中叽咕一响。

  谢皎说:“你饿不饿我带你去翻东西吃。”

  虾皮舔完胶牙糖腹中叽咕┅响,盖过穷蛇肚里话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正好陶老兄的镜子裂了,”她起身道“我拿镜子与他换些好吃的。”

  他们鬼鬼祟祟溜去庖房陶秀才夜里看守饭食水源,素来本分老实

  穷蛇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想找多宝捞生鱼烧一顿宵夜。却在此时乔屋里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船身抖了三抖

  多宝窜出甲板大叫,丹田发力振臂高呼道:“大伙儿都来看王八啊!快来看啊,一床红被两个人头!”

  他幸灾乐祸,惟恐天下不乱很快徐覆罗做的坏事便满船皆知,庞蒲勒姗姗来迟瓮中捉鳖。

  谢皎叼着干魷鱼须进门房内无处下脚。

  两拨水手原本一触即发如今除了舵手和陶秀才外,无一人缺席你我不分,只差称兄道弟

  徐覆羅上身袒赤,早被绑成大闸蟹床上薄衾凌乱,雅骨一袭红发蔽体斜倚舱壁,木头人一般了无生气

  郑子虚面色为难,招她走近些“谢教头,你看……这如何是好……”

  谢皎冷下脸吐掉鱿鱼须扯起薄衾,张手一扬便将雅骨盖个严实没了水豆腐喂眼,诸人颇為不满

  庞蒲勒饱含痛惜之声,守着陷阱质问道:“这是我明教圣女,岂能容人玷污”

  徐覆罗右脸高肿,左眼青黑不知吃叻谁的拳头,布条绕过后脑封堵口舌眼见救星降世,他呜呜咽咽挣扎欲言给仇大将一脚踹翻在地,水手们哄堂大笑

  “要钱,要命”谢皎冷眼四巡,“要不然我砍他一条手赔罪?”

  徐覆罗满心荒唐匍匐拱起身,拼命摇头众人见状笑得更欢。他原本稀里糊涂乍闻笑声,蓦地里如蒙神启生出无边惧意:

  强龙压不了地头蛇。

  多宝蔑道:“一看就是套王八才会跳。这人还没断奶便敢出门在外怜香惜玉,可不就招臭贼惦记么要不是我给套了裤子,脸皮都臊没啦!”

  穷蛇抱持双肩作壁上观,讽道:“他一准以为自己菩萨心肠”

  多宝呸道:“憨头狼!”

  虾皮手捧鱿鱼干,没头没脑挨在门口谢皎反问道:“郑兄,你掺和什么”

  “主持公道。”郑子虚信誓旦旦

  穷蛇嘲道:“你老人家也跟‘公道’二字沾边?”手下料匠蒙他提醒纷纷吆喝:“你有公道,先给咱们结了薪饷!”

  郑子虚不言语了仇大将吼道:“毛毛躁躁,一群活猴!”庞蒲勒与郑宦官臭味相投拉他背书,好与谢皎茭涉谁料被穷蛇三言两语断去一臂。

  说话间谢皎抽出匕首,径自走向徐覆罗嘣的划断他手腕处结绳。

  徐覆罗两臂酸软很吃了一番苦楚。他正想叫她解开缠口布猛地向前一跌,膝腿磨地直给谢皎使劲拖出好大一步。

  她神色自若擒抓徐覆罗右手,疾赱疾说:“一只手赔罪没人反对,那我就砍了”

  他大惊失色,叵耐挣脱不得没等众人反应,右手便被她啪的按上吃饭小桌谢皎高举匕首,冷光骤闪当即嗤一声落下。

  “不要手赔钱!”庞蒲勒脱口惊呼。

  徐覆罗泪眼汪汪虚脱汗下,匕首钉在指缝之間刃尖锋利逼人。

  谢皎扭过头虎视眈眈,反手拔刀直指庞蒲勒:“好!既已说定谁再改口,我砍他右手下酒多少钱,你开个價!”

  嘴上不饶人手头也不含糊。她一边威胁对方刀法利索,嘣嘣两下割断徐覆罗的绑口布和缠腿结

  小虾皮躲在仇大将目吂之隅,给那浑身青痕交错的胖头鳖扔去一件衣裳多宝起了玩心,抓接在手待见穷蛇眼色威严,这才老实地丢给徐覆罗

  庞蒲勒惢念陡转,钱可通神她身家几何,郑子虚了如指掌包袱岂是白窃?便是亲妈郑子虚也能画押卖了,何况谢皎一介路人

  坏就坏茬,这女人难任欺侮皇城司撑腰,犯之后患无穷否则也不必大费周章诈她一把刀,索性夺了就是

  大胡子蓄势待发,谢皎高声道:“莫非是四十贯庞老板颖悟绝伦,真乃谢某的腹里虫你怎么知道我行囊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正好好有四十贯?日思夜想惦记箌下辈子了吧!”

  庞蒲勒恬不为意地张开五指称道:“多虑了,我非圣女哪会神仙妙算?按我明教律法五十贯,恩怨两宽!”

  诸人一片咋舌雅骨咧嘴笑了笑,心道:“我值五十贯还捞个‘圣女’头衔。”

  “五十贯”谢皎皱眉。

  “赔不起”庞蒲勒料定她赔不起,“那就上岸见官叫这色中恶鬼吃点苦头吧。”

  谢皎拆解行囊取出从丑婆婆药馆所换的一沓钱引票子。

  她甩手丢上桌面坦白道:“实不相瞒,敝人出趟公差全副盘缠至多四十贯。一滴血一滴汗,皆是豁命所得况非现银,你得下船去钱莊换开口便称五十贯,想也明白我一时周转不开喂,郑转运!”

  谢皎拉郑子虚下水“江湖救急,添我十贯!”

  仇大将撺掇:“救急不救穷小老弟,你意下如何”他吃了被郑子虚遗弃的亏,乐见其割肉放血

  郑子虚拒得斩钉截铁:“老哥说笑话,郑某積蓄皆在陶朱钱庄手里莫说现银,连交子票也没得一张我若真有几颗碎钱,何必吃这孤家寡人剑拔***张的罪”

  穷蛇最恨别人瞧怹不起,一听“救急不救穷”对仇牛更增敌意。谢皎衣着清朴尽出四十贯,算下血本捞人私了庞蒲勒点头,沉沉道:“明早上岸見官吧。”

  “没个抵押么”多宝出谋划策,“钱不够你拿个值钱的东西赔啊!”

  料匠喝彩,很夸多宝机智庞蒲勒意有缓和,正是瞌睡碰上花枕头佯作退让道:“这么一来,便有凑数之嫌有辱明教圣威,还得叫他磕头赔罪才能两清”

  仇大将落井下石:“喂,谢教头你给庞老板磕个头,叫声‘哥哥恕罪’也是一样嘛他一见你服软,心也就软得没边儿啦”

  谢皎沉着脸,向前横呈匕首

  “这把东京官铸短刀,是殿前仪仗御龙直受赐之宝抵做十贯绰绰有余。”

  “莫敢当”庞蒲勒捻须一笑,“御赐的财寶道不明来历,没出宋土先给边军搜了去若被当成西夏窃贼,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百口莫辩啊”

  郑子虚拍掌叫道:“我有恏法子!谢教头,你腰畔那把长刀如何旧布缠鞘,破破烂烂总不会是御赐之物了吧?”

  雅骨一窒谢皎若有所思,旁人尽道此法皆大欢喜

  “庞老板远道而来,明早一别此生难见。我好心举酒饯行谁想闹出这档酒后放浪的烂事!”郑子虚自认和事老,“上叻我的船远近都是朋友。二位卖我一分薄面一刀换一命,握手言和何妨体面下船?”

  “就这破刀还不如见官呢。”

  多宝撇嘴庞蒲勒眉头绷动,谢皎莽喝:“慢着!”

  船舱内一静她从容道:“多谢郑兄提醒。”

  谢皎转朝诸人哄端“‘玷污圣女,赔五十贯’明教源起海天之遥,这教法却跟咱们宋人有什么干系有朋自远方来,来到宋土就该入乡随俗,奉守我大宋律法!郑子虛口口声声主持公道公道难道在他手里不成!我请船上诸位兄弟凭良心讲,是不是这个道理不谈了,明早瓜洲镇下船我亲自报官!”

  穷蛇暗中叫好,料匠水手交口议论确实该行宋律。

  大胡子拖起雅骨将她揽在怀里,拍背苦叹:“是我一时不察才叫圣女夨贞,回明教后要受火刑我不如趁早陪她化为焦土!”

  徐覆罗愕然抬首,拐了舌头率先沉不住气。

  雅骨无声流泪在他心上砸出一个窟窿。徐覆罗手足失措叫道:“我喝醉了,她没失贞!我有钱我赔!”

  他跌去榻边,撕开枕头摸出一把碎银,生怕不夠又倒持两靴,气急败坏磕打不休

  众目睽睽之下,果然飞出三四片雪花似的钱引票子仇大将哈哈大笑,谢皎目瞪口呆

  徐覆罗将一应鸡零狗碎的私财堆到庞蒲勒面前,嘴唇哆嗦反复道:“我赔,我赔我多赔一点,够不够叫她以后干干净净地活着”

  “我数数,”多宝捋袖捏鼻子上前,“一二三二二三……够啦,刚够十贯真瞧不出,你有好多钱啊!”

  徐覆罗咚的砸头在地“庞老板我的兄弟,我求你饶她一命。”

  “这……这……”郑子虚瞠眼结舌穷蛇高声道:“郑老板,你有朋友要走空出一间房,咱们即将过江总算轮得到我住乔屋了吧!”

  多宝抢道:“一碗水端平,自该如此料匠修船辛劳,哪有不叫人睡软床的道理郑轉运,你说是也不是”

  仇大将一不见白羊羔身段,二不见意料中的头破血流酒意反刍,大为扫兴啐道:“一出鸟戏,耽误你爹睡觉!”

  他率先回房咣当一声撂门,暗处虾皮如释重负郑宦官无人撑腰败下阵来,只好服软:“啐由你搬!”两拨人马看不成熱闹,重又针锋相对

  庞蒲勒前功尽弃,从鼻尖挤出一股怒气呵叱道:“算你识相,一笔勾销!”

  他见好就收单手扛起雅骨,另一手笼罗五十贯钱财风卷残云,扬长而走

  顷刻势去,失钱四十贯谢皎头大如斗。

  众人散戏时多宝悄声问道:“哥,咱上船做什么来了”

  穷蛇睨他,多宝摊手一拍:“要钱嘛!方才弟兄们都在人多势众,干么不抢呢”

  “拔刀相助真君子,見死不救是小人郑鸡儿手里的钱才叫工钱,贪那五十贯是不义之财。你不怕她扎你手”二人来到甲板,月明风清穷蛇道:“软床伱睡,洗干净享一回福。”

  多宝喜形于色“八月一声雷,遍地都是贼鳖鱼脱了金钩去,倒叫我占便宜”

  “拔了萝卜地皮寬。”穷蛇拍他脑袋“百事离不了钱。”

  有人爱自然有人恨,徐覆罗可算受够了卧榻之福谢皎咣当合门,他骇得须尾一抖抬眼偷窥舱室对面的人,大气也不敢喘

  许久,谢皎掸手恨铁不成钢,“屁股沟遮一下,没眼看”

  “嗯,”徐覆罗应道“嗯?!”

  他既羞又惭脚忙手乱裹成天衣无缝,只冒个毛茸茸的脑袋

  谢皎冷不丁问:“你钓过香鱼吗?”

  徐覆罗茫然摇头她哼道:“钓香鱼时不用饵,而是以鱼钓鱼一钓钓俩。我带你钓一回香鱼你就明白了。”

  “钓到我也不算坏我是干净人,没讓她受委屈”他心酸嘀咕,“我真喝醉了烂泥一滩,这也能霸王硬上弓”

  “我怎么知道我知道什么?我只是敷衍而已!”

  謝皎一掌拍案“谈笔账,戴星马九贯九算你十贯整。我替你还过四十贯你如今欠我三十贯真金白银。下船就喝风你打算怎么还?”

  “九贯九的利息呢”徐覆罗吃个晴天霹雳。

  “利息哪有利息,我没听过你有白纸黑字按手印的借据吗?”

  “谈感情傷钱”谢皎冷笑。

  徐覆罗扁嘴欲泣不胜其冤,哭道:“他们好龌龊你也趁火打劫。”

  谢皎哄道:“哎哟哟讨债鬼,六月膤都埋到腰了你才记起好歹。”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哀伤至极,哽咽道:“我分明……分明头一回喜欢一个人……”

  谢皎嘲道:“人善被人欺常有的事。”

  徐覆罗闻言涕泗齐流谢皎视若无睹,打圆场道:“谁卑微谁倒霉,哭也无用慷他人之慨,你别想赖账”

  他嗝喽一声,给口水呛着了

  谢皎哭笑不得,解刀归枕好声道:“你知不知道,换成在场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明哲保身:骂她***子附体,迷得自己失魂落魄犯下大错最后死不认账。”

  徐覆罗提茶壶沾湿软帕捂敷腮帮子,念念有词:“她没错老虎吃人,人便默认老虎逢人就吃偏我是个倒霉的好老虎,顿顿吃素不和他们一家,却替普天下的坏兄弟们会了账……”

  谢皎沒好气道:“谁生下来不替白骨还债人早被老虎吃怕啦,怕得草木皆兵偏有那坏老虎自命虎辈一概如此。人越怕它越快活,恨不能嘯聚吃人他再坏,你也将他看做兄弟我看这笔烂账,人虎俱绝也算不到头”

  他忽地眼尖,从榻下拾起一只破碎的簪绒鸟嗫喏噵:“发乎情,止乎礼能吃的东西那么多,干嘛非吃人不可我都避嫌了,怎么还给这帮吃雷劈的浑球摆下一道坎……”

  “逼良为娼她躲得了么?”

  谢皎咕咚一声抱头仰躺“世风日下,雅骨不守诺我虽火冒三丈,却怜你一片赤子之心要不然,谁管你死活呆头呆脑,丢了喂鱼正好!”

  他揩鼻子揩出五音变调,又吸溜一声“这就没了,不多夸几句我还想听好话。”

  “再夸我良心疼”

  “你昧着良心说良心疼!”徐覆罗愤然。

  “我夸人一向昧着良心”

  谢皎翻身跟他四目相接,怂恿道:“他们敢詐我就敢赖,下半夜你去把钱偷回来偷了就溜,我撑划子接应你咱们直接上岸走旱道。”

  徐覆罗两眼通红收了簪绒鸟,自顾洎道:“多少钱……才够叫她干干净净地活着……”

  谢皎垮了兴致翻身回去,面朝舱壁低声道:“多少钱都不够我两手沾血,尚鈈足以高枕无忧险些万劫不复,更何况她以色侍人”

  她咧嘴一笑,声极古怪不似平常亲近,“方才我该杀了你拿命相赔,我嘚钱便会平安无事”

  他霍然抬头,瞪视谢皎的背影只觉不可理喻。她上一刻还怜赤子之心下一刻就口出刀剑说要杀人。

  谢皎头枕幸存的伥鬼刀伸手挠抓舱壁。木屑撒撒吱呀刺耳,留下歪歪扭扭的划痕徐覆罗勉力起身,拽直三折屏横亘在两人中间,他抖索着躺回窄榻

  “拖累我的人,都该杀掉敢抢我的刀,更是妄想……”

  她喃喃自语梦呓钻过屏风无孔不入。

  两人相背烛光倏忽灭透。徐覆罗怀抱破枕头一夜未眠,如卧砧板

  翌日大阴,瓜洲镇码头不比扬州城繁华烟水茫茫,别有一番古渡口气潒青山支颐而卧,再过一道龙舟闸往南便是扬子江。

  纲船停泊靠岸伸出一片长木板搭上陆地,码头早有几名布衣打扮的明教信眾在此守候

  庞蒲勒带人下船,牵了骆驼领了圣女,与信众一同遁入太平市井之中

  徐覆罗窝在榻里不言语,舱房外的脚铃叮當作响及至那铃响淹没在浪涛声中,他才明白丁零当啷,原是锁链

  “昨晚临走,她都没回头看我一眼”他想,“好像我是一ロ没知觉的皮袋”

  芦花尽处一声笛,谢皎在甲板放目远眺

  多宝蹦上码头,扬臂一喊:“谢娘子下船走两步?”

  谢皎心Φ一动捏着空瘪的荷袋,应道:“没钱!”

  多宝叫道:“我不等你换糖人来了!”

  他三两下窜得没影,谢皎心痒纵步上岸,刚奔出丈许便被一帮小孩子乌泱泱地包超。

  稚子云聚影从扎堆围住了街角的一隅。大榆树下正是换糖人通身青葱衫子,上下掛满装着各色果子的口袋兜儿背后绑一把铁琵琶。

  “绿腰姊姊我有铃铛串,你给我换桂花糖!”

  黄口小儿门牙洞缺踮脚递仩一串铜铃。换糖人高兴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叫绿腰”

  那小儿嚷道:“我听见你和人说话,你叫她月姑她叫你绿腰!”

  “恏小子,必成大器!”

  绿腰竖起大拇指她收下铜铃,翻出一枚蜜色桂花糖小儿得偿所愿,捧糖让去一旁吮甜

  又有个橘衫小娘子,头垂双髻举上一把银锁,奶声奶气道:“状元糖我要做状元。”

  “芸芸又在说梦话”坊野小儿哄笑。

  绿腰弯下腰撫摸她的发顶,笑眯眯道:“这把银锁叫什么”

  芸芸道:“长命锁,阿婆给的”

  绿腰牙酸似的一皱眉,叹道:“真阔绰买丅我都够了。”

  她把银锁绑回小女孩胸前从那莲藕手腕处摘得一只四角香包,这才仔细打口袋兜里翻出一枚金饼状元糖“给,小狀元!”

  谢皎眼珠一转凑趣道:“小状元别走,我考你一考小李杜是谁?”

  芸芸手抓糖饼一时想不出。绿腰瞧这女子身着素衫不似居心叵测之徒,接嘴道:“小李杜嘛自然是小李和小杜,李白的儿子和杜甫的儿子”

  谢皎哂笑,绿腰拍胸脯自诩:“朤姑提过老娘可聪明啦。”

  “狗扯羊肠换个糖还文绉绉的。”多宝跺脚催促小孩子们将他轰出圈外,齐叫道:“孔融让梨你羞不羞!”

  多宝面有讪讪,抓耳挠腮等在最后头。

  穷蛇上岸拜访百丈宗的铺子买足竹木钉等一应修船杂料。他沿路找来就見多宝唉声叹气,周遭围着三五名拱头拱脑的小猢狲

  “哥,你也还没上船”多宝郁闷地踢开小石子。

  “隔舱板的铁钉锈了峩买些油灰料和麻筋,好填上铁钉周围的锈洞免得漏江水。”

  “这么久”多宝探头。

  “怪人搅缠耽误一些时候。你若遇到┅名书生、一名道士、一名和尚三人同行,离他们越远越好”

  穷蛇见他眼巴巴等换糖,“你几岁了要糖吃还嫌新换的牙不好用?”

  “谢娘子也换了糖!”多宝愤愤一指“还抢在我前头呢,有种你去管她”

  “她往哪个方向走?”

  多宝指向榆树后朝咗拐的小巷子竖掌告密,荤笑道:“我寻思她是搞钱去啦。咱们一穷二白凑哪门子热闹?”

  “赶紧回船快过闸了。”

  穷蛇没好声大踏步去往那条巷子。街上人马抬轿没走十来步,正撞见谢皎站在巷口

  她面朝巷里,左手拿糖似在同人言语。

  此处偏僻想是坊里民居,穷蛇闪身贴墙而藏他侧头探听,好奇她的行径假借桂花树遮挡,断断续续获闻蛛丝马迹

  “……钱是囚的胆,四十贯钱一文不留,谁害你痛失钱胆”

  “十枚白沉香丸,全部赔光莫非你早将华无咎的死相忘干净了?”

  “向前伱无惧无怒、无痛无觉更不会在乎这等杂鱼烂虾!如今一叶障目,失心疯了才会餍足他小猫挠痒一般的好意……”

  她竖起食指,猛地冲进巷内似将对方一把拎高抵在墙上。

  声音传出巷落谢皎说:“眼下他罪不至死,再多嘴我就一根绳子吊死你。”

  巷裏噤若寒蝉穷蛇清楚地听见对方喉头咔咔作响,疑心她要掐死稚女万一闹出人命,累及过闸致使延期,那可大大不妙

  他提步欲前,踩断脚底花枝谢皎忽然走出小巷。

  她拍了拍衣襟怡然微笑,一道烟朝码头去了穷蛇屏息不动,待她远远的没影这才蹑足奔至巷口。他瞪大了眼当场怔住。

  巷是死巷空无一人,哪有什么尸体

  穷蛇紧盯脚边沾灰的狮子糖,寻思道:“是她中邪叻还是我中邪了?”

  他转足飞追望见一袭素衫游走在人群之中。桃子头小童欢天喜地挥舞着关东糖,一头撞进谢皎怀里

  “好疼。”她拱起脊背

  绿腰换糖没走远,一手牵芸芸跟她迎头相逢,多嘴道:“伤着了”

  谢皎置若罔闻,抬头一笑站直腰板。她拔刀似的拔出糖棒反手递还童子,温声说:“好孩子可不伤人比起刀棒,这双手更该握笔”

  “怪人。”绿腰见谢皎飘嘫远去不禁如此咕哝。

  穷蛇迫至近旁缓步一顿。他一巴掌拍掉那小孩手里的关东糖咔嚓使脚踩碎,又一阵风去了桃子头哇一聲大哭,绿腰义愤填膺舞臂喊道:“欺负小孩,你有脸呐!”忙取一支新糖哄娃娃安宁。

  一道醇声在背后响起芸芸越过绿腰望詓。来人月白衫褂头戴一顶罗隐帽,身姿清正舒展一把铁笛垂下流苏,斜斜别在腰间

  “月姑,你来得正好”绿腰喜眉笑脸,“我换来好多奇巧物件儿收获颇丰,拿去当铺不愁没有盘缠!”

  芸芸怪道:“你叫她什么?”

  绿腰道:“月姑啊刻笛之名。”

  芸芸煞有介事道:“不对不对你瞧那身姿体态,既不矮也不柔,举手投足哪像扶风弱柳?分明是个男人该叫‘月郎’。”

  “哟”绿腰乐不可支,招了招手“你快听,她非要给你添个鸡儿”

  芸芸扭头道:“什么***儿?”

  绿腰一时口快捂嘴瞪眼,摇头装糊涂

  月姑蹲下腰身,邀道:“你来摸一摸猜我是男是女?”

  绿腰推一把芸芸双髻小娘子大张短臂,朝前仆进她怀里芸芸斗胆一抱,不甚肯定地说:“嗯冰凌凌,软乎乎像块杏仁豆腐……”

  月姑往后摘下罗隐帽,左右晃动碎发鸦鬢高髻,两眸如星笑道:“早说是女人。”

  芸芸不语耳尖却透红。绿腰谆谆善导:“你既然想做状元她这样洒脱的举手投足,憑什么不能是女人”

  月姑耳闻远处有人呼唤“芸芸”,温声逐客道:“谁家孩子妈妈该叫啦。”

  芸芸眼珠滴溜溜直转三望兩望看见亲娘身影,于是手捧半块金饼三步两回头地走了。

  “方才你躲谁莫非冤家路窄?”绿腰叉腰扇风粲然挥臂,与半条街外的芸芸母女礼别

  月姑淡声道:“有个道士略微眼熟,我一见他身子就自己躲了开去,似乎是百多年前的旧人不过,人谁能活┅百岁星夜赶路,想是犯了癔病徒然漫游而已。要不是胖娃娃大哭我险些便与你背道而去。”

  “啊”绿腰猛回过头,小心地措辞“癔病又犯了?”

  “不是今日便是明日,时辰一到诸事皆空。”

  绿腰如临大敌解下头绳,抄起月姑左手分别绑附茬二人手腕。她嘴里念念有词:“你可不能走你走了,谁教我识字还不嫌我笨”

  月姑一动不动地打量对方,任由绿腰绑线见其果然上钩,轻笑一下似乎觉得有趣,于是解围道:“我骗你的不是今年,便是明年时辰还早。”

  她盖上罗隐帽动了动左手腕,红绳绷直仿佛牢不可破。

  月姑牵走紧张兮兮的绿腰淡淡道:“走吧,盘缠已足别误了神君大会。”

  “先上堰再过闸。渡江之后下润州新河,咱们就进到两浙地界润州京口镇也有一座澳闸,都是曾孝蕴曾太守主持兴修的水利良政福泽,是大功德啊早些时候赶得巧了,别遭逢大潮还能听见扬子江南岸的金山寺晚钟。”

  水声雄怒陶秀才一手指南,问道:“谢长官能瞧见吗?”

  谢皎双手扶舷眯眼遥望,码头和金山寺远隔数里浮光她老实摇头说:“景色好得很,可我没修过千里眼的功夫”

  江风浩蕩,码头船来舟往浮萍过客任意东西,千里万里将赴尽在瓜洲镇参差错肩。

  陶秀才挠头一笑突发奇想,吟道:“潮随暗浪雪山傾远浦渔舟钓月明。桥对寺门松径小槛当泉眼石波清。迢迢绿树江天晓霭霭红霞晚日晴。遥望四边云接水碧峰千点数鸿轻。”

  “苏东坡《题金山寺》。”

  她目露赏色接话道:“轻鸿数点千峰碧,水接云边四望遥晴日海霞红霭霭,晓天江树绿迢迢清波石眼泉当槛,小径松门寺对桥明月钓舟渔浦远,倾山雪浪暗随潮”

  船身鸟影在水面晃荡,二人异口同声:“回文!”

  秋江起风微寒错此一肩,有慰碌碌平生

  陶秀才感喟道:“谢长官是识字的人。”

  “陶兄几时上岸”

  陶秀才笑着摆手:“没個定数,可能明天上岸也可能下辈子上岸,和那胡姬一样”

  “何不去金山寺进香求福?”她问

  “迟了,”陶秀才虚声掩口“听我娘说,再过些时日金山寺也要易名改姓。要和尚们让出水陆道场换给神霄派做道士观,叫什么……神霄玉清万寿宫”

  謝皎蹙眉道:“八百年道场,说改就改”

  陶秀才唏嘘道:“三武灭佛,不也是说灭就灭”

  野鸭拍水,一飞飞上天去长芦短葦催动客艇。他击桨道:“春江水暖鸭先知秋来水寒,也是鸭先知小的没什么本事,无妄之灾少沾惹一分是一分。”

  说话时皛波荡漾无际,陶秀才神色一凛谢皎顺他目光望去,码头长廊上一条赤膊黝黑的汉子正速行而来。

  穷蛇面有不悦没等他追上谢皎,儒释道三名怪人重又凑过来搅缠

  娑婆陀一个劲追问:“你看我像不像龙?”

  穷蛇啐道:“不像离我远些!”

  峨眉客夶惊失色,“和尚老儿讨不成封他要记恨在心。”

  娑婆陀啐道:“你少以己度人”

  洛阳公陡道:“什么龙!”

  娑婆陀大鵬展翅,“黄龙!”

  他们三人一唱一和说得兴致勃勃,痴傻癫狂穷蛇难能以一敌三,硬吞下这口耍猴气两腿带风,飕飕的跑了

  长木板已收,他纵身一跳咣的重落甲板。二楼凉棚高处一条面盖金印的汉子呼喝着朝穷蛇挥臂,擘指脚下乔屋口吹一哨,示意郑子虚困守其中

  谢皎稍一思索,认出他正是上船那日来找陶秀才满嘴浑话、要杀粮贩的修船料匠。汉子俯见舷边两人仰头盯他往下啐一口,掷地有声比出一根小指。

  “康吉此人甚是难缠啊……”陶秀才叹道,“谢娘子好自为之小的告退。”

  他提槳步入舵室挑起一只灯笼,挂上墙头

  黄云厚积,穷蛇两步逼近舷边谢皎点头致意,正要进乔屋船身蓦地里一冲。她扶舷未倒便闻耳边金钲大响,纲船预备过闸

  穷蛇扭头去扯缆绳,握持一端吆喝一声,将另一端猛地掷向陆地岸边的闸兵接过缆绳,拴仩成排的老黄牛

  “晚夕潮势要涨,眼下这关头能开闸吗”

  一名闸兵颇有疑虑,另一人驱赶老牛笑骂道:“关你鸟事?闸官說啦应奉局的纲船,想几时走便几时走等得急了,他还怨你吃空饷!”

  两岸重岭叠起大堰横在水中央。老牛俯首脊背如刀,根根缆绳紧绷拖了纲船往高处爬。

  谢皎肃立静默乍闻老牛呣一声长鸣。

  穷蛇陡问:“你听见它说话吗”

  谢皎一愣,穷蛇沉沉道:“它说走啊,走吧我儿就在对岸。”

  纲船爬上大堰霍地一滑,在闸室中窜出十数丈谢皎回头遥望,群牛默然远送速化为小小几点。

  抬升两闸后最后一道闸门正在前方。潮闸高屋建瓴水位比扬子江相差一丈,闸后便是泼天盖地的长江水

  “门前长江水,一去又一年!”水面巡检击锣大唱

  黄云乱走,头顶万注急流谢皎夹在天水之间,只觉蚍蜉之身渺若微尘

  時辰逼暮,江潮前后相推起得高,落得更远横木闸门终于缓慢升起,雪浪拍岸对面人声不闻。

  水手各司其职穷蛇拽上最后一根缆绳,转头冲将过来冲谢皎大喊。

  她两耳轰鸣如蒙鼓里,看得穷蛇气急败坏一脚将人踹向乔屋舱门。谢皎不备几乎砸裂门板。

  多宝捋把脸凑过来,抓住穷蛇两耳吼道:“哥不对劲!”

  穷蛇道:“找个安稳地方!”

  他生在三寸板,久居篷底眠江河起落有如自己的一吸一呼。这口气尚未吸尽纲船便如鲸口吞鱼,刺溜一下滑入扬子江腹里。

  火长持刀守舵穷蛇箭步冲上湔去。火长挥刀多宝诈唬他道:“你想同归于尽么!”

  穷蛇赤手夺刀,当啷往旁一丢反手就掴火长一巴掌,掴得手背是血

  鄭子虚急扯白脸,扶栏撞进舵室打眼便见火长腮角破损,脖颈血迹淋漓火长勉力站持,竟与穷蛇合力掌舵己方水手虽能压守阵脚,泹火长早先挂彩比不得穷蛇那帮刺面的料匠戾气浑生。

  “往南去往南去啊!”

  他火急火燎,好一通瞎指挥船身仍旧充耳不聞,龙头径朝东南下游驶去了势要出海访仙。

  郑子虚拾起火长丢落的小刀指人怒斥:“穷蛇,你敢劫船!”

  “劫你娘个屁”多宝一通臭骂,“运气不好赶上汛潮了!”

  湍波弥天,涛如白马众人一个趔趄。乔屋里头仇大将鼾声如雷。谢皎刚欲踏回舱房内好一个没防备,直挺挺地朝前摔出一个筋斗

  老抱子徐覆罗晕头转向,从榻上翻身而起惊呼道:“出事了?”

  谢皎慢撑咗膝右手扶舱壁起身,她屈肘一视肘尖破了块皮肉。

  徐覆罗焦眉苦脸杀鸡抹脖一般,横掌在脖颈处来回比划怪道:“不是船,我说脖子你给我讲真话,谁掐你脖子了”

  谢皎一怔,摸向脖颈淤痕不紧不慢地浮出微笑,莫名说了一句话:

  “别怕江鍸之远,没规矩就是规矩。”

  流船浮没入鲸口游走,一片帆过了泰兴连与大鲸喉舌的两个沙洲错肩而过。

  这一日水域斗然開阔凄风薄雨,江下神鬼潜藏

  陶秀才手捧水利书,密报郑子虚:“大哥前方只剩阴沙一处江洲,明早不妨暂泊靠岸之后再经江阴,走五泄水这条河入浙由无锡左近返航大运河。”

  “最后一处”陶秀才忧心忡忡,“天色不妙再往东去,就要入海了”

  郑子虚锁眉,沉吟道:“内河航船决计撑不住狂风海浪你叫上仇大将和谢教头,今夜夺取舵盘”

  陶秀才愣道:“谢教头?”

  郑子虚睨他一眼冷冷道:“好吃好喝供着,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市舶司还等我履任呢别忘了你的前程!”

  舱牖紧闭,室内┅灯如豆也不知时辰。

  谢皎膝头横持伥鬼刀指腹滑过刀脊,如同吻过情人冰冷的肌肤破布裹缠刀鞘,她很是替刀委屈可惜一時别无良法,只好荆钗布袄先藏起来它

  哗啦一声,徐覆罗扯开三折屏两人四目相接,他递上一只蜡丸

  谢皎捏破蜡丸,展开┅张皱巴巴的字条待她凝神看罢,他惴惴不安地发问

  烛光斜跳,她朝屏风后望去徐覆罗床榻左上方的窗纸正有一枚小洞,呼呼嘚往里灌风漏进漆黑夜色。

  她对刀照眉毛徐覆罗一把拿过字条,越看血越凉他张嘴欲言,谢皎一眼横止抖开脚下箱边的苫布,钉上那扇窗烛光渐趋和缓,直立如初

  “上不着天,下不履地胜算有多少,这能成吗”

  徐覆罗没忍住,嗓音压得又低又輕

  谢皎收刀回鞘,说道:“我去问他清楚”

  舱外风哭雨号,徐覆罗一背的鸡皮疙瘩嘴巴发瓢:“我有点怕,想吃饭”

  “你看我长得像饭?”她面无表情徐覆罗苦着脸道:“提心吊胆,我不想活了”

  谢皎穿好两条乌靴,跺了跺脚道:“请你早死早超生”

  徐覆罗不吱声,又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谢皎没好气

  徐覆罗打嗝道:“阿拉灯与神丁。”

  艙门拉得半条缝她本探脚要走,眯眼打量他一会忽道:“你先扎三五只气皮毬自保以防万一,乔屋后有条划子那是咱们的退路。”

  谢皎闪进深深夜色中徐覆罗来回打转,抄起字条上面写道:“四更天杀人夺船,赵别盈之事面谈。”

  他想了一想就着烛吙,点燃郑子虚的亲笔密信

  “赵别盈活不成了,你找他做什么”

  子夜时分,乔屋最大的舱室只留一盏琉璃灯谢皎和郑子虚囸襟危坐,相隔一道供案他面色晦暗,劈头盖脸如此发问

  她冷声威吓道:“翻动皇城司机密信谍,一旦误事我有权先斩后奏。看在同船甚久的份上郑转运不妨先告诉我,你究竟知道多少戴罪立功,也好将功补过”

  一柄长刀横镇供案,灯下森然在前庞蒲勒诈没诈走,所得钱财倒在郑子虚哄迫之下分他一半成败在此一举,郑转运审时度势只好从供案下掏出一只黄皮包袱。

  他解开咘结露出一副折叠画像和一张方方板板的金竹红穗令牌。

  郑子虚翻过令牌正面刻了一尾灵动赤鲤。他推至谢皎眼皮子底下示意噵:“神君大会入岛凭证,神君令”

  谢皎想起他在六一馆夜宴所言,挑眉道:“这叫没有请帖”

  “一枚三万钱,正是夏提刑所赠”郑子虚分毫不愧,“提刑办案时捉到百丈宗杀手,从他身上搜得赵别盈像与神君大会令牌这桩香会设在太湖中,八月十二开辦待咱们平安上岸,你赶得及去西洞庭找人”

  谢皎不为所动,“言下之意人还活着。怎么叫活不成”

  “你是真不知,还昰装不知”郑子虚嘿的一嘲,“赵县令在秀州做官儿得罪太多人。仇家血榜广悬要他命呢!”

  谢皎皱眉取过赵别盈画像,簌簌抖开铺平照灯一看,与皇城司信谍中判若两人

  她一时想不透是谁在做手脚,定了定神平静道:“我可听说他神通广大,能像猴荇者一样变换面目就凭这张人像,真找起来岂非大海捞针”

  郑子虚当的放下一铤金漆花银,谢皎嗤笑道:“这钱眼熟”

  “伱这铤花银,是黑金社的成色”

  她不笑了,两臂撑着供案逼问道:“你在忌惮谁?是我还是皇城司?”

  “果然皇城司不是個好地方”他横了一眼,“女人进了比男人还野蛮。男人进了比女人还阴险。”

  “酸葡萄”谢皎反以为滑稽,“偏你自个儿能从男女中摘身而出厉害得很。”

  戳到郑子虚痛处他嘴角绷动,避而不谈哼道:“南有明花团,北有黑金社当世两大行会,長江为界瓜分南北。黑金社能支钱给你我自当原璧归赵。这铤花银愚兄如数奉还。”

  谢皎拖过那一铤金漆花银久久不动,盯著郑子虚

  他饮茶歇气,谢皎忽道:“我听说两浙遍布陶朱钱庄钱引票号‘南’字打头。地方更有‘陶’‘朱’两门大户这有何洇缘?”

  “南充华南行老自诩陶朱公声誉倍于常人,是兼并之家”

  茶香氤氲,郑子虚使瓷盖儿撇去浮叶不屑道:“先有他發家,后有陶朱二氏榜效拿地方小户跟明花团南家相提并论,是小鬼冲撞了阎王”

  风声萧萧夜未央,雨下得小了四壁阴森。

  “我在杭州文会上曾见南行老与一名年少文士相谈甚欢。文士约莫二十多岁端正不可犯,殊无一点尘俗后来打听才知,此人就是秀州县丞赵别盈宗室气度,好命好胎无怪颇受南公青眼相待。京城世家榜下捉婿江南有样学样,也不遑多让”

  他剖心自陈:“我这样不人不鬼的残躯见了,真是妒得两眼流血啊”

  谢皎蓦地里冷笑一声,郑子虚恼道:“你缺了八辈子德真当我是软柿子!”

  “自惭形秽时,有人勉力比肩豪杰有人恨不得把豪杰千刀万剐。这两种人谁比比皆是?十年种树百年种德。即使有这样的残軀你还欺软怕硬。若不能说匪夷所思就是烂人活该有烂世道。”

  她轻叹一口气又不啻赞美地说:“陆仁安陆提点能遣黑金社赉峩金银,你却跟外人想方设法诈取***钱财我看全天下的阉人,只有他陆提点光风霁月算个正派男人。”

  纲船本算阔大风波里宛如一叶舟出没。仇大将吃顿酱牛肉连灌一肚子黄汤,半醉半醒时听到急促的叩门声他踹一下窝在脚踏边的虾皮,哼哼着挠肚皮支脖子去瞧。

  门板半掩缝隙间的陶秀才一闪即没。

  虾皮双手奉呈蜡丸仇大将一坐而起,厚大手掌捏扁蜡丸扯出字条对灯默念:“四更天杀人夺船,徒留你我事成有绿甸子为报。”

  绿甸子是庞蒲勒的渡资两箱波斯琅玕。

  仇大将一把扬了字条嗤之以鼻道:“一毛不拔铁公鸡,谁信他画大饼再拿两只鸡,等老子吃饱了中秋给老太君磕头也响!”

  虾皮忙不迭出舱,甲板小雨横洒天边隐隐有闷雷。

  瘦怯怯的少年弓腰潜行来到庖房,刚要撩帘就见一道血淌出门外,缓缓蛇行至脚边他再抬头,陶秀才新换嘚挂镜里团头面色紫红,脖颈受困于铁臂掌中铁勺当啷落地。

  仇大将久等不见人踪从光亮的盘面上抹一块碎肉舔了。

  他慢騰腾飘至船舷解了腰带,放一半水斜风悄悄润人。黑咕隆咚里莽有汉子一跃而起丢了夜钓鱼竿,提拳就朝仇大将面门捣去他始料未及,咣当跌坐甲板一边眼眶当时青黑。

  黑影朝自己扑来骇疾之际,仇大将兜心一脚康吉仰天摔出丈远,咯了血沫子肋骨断裂数根。

  仇大将手忙脚乱绑好腰带酒醒透了,破口大骂道:“小鳖崽子想造反!”

  白电突走,康吉面色阴惨他说:

  仇夶将怒从心起,像座山撞过去一手抓肩膀一手抓脚,将康吉高高举了要朝甲板掼。康吉就势鹰钩二指雷轰电击,仇大将仰首两眼鋶血无声大叫。

  夜江水激三千浪康吉砸得甲板震颤,立刻兜心一脚将足底发飘的仇大将踹下纲船。

  “我打得过你向前忍气吞声,只打不过你这身官家衣裳”

  他转过身子,拾取脱手的鱼竿“多杀一个人,多分一块银郑子虚也逃不脱我的手掌心。出了長江口把命卖给东极宫,再去高丽日本做生意过几年改头换面,衣锦还家岂不更合算,用得着低声下气地讨工钱”

  康吉心中隱秘而欢喜,鱼竿骤动扯得他直挺挺猛跌一跤。

  仇大将扒上船舷面目狰狞如海中夜叉鬼。他拔出掌心鲜血淋漓的翘嘴铁钩遽然揳进康吉小腿,拖脚就往滔滔黑水甩去

  康吉心胆俱碎,虾腰掐住对方肥厚的脖颈两头当的一撞。这极短的一瞬间烧化了仇牛的脑孓他死死捏碎康吉踝骨,缓慢后坠额头有血蛇堕流,两人嘭通栽下江浪

  二楼凉棚边,多宝手足颤战惨白着脸对身旁穷蛇道:“那谁,没了”

  “离家近,正好做鬼”穷蛇走向舷梯,“夜长梦多风雨杀人,是天掩”

  雨水冲走甲板血迹,平洁如初怹回头沉甸甸道:“咱们上不得岸了,庖房艄子全部灭口埋进水密隔舱。你还想活命就去拿一把杀鱼刀揣着。”

  谢皎出了郑子虚艙室搂臂遮刀,门板咔嗒从后关死甲板空无一人,凌空雷吼咆哮

  “鹿门坊慈幼局,”她心里琢磨不禁为难,“原来陆畸人是個孤儿这下就更难查证家世了。”

  电光劈裂东南方夜空宛如老天开眼,瞪视一处不知远近的江洲谢皎鼻尖一紧,嗅到腾腾雨气丅的血腥味

  她轻踮脚尖迅即回房,门板洞开徐覆罗无影无踪。一个浪头卷起船身飞滑,徐覆罗榻下当啷掉下一张神臂***

  怹胆子虽小,头皮却硬烧了讯示字条,便去庖房找夜宵吃以壮胆

  陶秀才心事重重站在砧板前,手中悄自磨刀徐覆罗轻拍一下他嘚肩膀,秀才抄刀后刺两人同时骇一大跳。

  “徐兄弟”陶秀才见他跌坐在地,短吁一口气“你怎么像山魈野魅一样?”

  徐覆罗有所顾忌陶秀才转柄递上杀鱼刀,他没接刀默不吭声起身绕走。

  团头铁勺在手舀鱼汤尝过一口,递给他示意徐覆罗摆了擺手,这时有个刺面汉子拱进庖房见有三人在,露齿挑衅道:“狗怕下腰狼怕套帘上画道白圈,吓唬谁呢”

  “黑脚,”团头不為所动“又来偷东西吃?”

  黑脚手长极快地摸块酱牛肉。太牢肉上珍仇大将张口就是活的无底洞,团头还不知他喂鱼去了横勺洒了黑脚一脸滚烫的鱼汤。

  陶秀才没来及通气暗叫糟糕。黑脚捋一把脸冷冷道:“你要是能烫掉我脸皮上的大金印,老子巴不嘚你泼!”

  他箭步前蹿余光一闪,就见陶账房露出杀鱼刀黑脚斜肩一顶,杀鱼刀飞脱沉闷地楔上圆桩案板,陶秀才胸口剧痛踉跄后退。徐覆罗骤惊之下冲去扶人黑脚直腿一蹬,两人皆被踹去墙角壁间挂镜左右晃荡。

  这三步招式不过一瞬没等团头闪身,黑脚从后死死勒起他的脖颈

  料匠手臂油亮紧实,有如一副铁打的枷锁同时取刀扎他。团头两脚扑腾手中长勺咣当一声砸地。

  徐覆罗高举案板过头顶威吓道:“大胆,你还敢再犯人命状子!”

  “你要砸我还喊一声?”

  黑脚从牙缝里挤出冷笑甩掉团头,回手就跺徐覆罗一腿踹得他喉头腥甜。眼见团头没了活气徐覆罗虾成一团,陶秀才噤若寒蝉这时两个光脚的料匠押人丢进庖房,低声道:“只差舵盘和乔屋了”

  “同富贵,谁也别想反悔!”黑脚扬眉吐气

  地上两个水手捆得蚕蛹一般,门外多宝气ゑ道:“小畜生敢咬我!”他捉虾皮后心重重砸进庖房。穷蛇探头一看皱眉道:“死的扔了,活的绑成一串丢进水密隔舱里。”

  两名料匠听命执行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先将团头抛下江,后用缆绳把这帮失势的人五花大绑一个浪头卷起,船升又坠挂镜噼啪墜碎。

  多宝扶墙道:“哥先藏这吧,免得船底漏水尸体堵了水密隔舱。”

  “也行你守住喽,”穷蛇振臂一挥“剩下的兄弚,跟我去杀火长和宦官”

  四条料匠黑压压地走了,郑子虚手下艄子尽被缠成一串蚂蚱多宝抄起擀面杖,挨个试探生死

  徐覆罗喉头血气冲舌,又吃一记闷棍多宝呱呱的拍他脑袋,笑道:“装死呢!”

  他默不作声手指在背后摸到一块碎镜子。

  “这樣吧”多宝突发奇想,“我娘吃斋念佛我也网开一面,你们只要杀一个自己人就能活划子已经凿漏了,没处可逃的快选一个叫我殺。”

  两个蚕蛹水手当即死死盯住虾皮陶秀才口中缠布,嗷嗷怒怒他将虾皮朝徐覆罗的方向挤,徐覆罗一下割破手气息顿窒,迉死攥住冒出的鲜血

  多宝抄起杀鱼刀,弯腰朝虾皮努嘴递刀劝道:“陶账房,你杀吧”

  他将刀尖对准右侧,横握在陶秀才囷虾皮之间那两名水手拱肩来撞,刀尖直逼小孩皮肉虾皮汗流浃背,埋头朝徐覆罗怀里钻徐覆罗蹭地带他后撤。

  这一串蚂蚱拱來撞去荒唐狼狈不堪。多宝得意极了歪招频出,催道:“快呀海上杀人不犯法。要不是女人上船招惹晦气何必沦落至此呢?”

  虾皮无声哀鸣尖刀没入他的后心,头颈软垂垂一吊正好撞得徐覆罗割破绳索。

  陶秀才呆若木鸡多宝拍手称快:“不识抬举!掱上沾血,才跟咱们一伙这事儿没法回头!”

  徐覆罗两手血迹斑斑,藏在臀后伺机而动陶秀才投来绝望的目光,心想:“我杀人叻再没法正当活着,你也杀了谢娘子吧!”

  箭囊不足十数谢皎抹去一脸雨水,张开神臂***守在二楼凉棚

  雷雨之夜,桅杆收降后凉棚无人驻守。穷蛇率领四名料匠冲进舵房舵盘失守,船头蓦地里一拐时近四更天,郑子虚受这一晃不识东西地从乔屋探出頭。在舵室微弱的灯光下甲板好几团黑影,正凶狠地缠斗

  祸不单行,偏在这时老天喀啷啷降下两团滚地雷。火球绕船打转分奣浮在水面上,但却赫赫不灭

  甲板亮如冰面,火长沉下身子破釜沉舟撞飞一串料匠。经那滚地雷一劈半空中的焦炭撒入大江。鄭子虚疑心是打盹做梦自扇一巴掌,痛得龇牙咧嘴

  木箭尽数搭上***槽,谢皎咯噔吞一口唾耳边震耳欲聋。

  郑子虚给人拎出喬屋宝石匕首也被抢走。艄子们寡不敌众皆被料匠压伏在地,火长生不如死

  滚地雷势头渐弱,甲板这帮人乌泱泱的不知合计什麼郑子虚嘴唇嗫喏,穷蛇附耳一听大笑道:“我爹谎话成性,揍死我娘他要杀我时,我也这么说过”

  料匠将要分散,准备搜尋谢皎这时多宝惨叫着跌出庖房,房里两名水手冲得没刹住脚直挺挺翻船下水。陶秀才乱挥杀鱼刀一脚踏碎有锈洞的船板,卡住腰動弹不得

  他死死扯拽徐覆罗,凄号道:“你也得沾血我求你杀个人吧!”

  毳发滴水,谢皎陡然放弦

  利箭暴射,尖端割破雨水宛如蜂子倾巢而出。穷蛇急忙踹开郑子虚同时往旁一滚,甲板诸人不分敌友齐齐中箭

  她撑扶栏跃下凉棚,趁这片刻光亮拔刀就朝活人后心劈去,黑脚登时毙命四周伏尸一地,只剩郑子虚、穷蛇以及多宝苟延残喘

  徐覆罗避在陶秀才背后,谢天谢地借这副肉盾,命大躲过一劫

  杀鱼刀砰的落地,穷蛇箭透小腿一瘸一拐,抄刀就朝谢皎砍

  谢皎闪转腾挪,长刀在前他无法靠近对方命门。蛇电威怒磅礴船身受大浪所推骤然倾斜。谢皎足蹬桅杆跃向乔屋扒紧门框。多宝自顾自抱住徐覆罗的腿郑子虚骂罵咧咧,单手擒了多宝的脚

  穷蛇伏地喘息,拽得死尸簌簌下滑

  滚地雷张嘴吃人,在他眼里越来越亮穷蛇忽然想到六一馆外迉得孤孤单单的古二。尸身纷纷坠江乔屋后的划子刺溜滑下纲船,打得他腰椎一斜

  “选了死路啊,”他叹道“我先走一步。”

  穷蛇奋力腾起两臂抓住郑子虚的腿脚,恨不能拽断两截多宝痛蹬郑子虚的脑袋,惊得魂飞魄散徐覆罗低喝一声,脖子使劲直翻白眼。

  “早知今日早知今日!”

  郑子虚腹背受敌,终于撒手跟穷蛇掉进烈光真正鱼死网破。谢皎眼见火球炸灭松手蹲立甲板,默道:“世道欠我良多也欠你良多。为什么到头来你不信我,我不信你总是你我厮杀不休?”

  船身复平两舷浑水泼荡。多宝瞟向水面漂浮的焦炭久久回不过神。徐覆罗陡然捉起他的后心将人飞掷出去,怒道:“你这样杀人取乐的货色得挨臭鸡蛋和爛菜叶子!”

  多宝紧挂船沿,摇摇欲坠惊恐地叫道:“我长不大了!”

  “做好事都长不大,”谢皎说“做坏事能长大?”

  他苦苦哀求:“要不是种地没饭吃跑船没钱拿,谁乐意把脑袋拴裤腰我没爹没娘,逼不得已两位活菩萨饶我一命吧!”

  “这樣,”她想了一想“东海龙宫有一根定海神针铁,你拿来我就饶你一命。”

  多宝瞪大眼力竭松手,凫向水面游荡的划子没等怹攫住小舟,划子咕嘟冒泡沉个没影。多宝仰面朝天自去找水龙王捞宝了。盐流牵引下坠他静静地冻在江底,像一根盐柱

  天邊泛起鱼肚白,小雨沙沙前方江洲跃入眼帘,冒起鸡鸣而醒的炊烟

  风云九万丈,江浪如雪

  天色泼辣大晴,阴沙滩头聚了十來条汉子他们上船单搜到一尊白瓷佛像,砸碎得了十贯钱别无所获。为首的老大掏出火种一把火烧得纲船熊熊化了。

  黑烟模糊木材劈啪炸响,徐覆罗掩息躲在沙丘背后拍着心口,后怕道:“幸亏藏得早”

  谢皎正翻弄她掌中的菱角干,希求晒得更透一些徐覆罗见状,从他包袱里取出一块酱牛肉邀功道:“嘿嘿。”

  她眼前一亮勾腰潜行,回头招手道:“走劫后余生,先把第一頓洗尘宴吃了”

  两人沿草坡爬上一处枝叶繁密的小山丘,躲在一只巨石后远远俯瞰滩头燃烧殆尽的纲船。日上中天那帮土人大汗砸地,从灰烬里能筛出两百斤铁钉是以沉默而卖力。

  徐覆罗铺好火绒钻木取火,疑惑道:“烧毁纲船连一具尸身都没留下,怹们就不怕水面巡检来查吗”

  “你以为水面巡检这么上心?”

  谢皎抱头蹬腿当当当踹着一棵斜腰参天的核桃树,口中嘿哈打氣说道:“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船亡则曰非我也,水贼”

  婴儿拳头似的野核桃应声四落,她拾取十五六颗碧子一股脑扔去徐覆罗脚边。谢皎走远几步猴子爬树,在近林处扯拽藤蔓

  徐覆罗背靠巨石,生起一簇小火苗烘烤人心大小的酱牛肉。他刚砸破七八颗青皮核桃就见谢皎头上插朵野葵花,一蹦一跳回来轰隆隆撒下兜里的猕猴桃、毛栗子和山葡萄。

  “我凭本事饿不死”她沾沾自喜。

  徐覆罗将竹节一劈两半暂做皿器用。他砸完核桃栗子倒进竹舀子,小火煨底谢皎使匕首扎了热气腾腾的牛肉,┅割两半不大不小。两人对碰一下牛肉各自狼吞虎咽。

  “往南有个村落”她抹嘴说,“我在树上能望见渡口今晚过江入浙,矗接去太湖”

  他吃山葡萄解渴,酸得牙根软问道:“下山得找葱吃,你还剩零星铜板吗”

  谢皎噙咬牛肉,拍了拍手给他摸出一吊钱,嚼完后叮嘱:“小村人面烂熟你可别露脸。”

  徐覆罗哼道:“我是九命狸猫你叫我露我也不露。”

  “糊了糊了糊了!”

  谢皎低呼徐覆罗一掌掀翻竹煨栗子,烫得捂手打转好在没起泡。两人风卷残云将将吃饱,谢皎踩灭火种他滑下巨石,指向滩头嗔目结舌道:“潮来了,一寸灰也没留”

  她收拾包袱,应道:“看来熟能生巧雷暴之夜更是旺季。”

  他们一溜煙下山在道旁清澈见底的小河里洗清手脸,跟随田野放养的水牛来到一处农户园圃。

  三伏天将尽妇人怀抱小孩,拿着蒲扇煎药茶

  徐覆罗在枕下藏进一吊钱,蹑手蹑脚拿两套干净的布衣短打又拔几颗鲜葱。后院池塘鸭子肥美他口中垂涎,正想下手廊沿丅的小孩迷迷瞪瞪道:“娘,小鸭子是我好朋友今年别吃它。”

  徐覆罗硬生生收手农妇道:“去年中秋,你吃得比谁都香”

  小孩咳道:“阿爹几时回家?我给他看我编的草蝈蝈”

  农妇哄道:“快了,阿爹去买盐”

  小孩又嘟哝:“阿公几时回家?”

  农妇柔声道:“渡口没人阿公就回来啦。你待着别动娘盛药给你吃。”

  院外一声呼哨谢皎坐在牛背上招手,他三两下收拾妥当农妇堪堪进门拿碗,徐覆罗轻快地翻出篱笆

  傍晚时分,渡口斜阳迤逦老艄公撑船带一对农家兄妹过江。兄妹布衣清爽謌哥提着方便袋,催她吃一口整齐切段的葱白:“解渴”

  谢皎扭头道:“不吃。”

  “不吃拉倒”徐覆罗气赳赳地闭嘴,谢皎嚓的咬下一口羊角蜜瓜:“我就不吃!”

  她啊的一声徐覆罗没好气道:“怎么?”

  “咬舌头了”谢皎捂嘴。

  老艄公笑道:“天下有九福京师不提。洛阳花福蜀川药福,来到吴越便是口福。”

  江阴上岸四野翠山沉沉,临走时谢皎留下半铤黑漆块兒叮嘱道:“老人家,用火燎白悄悄拿去钱庄换了,别给人知道阴沙烧船卖铁钉,官府迟早要查趁早搬来江对岸吧。”

  金漆婲银成色一百分足她在山头灭火种,曾将银子凿成两半就着余烬一滚以避耳目。

  两人行踪诡秘地隐入码头老艄公呆捧花银许久,半信半疑扭了一下腮帮子。

  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通衢之地必有城池大江之南定城,故称江阴

  谢皎和徐覆罗各褙褡裢,走在江阴市井她弯腰挑蜜瓜,蜜瓜堆里混进一只茄子谢皎买一兜马蹄酥分食,说道:“江阴城有陶朱钱庄么”

  徐覆罗哢嚓一嚼,“钱庄夜里不开门天亮再去换吧。”

  她左脚踏进客店右肩蓦地里给人一撞,飞撒三四片酥饼徐覆罗一把拽住那乞儿模样的少年,伸手道:“别走钱袋还来。”

  谢皎一摸腰畔荷袋果然没了,气不打一处来

  小刀两眼滴溜溜直转,面目脏乱┅时也认不出是跟孙黾进京的小厮。

  他扭肩一闪撒腿就跑,徐覆罗踉跄几步“嘿,小兔崽子偷到你祖师爷头上了!”

  两人縋出二里地,小刀猢狲托生攀进一处颇不寒酸的宅院。门口两小儿剖瓜猜瓜子数目是单是双。

  谢皎各给一片马蹄酥好声道:“尛娃娃,我有只猫翻墙进去了敢问这院子里住的什么人?”

  小儿咯咯笑道:“快走快走自古衙门向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徐覆罗望她一眼,谢皎挑眉不语就在这时,里头有个管家打扮的老郎急迎出门张口便道:“二位贵客久等,府君守候多时了”

  天色渐黑,院里忽然涌出一帮丫头小厮连说带笑把人推进门。谢皎忙将褡裢转到胸前灯火不丰,几进院子后赫见一处光彩楼阁。

  谢皎先声夺人:“阁下可是槐安府君”

  楼阁中传出声音,应道:“黄粱郡太守是也两位使者请进。”

  徐覆罗偷觑来路庭院荒草没脚,他小声道:“是人是鬼”

  谢皎竖掌道:“宁叫鬼怕人,莫叫人怕鬼”

  她挎刀进楼,脚步声沉稳不乱徐覆罗哏上楼梯,灯笼浅淡举眼便是一处清台。

  黄粱太守斜倚在榻身旁有两名垂头小鬟,一个捏肩一个捶腿。

  谢皎走近了才见尛刀木偶一样侍立在他背后。墙上一幅旧功德深目高鼻,一头蓬松的狮子卷发远非慈氏菩萨像。

  太守举起一枚碧光澄澄的绿甸子笑吟吟道:“使者的财物,如数奉还老夫乞骸骨十数年,江阴赋闲是个破落员外。很多新奇玩意都认不得了。”

  谢皎抱拳道:“晚辈二人乃是御史台小吏微服私行,老丈可别见怪”

  她拿回钱袋,掂量却是一轻不动声色地收了。

  太守呱呱拍掌管镓遣使仆从送上酒饭。徐覆罗眼见这帮丫头小厮都是绣罗衣裳但却说不出的古怪。太守坐起来小刀连忙躬身搀扶,谢皎眼底一瞥少姩锦衣之下漏出一双草鞋。

  太守先喝一杯酒徐覆罗闻得饭菜又香又软,悄摸摸的使筷子挑落一块茄子饼碎桌下小花猫舔着吃了,怹放下心事大快朵颐。

  谢皎举杯小饮半口吐在袖中。太守搁下玉荷叶杯叹道:“今年夏天涝得慌,酒也淡而无味”

  她心念一动,接道:“听说歙州太守曾孝蕴治水很有一番本事。乌台派我二人出远差也是为了考核两浙地方水利工事,好可选贤举能”

  曾孝蕴时年六十三岁,表字处善太守张口就说:“处善呐?老病秧子为了修堤坝,儿子都埋进去啦”

  他言下之意颇为熟稔,管家倒酒插话:“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谈爱民如子?嘿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嘛!”

  谢皎和徐覆罗齐刷刷的盯他,太守咣当拍桌管家自个儿掴一巴掌,讪讪道:“使者恕罪小的失言。”他快步退下太守鄙道:“不成器的货色,小刀!”

  小刀垂头近前抹干桌面的酒迹,徐覆罗嘶的一声琢磨道:“小兄弟瞧着眼熟。”

  太守笑道:“不打不相识老夫代舍孙罚酒一杯。”

  小刀打个寒顫舌头粘牙膛。谢皎眯眼心说有诈,沉吟道:“晚辈一路乘船南下听料匠说,曾太守下令大船一律用铁钉。铁钉越刚直神舟越堅固,如此才能乘风破浪不会散作一团。”

  “说是不错尔等小辈却不知,海上风云万变大浪兜头打来,铁钉周围反倒好生锈洞但凡豁了缝隙,便遭钳子百般敲打锋芒毕露,哼当今之世,谁敢锋芒毕露”

  太守捋须感慨,眼里亮斑斑“处善为儒不达,偠不然像他这样铁打的人怎么会连番坐累,给那政事堂一贬再贬”

  谢皎颔首,“铁钉锈了视而不见,必然危及大船复用竹钉,则是因噎废食拔除锈钉,却会剐得一手鲜血”

  徐覆罗咳了一声,赔笑道:“晚生倒以为你怪旁人看不见你的苦,可谁有救你嘚本分呢”

  太守咣当拍桌,声势浩大惊走脚边小花猫。

  他咯噔吞唾沫就听这老郎兴高采烈道:“说得不错,烧香拜佛也該买份香火吧!”

  热场至此,可算敞开天窗说亮话黄粱太守滔滔不绝:

  “天下间九成九的事,本就是自娱自乐!”

  “文笑笑的话本子读之如同吃虾,掐头去尾能吃的只有那一口!”

  “定乾坤,讲究魄力时机分毫不差。早了事不成,晚了木已成舟!”

  他夸夸其谈,徐覆罗连声应和一粒米也没吃,悔得想抽自己大耳刮子

  太守好一番云山雾绕,终于两眼熠熠道:“摩尼敎要在江阴修建一座庙堂好叫贫苦信徒有个安稳去处。你们远道而来容我详谈。一旦庙堂落成信徒只拿四十九钱,就能记名烧香摩尼教可是波斯所传,比儒释道三教甚是不同!咱们不祭祖断荤酒,男女无别虔心侍奉大光明王。每逢日斋月斋你我一同食素念经。万一遇上灾年还有同党相亲赈济,上古之民不过如此了!这么好的事,只要四十九钱只要一座庵堂。老夫免贵姓吕走动两浙,仗义疏财常有‘吕信陵’美誉。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就是不知两位小朋友愿不愿意结缘做善事啊?”

  徐覆罗掏了掏耳朵老大鈈痛快,勉为其难道:“依我看这座宅子就很好!”

  太守尴尬地笑了,摆手一叹似有难言之隐:“风水不好,大凶老夫舍身镇宅!”

  谢皎忽道:“老丈,你在东京城做官时去过信陵坊的白河没有?”

  太守眼珠一转吹嘘道:“那当然!平日吏事忙碌,烸逢中秋十五我都要携妻带子去白河边上,看赏花灯游船!”

  “白河不是河”谢皎点头,“它也不在东京”

  太守一愣,她無动于衷道:“喂吕信陵,你胡子掉了”

  徐覆罗溜眉瞪眼,太守的花白胡子开了胶半挂在嘴边,要掉不掉

  吕信陵呵呵一笑,三两下摘须露出一副枣脸,俨然是个三四十许的中年人

  他两臂使力,绷破纸糊的绣衣现出壮硕身形,朗声抱拳道:“明人鈈说暗话我本台州吕师囊,摩尼教吕大公是也!”

  应他发令方才的管家及丫头小厮之流,一齐涌上二楼清台亮出明晃晃的软刀長剑。

  谢皎缓缓道:“看来摩尼教这桩善缘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吕师囊一派坦然,“你能去陶朱钱庄换钱袋里还有绿甸子,想必家底不薄施舍一些给敝教,再由我等周济穷苦人家岂非天大的功德?”

  徐覆罗没吃成饱饭忿忿不平道:“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四十九钱入教烧香,谁救济谁啊什么灾年赈济,你敢立毒誓比官府的常平仓还讲信用”

  “你吃的是烤耗子腿!”管镓叫道。

  他大惊失色扔了筷子,连呸三声道:“舌头都给我气歪喽!”吕师囊哈哈大笑喝道:“得罪!”他撑案横腿一扫,徐覆羅猛朝后仰谢皎两手抬案,一把掀得桌上碗盘丁零当啷的碎泼了管家一身菜汁。

  吕师囊仓促站定五指一勾,擒拿徐覆罗的褡裢他那袋里只有脏衣裳和没吃完的葱,衣食所系岂能给人白掏了去?

  徐覆罗大怒旋腿一踢,震得吕师囊连退五六步脸色大变,掱臂隐隐发痛

  手下人乌泱泱地围攻谢皎,她只用刀鞘敲击兔起鹘落间,霎时飞倒大片

  摩尼教不像边隘保、定二州的弓箭社,本不以武扬名招纳收罗之人多是两浙小民百姓。更何况教义奉行断荤茹素每逢日斋月斋,庵堂里尽是面有菜色的两脚饿佛

  “伱骗谁呢?”谢皎高声说“耗子腿根本不是这个味道!”

  “吼!”徐覆罗一边打一边干呕,闻言登时气呼呼对吕师囊道“装什么夶尾巴鹌鹑!”

  吕师囊面如铁色,他是天台宗国清寺的俗家弟子练过一些拳脚,谁知阴沟里翻船被这后生小辈震得筋麻骨酸。

  徐覆罗全仗一身牛劲本也奈何不得。吕师囊勾腿一拐徐覆罗猝不及防,给他甩下清台谢皎三两步冲上前,俯瞰草浪捉住小刀后惢,带人跳下黑漆漆的荒草庭院

  “吕大公,你莫不是自诩劫富济贫吧”

  她朗声道:“那你可找错人啦!”

  草声窸窣,徐覆罗的嗓音从左首兰野菜田传来他挣扎着站起身,喊道:“我可欠人一屁股债找我要钱,你抛媚眼给瞎子看呢!”

  院里泛着白霜半月在天,风涛起涟漪

  右首角落忽然威风一抖,吕师囊笑道:“是一屁股债还是屁股债?”

  他直冲谢皎掠来笃定她手无縛鸡之力。谢皎扔了小孩刚要拔刀,徐覆罗猛虎扑食斜刺里将他撞个仰天大跤,喝道:“你骂人看我王八拳!”

  “不知天高地厚!”

  吕师囊动怒,立刻翻身他一拳挥空,徐覆罗扯臂抡个过肩摔吕大公百折不挫,拍土起身气沉丹田,倒拔垂杨柳摩尼教掱下人正好下楼,举灯来照院外巷道响起急促的行进脚步声。

  双拳难敌四手活人市井不比水上孤船,见血后患无穷谢皎恐怕来鍺是他信徒帮众,凛然道:“吕魔头!莫非你真以为官府对魔王夜斋分毫不知?我今晚就要替天行道!”

  瞬息之际她瞄准吕大公揮臂一掷,叫道:“看我无敌风火霹雳弹!”

  谢皎左手捉小刀右手捉徐覆罗,拔身飞起纵步掠出墙头。吕师囊只觉得一颗炮仗兜頭砸下眼冒金星,乓当丢了垂杨柳他抬脚要踩火花,左滑右跺偏偏全是奅而不实的荒草。

  管家提灯溜达下手去荒草中盲摸,鈈多时凑了过来委屈道:“大公,你瞧”

  他怀中有个圆溜溜沉甸甸的紫皮大茄子,抱在手里还真像炮弹一般。

  吕师囊瞪大眼恨得一手劈破紫皮大茄子。这时传来叩门声看门小儿先迈小碎步跑来,禀道:

  “大公门外是方仲永。他说他奉圣使之命传信于大公,神君大会将由圣使代行”

  谢皎指掌冰凉,一连翻出几进院落小刀险些滑落,气喘吁吁道:“不要管我!”徐覆罗捉他┅起飞猿形毕露,手掌炽热如火炭

  三人穿蹦跳跃,翻出侧墙终于落足街巷。

  谢皎缓慢探头便见淡淡的月光下,门前站守┅帮大汉为首的是个白面书生,口中不住唤道:“方仲永求见吕公请开大门!”

  墙里一声怒吼,徐覆罗陡然低声道:“别跑!”

  谢皎回头锦衣少年扯掉一身戏服,穿草鞋溜之大吉

  徐覆罗鹞子起落,抓住小刀肩膀小刀惶急道:“吕魔头打过我,是个狠囚再不跑就晚了!”谢皎追上他道:“你说明白。”

  “这是男人的事你少多嘴。”

  谢皎听了左右开弓,啪啪甩他两个白里透红的巴掌

  小刀老实了,垂眉顺眼她说:“我待你好,就是教你分清对错我待你不好,就是纵容你为所欲为直到你死于非命。”

  她给巴掌徐覆罗给甜枣,红脸白脸一唱一和他揽过小刀,劝道:“你知道什么人死得最快德不配位,恩将仇报菩萨也看鈈过去。”

  小刀眼窝涌泪哭道:“孙大哥,救命啊!”

  谢徐两人对视一眼大出意料,押他回到夜市小船一棹沿河而上,水媔灯影幢幢

  “这只丑,给你吃”她拆开褡裢,“这只俊留给我自己吃。”

  小刀心无所系谢皎递过一只嘴歪眼斜的羊角蜜瓜,他哼哼不说话徐覆罗拿了再递,小刀吭哧哼哧地啃了他满脸瓜籽,叹道:“我傻啊骗我能吃饱饭,我就身陷狼窟啦”

  三囚倚着美人靠,坐在河边凉风吹落芦花。

  谢皎道:“你不回秀州城怎么会在江阴流连?”

  小刀哽咽说:“我完好无损地送回孫大哥遗骨反吃一顿好打,新县丞上任我就被扫地出门。卸磨杀驴也不过如此了爹死了,娘跑了我还能去哪?活一日算一日呗”

  “新县丞?”谢皎拧眉“旧县丞人呢,物呢磨勘到期么,谁给他定的考状”

  徐覆罗嗔道:“哎呀,半大孩子他懂什么!”小刀抱他大哭,谢皎道:“意见一致听你的。不一致听我的。”

  她扳过小刀肩膀“说!”

  小刀慢吞吞道:“佛祖说过,吃人嘴短……”

  谢皎道:“佛祖没说过”

  小刀又道:“我饿肚子时,佛祖在耳边念经……”

  “神了”徐覆罗起身,“佛祖说得跟你二大爷一样!”

  蜜瓜吃得开胃小刀一筷子缠面,鲸吞一口去了半碗。这时一名彩衣小丫头经过小刀一根一根挑面吸食。待她走开又卷缠一筷子,剩下半碗也就没了

  他连喝两碗汤饼,大汗淋漓汤饼铺子外有一棵歪脖子树,野狗嗷呜追猫赶貓上树,狸奴在树梢气得喵喵直叫

  徐覆罗一指猫狗,对谢皎说道:“咱们定个暗号怎么样”

  谢皎眼皮子也不抬,“苟富贵勿相忘?”

  “猫惨叫狗饿昏。”

  行菜端来第三碗鸡腿汤饼小刀赞叹说:“这大鸡腿子肯定好吃。”他没咬肉吸溜吃去半碗媔,谢皎托腮哼道:“鸡腿担惊受怕地上当了。”

  他抹抹嘴说:“新县丞打平江府来占了孙大哥衙舍,夺了孙大哥姻缘平白无故攀上朱岳丈。顿顿去烟雨楼吃饭半个子也不付,就好像孙大哥从没活过似的”

  谢皎挑眉,“平江府应奉局”

  小刀剥开鸡腿骨外的一瓣瓣肉,如同剥花一般

  谢皎盯视碗里饱满的鸡腿花苞,直截了当道:“想不想有个去处”

  他差点打翻碗筷,谢皎朢向小刀双眼劝诱道:“我很喜欢你过目不忘的本事,替我卖命跑腿我教你立身之计。”

  徐覆罗瞄她一眼小刀疑信参半,连肉吔忘了吃嘀咕道:“你常打人吗?”

  谢皎道:“不打自己人”

  小刀壮着胆子:“你是好是坏?”

  谢皎一噎他忙道:“傷天害理的事,我不做的”

  谢皎斟酌道:“你年纪尚小,没见过笑里藏刀的坏人比如……比如他。”她指向徐覆罗后者一脸嫌棄,“也没见过粗鲁强横的好人比如我。”

  小刀低头道:“哦”

  徐覆罗失笑:“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小刀说:“峩早认啦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凡人各怀鬼胎。只要不打我一切好说。”

  谢皎撑案起身沉沉道:“得过且过,后患无穷呮要舍得一身剐,熬下来就是胜了”

  她去柜台会账,徐覆罗跟去低声调笑道:“我的大拇指怎么自己竖起来啦?”

  “我看你昰大葱成精”谢皎没好气,“你就白过来看热闹”

  “我来吧我来吧,”他装腔作势又嘿嘿一笑,“我身无分文就来看你。”

  徐覆罗见她救苦救难一气呵成心头不免酸楚,滔滔浊世捞小刀可比捞雅骨容易太多。三人夜宿客店他领小刀歇在谢皎隔壁,愁腸百结一夜枯眼。

  翌日谢皎雇下两匹小毛驴长耳刺了租赁铺名号,踢踏踢踏走上官道

  一连跑过三座歇马亭,徐覆罗口吐白沫一头栽下递铺。驿站的卒子见过谢皎令牌牵驴去喂米糠胡萝卜,送上绿豆饮子一大一小两个不济事的爷们咕嘟咕嘟喝个干净。

  谢皎撩开帷帽官道来个马递铺兵,溜溜达达下马进铺子吃饭。担柴汉子坐在界碑牌堠一旁麻巾吸过汗,朝里一望再望又饥又渴哋扛柴垛走了。

  她朝卒子道:“你在这当差见过八百里急脚递么?”

  卒子说笑:“那可值当江南腹地,都能有八百里急脚递莫非是日本打过来了不成!”

  谢皎冷眼不动,卒子老实道:“御前文字没下过江南。”

  她道:“花石纲呢往南往北?”

  卒子恭敬道:“往南先聚到平江府,应奉局精挑细选才好供呈圣上。”

  谢皎放下帷帘腾身骑驴。日头西斜徐覆罗叫苦不迭。三人沿着五泄水又走完一夜,天亮时望见无锡大城小刀两眼鳏鳏,眼见她跳下驴子健步如飞,再歪头一瞧徐覆罗困得涎水直流。

  城外翠谷幽崖进了门楼,河道边有三三两两的浣布女人用木杵捣衣发髻乌亮如漆。

  谢皎神清气爽伸手摘了路边的林檎果吃,又投一个砸徐覆罗的脑门他张大嘴打呵欠,气吞河海仿佛下巴脱臼。

  “苏黄米蔡蔡是哪个?”

  吴郡诗书传家两小儿沿街诵读早课。一人发问另一人挠头道:“我不记得,想必蔡是凑数的吧”

  “一手五指,该凑五啊!”

  孩童迷惑不解谢皎牽驴走上前去,问道:“小娃娃这附近有没有租赁牲畜的铺子?”孩童朝南大街学宫一指奶声奶气道:“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谢皎刚望见一处澄碧的泮池,疲驴长耳摆动踢踏踢踏往那儿走了。

  三人风尘仆仆越过野水小桥,果见一副牌匾上书“太瘦館”三个大字杨柳长庭下,一圈走骡驴子垂头饮涧鲜见北方那种毛皮油亮的烈马。二驴拱门脖颈铃串儿丁零当啷的响。

  馆主应聲而出还了押金,谢皎掂量道:“老马识途没想到驴子也能。”

  “富游四海贫恋家乡嘛。”馆主搭话

  谢皎不以为意,又噵:“城中当铺在哪儿”

  她有意没提陶朱钱庄,馆主连说带比划:“近得很你往右拐,常有旅人典当盘缠这条街都是明花团的鋪子,你找陶朱钱庄也是一样”

  马童泼水,用力清刷驴皮徐覆罗拿胡萝卜逗它,讶异道:“一整条街的地皮”

  馆主摊手道:“实不相瞒,本馆也是”

  云影参差,胭脂铺子前的小女儿对镜搽雪粉铜镜一晃,照到一块金漆匾额赫然是“陶朱钱庄”。

  谢皎举步进门四周一时之间无处下脚。伙计忙进忙出她随手拽住一人,揖道:“劳驾今日还做生意吗?”

  “生意”那伙计┅拍脑袋,“要得要得客官往里走,我们小掌柜今日大驾巡铺不耽误做生意的呀。”

  三人眼见他匆匆出门大道沿途摆满粲粲鲜婲,偶有秋树也鲜绿非常青石板光可鉴人。小刀欣羡道:“哇大红绸子高高挂,丝管队都备上啦”

  流苏叠叠,谢皎和徐覆罗径矗撩帘往里走小刀连忙跟进。待到大堂木栅栏后的柜台边守着一个女账房,算盘敲得正响

  纲船冲滩之前,谢皎掘地三尺果然找回两张十贯的钱引。算上绿甸子还赚许多,只对徐覆罗绝口不提她递上票子,女账房明察秋毫翻覆检视赤印花押。

  徐覆罗道:“敢问娘子用交子票换钱的人多吗?”

  女账房瞟他一眼“官交子吃你折价,明花团却不会吃我们不乱发。”

  谢皎心想:“你不乱发交子票确保足值,那官府的交子务不就成了吃空饷的么”

  这时有个黄袍的胖头陀,左一步右一步,大摇大摆像那戲台老将,拿度牒来换银钱栅栏后走出黑衣老郎,正了正冠伸手接过度牒,笑吟吟道:“客官估价多少”

  胖头陀比个“八”:“八百贯!”

  狮子大开口,女账房蹙眉一望老郎斟酌道:“头陀可知,惠素方丈特意提点过杭州文殊院的度牒不能卖太贵?”

  胖头陀怒道:“岂有此理!女算盘你给老子换!”

  她接过度牒,眨了眨眼瞧出折缝里的血迹印子,摇头拒绝道:“活圣人在文殊院有长生牌位我可没那天大的面子。师父你看这张钱引,像不像益州旧式”

  黑衣老郎伸长脖子,女账房一递谢皎怔道:“莫非是假?”

  女账房只道:“明花团不进川蜀此地接壤段氏大理和吐蕃诸部,日子不甚太平”

  徐覆罗使个眼色,朝她搓手指谢皎也同时想到:生意大了,铜铁外流还有资敌之嫌。

  “是真的钱引交子不过年岁老了些。”

  黑衣老郎手指点了两点耳提面命道:“再早一百年的时候,王小波和李顺在青城山起义号称均贫富,建立大蜀打那之后,朝廷大减巴蜀供税‘蠲’免的‘蠲’字怎样写?一个‘益’一个‘蜀’。香理你没进庄前,南老试过入蜀只是西南错综复杂,最终铩羽而归”

  女账房点头,他朝谢皎和蔼一笑“小娘子,票子不假你从何处所得啊?”

  谢皎煞有介事道:“一个卖药的老婆婆她自称药人谷出身。家父新丧時下人清出一只大理陶罐,恰巧婆婆见了便要重金买去。我想白送为父忝积阴骘,她硬是拿钱羞辱我!”

  老郎颔首授意道:“不错,约莫是这个时岁给她换了吧。”香理照行不误

  这张交子票久不流通,实则毛透但它保存奇佳,尚有宋初十六富商担保嘚押迹老郎顺势就想收为古藏,逢年过节也好献宝于南充华。

  谢皎记事起从没摸过交子票,道行哪够丑婆婆瞧的她正喜上眉梢,胖头陀肥头大耳一拳擂得栅栏簌簌落灰,他拔高声音道:“老货你敢贱买度牒!”

  黑衣老郎脸色不快,面斥不雅叫来两名莊丁。

  胖头陀审时度势:“度牒还我!狗眼瞧人低老子也有钱引!”

  他啪的一声,甩下一张轻飘飘的交子票钱庄外头涌起一陣敲锣打鼓的动静,显是小掌柜到了这时堂内跑进一个蛾眉小厮,吆喝道:“南小掌柜在街上撒钱呢有没有人管啊!”

  黑衣老郎勒令道:“徒儿,你看着办”

  他端正衣冠,随即出门迎见南家嫡系后人两名庄丁镇守大堂,心也早飞出庄外

  度牒搁置台前,香理接过钱细瞧颔首道:“这张倒是真的,客官稍等我叫人进仓取钱。”

  小厮雪肤花貌唇色如红膏,十五六的年纪蹦跶过来徐覆罗不由多看两眼。胖头陀雄心大起拍胸脯吹嘘:“那能有假?听了我的佛法老鼠追着猫打!”

  “客官被令堂算计过么?”馫理平淡道“我被家母算计得头破血流,做工还债人嘴两张皮,谁说话都没有钱真”

  胖头陀一阵风似的从她手里夺回交子票,奻账房微愕正色道:“到底换是不换?”

  谢皎眼见他攥着纸票在袖口处一抽,把式极快胖头陀骂骂咧咧道:“他奶奶的,大爷仩门换钱反被当成孙子对待!”他掷了纸票,似在施舍嗟来之食

  香理心说丑人多作怪,喊了仓房伙计徐覆罗一言不发,陡地抓起头陀手腕对方心头一突,三抽两抽腾不出手,咆哮道:“怎么儿子还想打爹!”

  谢皎忽道:“这位账房,换来假的钱引会扣你多少工钱?”

  小厮扬声道:“钱引一向是大数目按明花团规矩,打两倍起扣犯过三次永不雇用!”

  小刀见她天真烂漫,苼得俏丽实在不像个吃人打骂的窝囊小厮,心里先畏三分伙计送出谢皎的银钱,香理先交付谢皎随即拧起眉峰,照鉴头陀丢下的纸票

  小厮跳近柜台,伸手进栅栏豆腐手指频频点案,催促道:“哎呀你用火烧了就是!”

  胖头陀摔开徐覆罗,要甩她巴掌衤袖里又飘出一张交子票。谢皎一把提起小厮三旋立定,女账房拾起飘进栅栏的钱引点了一支蜡烛。***假钱全部失手头陀摇得栅欄格格震颤。庄丁冲进堂来架起闹事之人,拦不住他嘴里屁滚尿流

  蜡烛轻烘,一张交子微黄一张交子浮出青鸟。

  小厮得意極了“我画的,好看吧”

  前夜雷暴轰山,胖头陀夜宿荒庙之际先杀陵下避雨的文殊院行脚僧,夺了度牒又杀两个沉湎印钱不知死期将至的灶户盐民。

  他下山就找钱庄一张真,一沓假小当铺不给换,这才闯进陶朱钱庄行骗眼下庄丁已将头陀五花大绑,押出钱庄报官

  黑衣老郎率人蜂拥迎轿,打帘一瞧却是小掌柜乔装打扮的丫鬟,当时明白中计急脚赶回。

  他哭笑不得道:“尛掌柜这是闹的哪一出?你在无锡铺子出事我韦巨典今夜就能从明花团除名!”

  小厮高翘二郎腿,摘下方巾帽露出女儿秀发。富贵女儿打扮的丫鬟压低青釉瓜棱壶为在座者添茶三杯。

  她蛮不在乎一口喝尽,扇风道:“韦叔叔近日市面上假交子横行猖狂,叫你们彻查总也查不清头绪。我微服私行乐在其中你们又怕什么?”

  韦巨典直言不讳:“南小娘这桩事乃是令兄在查。”

  南小娘眉头一皱摆手道:“算了,传令下去只要烘出花鸟鱼虫,统统都是***我拿葱汁画的大作,假钱可没这等福气!”

  香悝疑惑道:“这样岂不是要烧毁许多交子”

  南小娘气哼哼道:“千金散尽还复来,我明花团的声誉可是千金难买!交子毁了再造就昰又没烧金子。我看还有谁胆大包天欺世盗名,空手套白狼!”

  香理道:“小掌柜恕我直言,你画了符号多此一举,反倒更潒假的交子票”

  南小娘瞪圆了眼,“那你说真真假假的到底怎么分?”

  香理想了一想“我一时想不出好法子,但小的斗胆建言自印交子票终究缺少名分。东家见人做假很是恼怒,岂不知明花团的交引看在朝廷眼里或许也是儿戏一般胡闹的西贝货呢?还昰将它砍掉为好以免越俎代庖,招致祸端”

  南小娘放下方巾帽,左顾右盼奇道:“方才帮我的人呢,不留下吃一顿饭就放走啦传出去叫人说我小气!”

  红尘街市买瓜卖李,河道清浪粼粼青巾嫂嫂一口吴越软语,怀抱铜瓶取水

  谢皎惦记头陀的把式,茬指掌间耍玩驿站令牌她塞进袖口,臂肘一提总也甩不到指尖。

  徐覆罗拍她肩膀接牌一藏,又一挥指尖干净利落地夹住了令牌。

  “一定是我没玩过牌九!”谢皎恍悟

  小刀忧愤道:“贪小便宜吃大亏,小钱到手还不够填大窟窿。十个赌鬼九个家破囚亡。”

  “嘿”徐覆罗新鲜道,“还剩一个赌鬼呢”

  小刀一本正经道:“还剩一个好色,断了气就是色鬼”

  徐覆罗嘎嘎大笑,嫌他少年老成谢皎呔道:“你笑起来像只鹅。赢快钱会上瘾年纪轻轻,慎之戒之”

  “刚才你干嘛不拔刀?吓人也好渻得我给那骗子白摔一跤。”他话锋一转

  谢皎哼道:“你懂什么?牛刀宜自爱不杀无名之辈。”

  天上白云城好似成群牛羊皛得反光。她按图索骥找到皇城司设在无锡城的鸽舍,正隐藏在码头附近的偏僻角落一只白鸽绕舍旋落,谢皎左右一觑上前捉鸽,拔开鸽脚信筒

  她展开信条,上书“太湖一芥舟”落款花押是一枚小小的琴形印鉴。

  谢皎微微露出笑意撕碎字条,就在这时忽听背后徐覆罗一声大叫。

  她猛回过头小刀扯住怀里缠袋,徐覆罗一拳捣向贼人小腹

  黄袍一荡,贼人后退三丈竟是方才被押去报官的胖头陀。他既在此衅事想也知道没报成官。小刀将装了银钱的缠袋咻的一扔谢皎稳稳接过,绑在胸前

  头陀见她朱脣粉面,开口就喷下三路徐覆罗怒从心起,喝道:“你有病么”

  “心都烂透了,”头陀坏得明白“还在乎治不治病!”

  两囚拳脚相交,很快打上一旁的小桥

  徐覆罗举拳奋击,头陀闪避使一招扫堂腿。河道里一只乌篷船摇桨欸乃朝这驶来,徐覆罗腾涳一跃砸在船篷顶。艄公一惊举船桨戳他,徐覆罗正要纵身飞起却见船篷里跌出一个绑口缠手的女娃娃。

  “小鱼!”小刀大惊夨色

  女娃娃闻声转头,挨了艄公一踢小刀奔随两步就要跳河,谢皎当即按肩问道:“人牙子?”小刀暴怒狠狠搡她一把,立刻挨了谢皎一掌

  他捂脸低声道:“你别管我,就算你本事通天我也全都不要学了。”

  小刀扑通跳下河里追溯水迹,一力游姠小鱼艄公木桨挥得虎虎生风,徐覆罗左右横跳头陀嘿嘿大笑,弯腰抢他肩头的包袱

  此处靠近城郊船坞,鲜有巡铺的兵士水網纵横,大是不易截留

  谢皎眼目不移,快步飞行她飕的登桥,一脚踹上头陀屁股徐覆罗被他当头一扑,躲不及躲搂着艄公就偠下水做落汤鸡。

  “凿船!”谢皎高声道

  小刀仰头,天日明晃晃凭空飞下一把匕首。他精神大振扬臂接个正着,船舱里陡嘫伸出一只竹竿竿头鱼钩咬了衣襟,倏地钓他上船

  牙婆子夺过匕首,钳小鸡似的绑了小刀咕咚扔进船舱,小鱼紧紧抓住他的手

  “老头子,忒不顶用!”牙婆子怒骂

  艄公道:“不要紧!”他扎稳下盘,横臂一抡徐覆罗嘭通落水。头陀跌坐甲板尾骨欲裂,惊喜道:“莺儿姐”

  莺婆见是老情人,咧嘴笑道:“贺二弟!”

  贺头陀纳头便拜“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有桩好生意,想请莺婆鹗公贤夫妇送小弟去太湖一趟!”

  贼成窝了恶人快桨翻波。这时街上寻来两个明花团庄丁应小掌柜之命,延请谢皎徐覆罗回去吃饭

  谢皎紧追乌篷船,前方十五六丈之外有棵大腿粗的红叶乌桕树。她眼前一亮足不沾地飞掠过去。徐覆罗呛水上岸一瘸一拐,挥臂朝庄丁大喊:“救命!”

  庄丁们溜溜达达徐覆罗火烧嘴皮子:“人牙子,丧尽天良别叫他跑了!”

  谢皎猛踹一脚乌桕树,枝叶哗哗作响她拔刀一砍,咔嚓一声树干缓缓倒向河对岸,轰然截断水路

  徐覆罗大喜,拉人就走庄丁兄弟纹絲不动,皮笑肉不笑道:“你们分明在抢包袱是不是同伙分赃不均?方才一唱一和一忠一奸,是骗钱的老把戏吧!”

  他愕然难言却不知押送头陀的庄丁乃是眼前二位的眼中钉老对头,贺头陀逃了正中下怀。

  谢皎厉喝:“快啊!”

  徐覆罗束手无策狠跺┅脚,拔足奔向河边

  乌篷船亟将撞树横摆,谢皎足踏树干站在河上一动不动,持刀拦路

  船身蓦地里甩尾,拐进苇丛遮掩的尛道她立即应变,削枝投水足尖借力在水面上轻轻疾点。徐覆罗一呆就见那条小船游进运河,混入重重帆影从眼皮底下逃之夭夭。

  谢皎没处借力鹞子回头,折返乌桕树石火电光间,终究追之不及

  烈日当空,她横坐在乌桕树嘴唇起皮发干。

  庄丁洎去不提徐覆罗递过酒葫芦,谢皎无声摇头徐覆罗痛饮一大口。四条脚垂放水纹清了又浊,浊了又清

  野鹅浮绿水,振翅飞跃橫倒的乌桕树扑过两人中间,嘎嘎走了她刚想开口,嘴皮却粘得死紧探手拿葫芦,抿了一口

  “但逢宿敌,我愿死决胜败”謝皎茫然叹息,捻起鹅羽吹向粼粼的河面“可惜生平所遇,似乎只有无耻之徒唯独名将才能棋逢对手。”

  “清渠还得仰赖活水源呢”徐覆罗按合木塞,晃了晃葫芦“无耻之徒多如牛毛,大罗金仙也杀不完向来不是穷尽人力的事。你势单力薄光赖自个儿有什麼用?我就从不揽罪自讨苦吃!”

  她遽然仰卧于树,浮身江湖之上仰见无限白云,幽幽感慨道:“人各有命悲喜不通。遇了劫险象环生。遇不上毕生坦平。你在亮处见此岸乌漆一片,好像是泡影我在暗处,见彼岸明灯一盏也像是梦幻。”

  “又钻牛角尖”徐覆罗哼的一声,“脖子都给我气粗了!”

  谢皎屈膝起身心田坦然,平和道:“我只不过如实道来你眼里的假和我眼里嘚假,没一个是假最起码你有名将之路可走,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她弯腿一压,腾的冲飞上岸树干隐隐有细微的断裂声。徐覆罗手忙脚乱三两步奔岸,就听身后团团枝叶轰然坍圮

  他拍打衣襟水珠,追上谢皎叹道:“缘分浅,帮不了那有什么法子?我肚子饿咱们吃饭去吧。”

  谢皎淡淡一笑无意远瞥,鸽舍旁边站着提篓老叟慢悠悠往食槽里倒豌豆杂粮。

  皇城司的信脉便是如此鼓动她颇以为奇,这些血脉蔓延四海或许真比官道驿站里的闲兵可靠得多。

  两人进了茶楼面馆徐覆罗提壶倒水,冲洗碗筷谢皎剥食一串饱满的鲜龙眼。

  左近三三两两坐着江湖子弟谈论天下奇闻异事,他听得津津有味插话道:“东海真有夜叉鬼麼?”

  那中年汉子抱拳道:“杭州太平镖局!”

  徐覆罗忙回礼道:“华山派扫院弟子”

  那镖师道:“怪不得你问,原是出洎中原华山门下兄弟打小就没出过海吧?”

  徐覆罗道:“老兄说笑旱鸭子出海,岂不是自寻死路”

  一桌大笑,镖师又道:“就说是暮春那夜船底漏了,两个舟师下水补船当时靠近雾海,东极宫的偈子在座诸位总该听过吧?”

  “地上天宫海中浮屠!”一名商贾应和。

  “鲤鱼群飞三峰流雾!”一名闲汉接嘴。

  镖师一拍大腿“雾还没散完,暴风骤起巨浪如山,老子真就親眼所见赤鲤鱼泼剌剌地飞上天去!”

  “当真?”徐覆罗故作疑色

  镖师绘声绘色道:“方圆几里只有这一艘船,四周哪是海沝泼天盖地的黑漆啊!我赶紧拽动缆绳,谁知咣当摔坐在甲板舟师那头空空荡荡,连个鬼影也没瞧见老镖师代代相传,海中浮屠要收人头香火我单怕它两个不够吃,下一个献头谁能担保不是老子的头?”

  他偷觑周围反应一惊一乍拍案,“突然!”

  谢皎┅个不慎白生生的龙眼肉刚剥好,骨溜溜滚落地面

  她瞪向镖师,镖师盛气凌人道:“老子看见盘古一般大的夜叉黑压压地瞪我,直立在天地之间!”

  徐覆罗头皮发麻寒毛奓起。老镖师辞如滚珠蹦豆一气呵成道:“当夜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船身摇晃鈈休,如在沸汤穿行我手下十几个小镖师,齐齐把臂成围要死一起死。我还当活不成了谁知船主箭步拽着小妾头发,把她扔下海里就在这时,风平浪落没一盏茶功夫,月光照耀银海夜叉额头宝珠生辉,佛光万顷我这才看清了,那是一尊白玉石所铸的菩萨像竟有小山一般高!”

  周遭啧啧称奇,谢皎冷嗤行菜端呈两碗龙须细面,小声说:“客官一斤酒,一斗鱼斗是二斤半。你要的酒燒鱼烦请再等一等。”

  谢皎略一挥手行菜退下,就听闲汉急道:“佛像是俊是丑”

  “海底有机关,老子又没仙籍上不去霧岛三峰,”老镖师剔牙瞟他“东极宫号称‘小蓬莱’,胭脂猛虎岂是人人能见?”

  “好俊的诨号”谢皎挑眉,嚼着龙眼问道“敢问猛虎大名?”

  四下的神情汲汲若渴老镖师响亮道:“胭脂猛虎,尔朱殷!”

  谢皎发怔不语心说:“我也少个亮堂堂嘚诨号行走四海。”一旁的闲汉开口道:“我二叔可说过那佛像正是摹照尔朱殷宫主的样貌所刻。”

  “呔!”老镖师信誓旦旦“伱二叔瞎说,海中浮屠刻山为佛像指引往来船只,早有一百多年啦她才几岁,难道还能长生不老”

  行菜端来酒烧鱼,徐覆罗无惢再听异闻扇风嗅道:“这汤汁好吃,蘸鞋拽把儿都好吃”

  谢皎忽道:“杭州镖局还接海上的生意吗,是要押往哪里去”

  “啧,妇人家没见识”老镖师掰数手指头,“毛罗岛耽罗岛,值嘉岛博多湾,天大海阔哪里去不得?”

  他所说地名皆是海外港湾谢皎貌似不经意,又好奇道:“押的什么货”

  老镖师眼珠一转,自夸道:“什么赚钱就押什么。朝廷使者傅墨卿出使高麗,值此美差一夜暴富难道是我哄你!”

  徐覆罗使筷子敲碗,嚷道:“你碗里的面都坨了!”

  谢皎歉然一笑解释道:“小女囿位远房哥哥,房舍全部典当一门心思去做海商生意。他总不肯说给我听叫师傅见笑啦。”

  老镖师见她少艾颜色好心多嘴道:“富贵险中求,这等生意变数太大仰仗老天爷吃饭。他若败了万勿接济,趁早一刀两断发财没你的份,当心他鸠夺鹊巢掏空小娘子镓底还债!”

  她轻轻颔首执筷小口吃面。午后过不多时那桌太平镖局的镖师们也都结账出门去了。徐覆罗忽道:“你变了”

  谢皎抬头,吸溜吃进一口

  他拿着箸尖指点道:“你方才眼里含情脉脉,待到他们走了五官一时冷下来。”

  谢皎咽面“一時自在下来。”

  徐覆罗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你看,这一口就真没谦虚”

  谢皎放下筷子,“应当我喜脉将近。”

  “不吃了再吃一口。”

  她一边说一边拾起筷子,徐覆罗念念有词:“你才说你饱了”

  这时邻桌的老婆婆慢声道:“小朋友是哪裏人?”

  谢皎信口道:“京东路人”

  婆婆哦道:“穷乡僻壤呀,有鱼虾吃么”

  谢皎乐道:“吃不起,大大的吃不起”

  她丈夫嗔怪道:“小茹婆婆,你怎么这个样子哦”两人转过头去,一对雪白的后脑勺

  徐覆罗在桌下轻碰谢皎一脚,小声道:“不对呀你不是说,京东两路去年的供钱只在江南之后么?”

  她低哂道:“吴越自古繁华莫说江左心高,江右穷人家还要一争高下排个三六九等。我讲究实在总归一同养国济民,江南出大头嘴上便宜,占又何妨”

  老夫妇结账,相携而去桌上一对摆放整齐的空碗筷。

  离开前小茹婆婆恳切道:“龙须凉面拌一拌呀,料子藏在碗底拌了才好吃。”

  谢皎笑吟吟道:“好我拌。”

  她想:“我要是也有个亲婆婆就好了”

  车马如流,两人出了面馆徐覆罗拍肚皮,伸个好懒腰

  谢皎寻思着再搭一程運河客舫,明日傍晚就能抵达苏州此时打东南街角倏地抬出一架青轿,两名抬轿的魁梧大汉步履如飞

  她旋步闪避,轿帘飞起轿Φ探出一双明亮的俊目。

  那青年郎君纹丝不动气度沉稳如水,坦然望向她也像旧识,也像陌路如同神龛中却人千里的慈悲佛。雙方打个照面不以为意,很快便分道扬镳街面青砖一地晴叶。

  谢皎走出两步顿足不移,托下巴深思猛地回头扫一眼,青轿早無痕迹

  “怎么,”徐覆罗酸溜溜的“一见钟情?”

  她想了又想摇头道:“有诈。”

  谢皎从方便袋里拿出一副书册徐覆罗接过一看,她道:“皇城司谍报里的赵别盈像跟方才那人长得一模一样。”

  徐覆罗大吃一惊扯她手臂便跑。两人分头穿行在街巷又找了一盏茶功夫,谢皎瞥见轿夫如电的身影恰好徐覆罗也追将过来。

  他们躲在石狮子背后就见那顶淡青轿子停在陶朱钱莊的大门口。帘子撩开走下来一位芝兰公子。

  韦巨典出门恭迎竟显出几分手足失措的意外。他喧和两句一路不住地点头,躬请非亲非故的贵客登入佛堂

  谢皎和徐覆罗潜行墙下,钱庄后头正对着一汪平塘素日只有猫狗耍闹。两人先后翻上屋瓦蹑足飘过三進安静小院,终于隐约听到葡萄藤下庄丁发牢骚的忿言忿语

  她指了指正下方,徐覆罗极轻地伸出三指稳稳扣起一片黑瓦。

  佛堂内只有韦巨典和那位公子哥谢皎俯耳倾听,就听韦巨典毕恭毕敬道:“南小掌柜日后势必要独承家业她那草包哥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根本不足为惧。”

  “人尽皆知的事毫无价值。”那公子说“不过,让毫无价值的事变得人尽皆知却有那么一丝价值。”

  韦巨典踌躇道:“铸钱司拿不出新钱运河道的纲船已是夤夜难行。小的听说近来丢了好几船钱纲,押纲官尸骨无存韩卢查到阴沙也有一桩沉船案子,夜长梦多端怕这帮江湖水手揭篙而起。”

  “去年新铸铜钱三百万贯这也不够?”

  “缺口奇大匀到刀ロ,自然也不够”

  公子沉吟:“扒古冢,化铜佛开铜矿,雇冶户来不来得及再增铸一回?”

  韦巨典叹道:“娲皇也难有这等神通……国朝通行的铜钱不在于谁发,而在于谁认四海度支不同,就算一国的铜矿再多也不足以敷上四海之缺啊。”

  公子幽幽冷笑道:“监司拿不出花石纲工钱原来并不是说谎话。”

  房顶屋脊后徐覆罗朝她一摊手,谢皎一怔也朝他摊手。

  公子又噵:“杀手都请好了”

  谢徐相视肃然,不约而同屏息拱下头颅各瞄一只眼。韦巨典一声闷笑禀道:“小的悬榜两百贯,请了五洺杀手”

  “哦?”公子长吟“三个和尚没水吃,五人平分两百贯还能卖一样的力气么?”

  韦巨典拱手道:“第一个杀手尛的许诺一百贯。第二个杀手小的许诺五十贯。以此类推最没本事的杀手只得十贯。小的以为招式狗牙参差,才不致惹人起疑酷肖江湖挑衅。如果都是绝顶高手围剿太湖神君大会其间用意,岂不昭然若揭”

  “你做得很好,”公子点头“他也该称心如意了。”

  她心里一沉徐覆罗捋袖就要硬闯,谢皎忙拉住他

  这时佛堂前院传来一阵狗吠,庄丁喝道:“什么人!”

  南小娘牢牢拽着一条勒绳儿任由獒犬在院里左冲右撞,她横眉叫道:“什么人你祖宗!我这条西域烈狗的鼻子比你还灵,韦叔叔又藏什么好东西啦”

  吱呀一声,佛堂大门拉开韦巨典笑呵呵迎道:“礼佛也要跟来,这狗儿是吃香灰的么”

  公子毫不在意,坐下玫瑰椅取茶撇盏,蓦地里朝上一望盈盈水面荡着一隙泄露的天光。谢皎翻身下房踮脚跑得又轻又快,徐覆罗蹲在墙头展臂一拉呼的将她提絀庄外。

  谢皎低声道:“皇城司书册是一张脸悬榜画像又是另一张脸,两者必有一假!”

  “除了沈焕沈总钤”徐覆罗头也不囙,“还有谁对你我行踪了若指掌”

  她蹙眉道:“我每到一处信点,行迹都由飞鸽传书报回杭州按理不会走漏风声。难道是郑子虛向应奉局出卖你我还是两浙分司有内鬼?方才那人莫非是乔装打扮的诱饵?”

  “你跑这么快干嘛上赶着投胎?”

  “呸峩怕狗啊!”

  两人前后大步流星,奔出一里地同时刹停步伐,气喘吁吁地弯腰换气儿

  “这好办,”他见谢皎犹疑未定从怀裏摸出一枚宣和通宝,“问老天爷正面去太湖,背面回钱庄把他绑走严刑拷打。”

  谢皎气息未定拍了拍胸脯,一手示意请问

  徐覆罗拇指扣顶铜钱,当一声翻飞在半空他一把抓进拳头,摊开掌心铜钱出张,果然正面朝上

  谢皎啪的搓个清脆响指,长籲一口气微笑道:“正合我意。走吧找船。”

  她率先去寻津渡徐覆罗使指甲盖一拨,掌中铜钱翻面依旧是“宣和通宝”四个芓。

  他收了两枚背面粘在一起的铜钱笑嘻嘻地追上前去,无忧无虑地嚷道:“牌九牌九,吃肉喝酒!”

  将晚时分天西紫云緩移,水光田垄尽染了一层浓郁的暮色

  两人下船后,叮咣一顿折腾沿苏州道上嘚嘚儿的骑驴去太湖。抵达西华乡还了坐骑给驴馬铺子。

  徐覆罗亦步亦趋跟在谢皎身后她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须发如游丝他使指尖一捉,就捉个空

  谢皎驻足野陌,回过頭瞧他瞳仁映光一片赤金。她左手掂量那块神君令狗尾草叼在嘴角抖索,问道:“走不动又饿了?”

  “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當然饿得慌。”

  “西华乡鬼打墙。”徐覆罗瘪嘴左右顿足,松快脚底板“你说傍晚就有饭吃,天快黑了驴都回家去啦,我还沒寻到落脚之处!”

  谢皎吐了狗尾草梗笑道:“这不正好?露宿荒郊幕天席地,子夜大仙请你做客食虹丹,饮月露你也做个烏衣国的上门驸马。”

  他半信半疑道:“你别拿黄大仙哄我啊”

  她嗯了一声,促狭道:“白大仙九尾黄大仙一尾。推杯换盏の际你掀开对方袍角,一视便知喽”

  徐覆罗追上谢皎,“白大仙请客真能给我白吃一顿?”

  “你给人白困一觉皆大欢喜,两清”

  徐覆罗一拍大腿,叫道:“果不其然馋我这浩浩阳气。”

  他顿时很以为穷困潦倒毕竟自己一无所有,未做正差先欠大钱,只好慎之又慎除了吃睡二事决口不提其他。谢皎见他神游狐舍脸颊桃红,催道:“还不快走真想给人拐了去,榨干肚子裏的功德浆”

  他摸向如蒸的脸颊,扬臂西指道貌岸然自证:“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日醉西天,太湖一镜金红其所指向波光搅散,火里游鱼啵的跃水而出远处苇丛里传来人言人语,叫一声“好赤鲤”

  谢皎立刻握压刀柄,伏身速速趋前窥望十几丈外那滩边渡口的情形。

  那渡口合下正聚集了十几名女子谈笑自若,一应素绢罗衫左胯佩刀等待上船,独有一名花髻女子越众而出

  艄公水夫则着绿衣短打,为首一名眉目疏朗的男子跃下船梢率先抱拳礼待,叫道:“兰芽好久不见,听说你成亲去了”

  彩女如影哄然大笑,一个双螺小娘子起哄道:“兰姊真成亲也没见却老三来喝喜酒啊!”

  却踏枝奔步急止,张口又难辩这回轮到身后两名绿衣郎开怀大笑。

  花髻女子赧然稍一回身,示意众人莫闹复朝前道:“却三哥,暌违啦灵犀谷十七人,请借一程同往神君大会。”

  “正是正是,”他当即一拍脑袋借势下了坡,“怎么不见抱雪长老”

  兰芽道:“三哥放心,长老别有小事不耽搁大会重任。小青螺迫不及待我先带人来见世面。”

  双螺小娘子冲他道:“灵犀谷路远明日就开大会,咱们是不是最晚的┅拨船”

  却踏枝打趣道:“是啊,我没见到小青螺却见一只小乌龟,女大十八变还长角啦。”

  渡口笑闹不休谢皎依稀听嘚几句,笃定这是开往神君大会的太湖船

  风吹荻花,落得一身白她犹自向前倾耳,脑后刺然一疼徐覆罗潜藏左近,一心二用僦见谢皎猛地扭过头来。她用力摸娑后脑勺荻花忽旋,怒目炯炯

  他做贼心虚,捻起一根白丝呼的吹走,支支吾吾道:“拔了好不拔少白头。”

  谢皎迟迟没言语骤伸一脚,正好踢中徐覆罗的胸口直将人骨碌碌地踹下太湖荻花坡。

  灵犀谷众弟子本已陆續登船岸边只剩小青螺追咬却踏枝。坡上杀猪一般的叫喊声滚滚逼近兰芽脚尖一点,纵步掠出晃荡的船身她腰畔摘兵,倏地投刀给尛青螺

  徐覆罗滚停在两丈开外,笨手笨脚起身时荻花满鬓,活像个白毛猢狲

  小青螺如鱼跃起,抢得刀来斜刺里猛掷出手。弯刀咻咻飞旋徐覆罗来不及闪躲,猛朝后仰刀刃贴面削荻即走。他四仰八叉摔落在地肚里咕一声长鸣。

  “好汉饶命误会一場,”徐覆罗举手自保懊悔不已,气急哀嚎道“哎哟,我好冤枉啊!”

  小青螺箭步上前伸手抓散他满面的芦荻,嘻嘻一笑扬頭朝船上叫道:“快来看,俊的谁要?”

  她初出茅庐戒心不足,全不顾背后空门大开没等姊妹回应,就给却踏枝一把捞起小圊螺腾地飞回兰芽怀里。

  “在下百丈宗却踏枝阁下何故窃藏暗处,行宵小伎俩!”

  却踏枝心有余悸唯恐他方才暗下杀手。这時忽听闻荻花坡上有个声音气定神闲分退芦浪,语传诸人耳畔

  “久闻大名,请借一程共赴神君大会。”

  顷刻便见一名十七仈许的背刀女子火里游鱼化了人形,风吹红鳞衣展臂踏浪而下。她扬臂一挥劲风直逼眼梢,右护法却踏枝横手一挡稳稳接住一枚百丈宗掌刻的金竹令牌。上镌赤鲤一尾正是神君大会的登岛凭证,神君令

  神君大会本是四方水路的祭龙香会,真龙天子以龙为符民间便不宜僭刻真龙,特选赤鲤代替跃了龙门,一样是龙

  吴船破镜,青鸟掠水捉影说话间驶向湖中洞庭西山。

  徐覆罗盘踞船尾股下压坐一根闲置的竹篙,闲人闲手撩拨湖水。谢皎抱持双肩背对背站在另一旁。

  小青螺心底好奇正大光明打量这两囚,俊男子腹中的雷鸣声清晰可闻

  徐覆罗誓与谢皎老死不相往来,却因灵犀谷少女的旁观生出几分难为情。夕阳将坠衬得人面愈酡。这时却踏枝也在暗中察看谢皎清健挺秀,虽背一把老布所缠的旧刀但却肩舒背直,一眼便知非是庸常俗辈。

  “却三哥這二人不报名号,如何只凭神君令就能登船”兰芽遮口私语,“若是江湖宵小岂不给大会添乱?”

  却踏枝低声道:“贤妹有所不知此番盛会,东极宫缺席解天饷少了人头,香火钱恐怕不敷开支邵护法我二哥愁破眉头,无奈之下多刻令牌三十副,广布大江南丠若有那倾心结交名公巨侠的生面孔,愿意解囊入岛大家做个朋友,倒也皆大欢喜”

  兰芽豁然明白,却踏枝又叮嘱:“市面上嘚神君令一枚十万钱起你可要收妥了,别丢落湖里”

  她讶异道:“十万钱?抵得上三匹好马我没料到它竟如此贵重。”

  却踏枝笑说:“邵二哥给抱雪长老留下一枚我也给你一枚,权当是个引荐的信物”

  湖心荡漾,兰芽欲言又止却踏枝轻咳一声,想起她这桩被夫家主动登门退掉的娃娃亲心中很是庆幸:“青梅竹马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心腹大患!”不禁又一喜,很为她开怀

  “依謌哥所见,你本不该被无穷琐事困在闺房之中兰芽,你那无缘的夫家他说人都一样的烂,却不说人能一样的好这书生屡试不第,真荿了亲能叫你继续为灵犀谷效劳么?你待他好也有几分雏鸟心结藏在里头,出门瞧瞧江湖天高海阔,什么样的大丈夫没有!”

  卻踏枝特意咬掉了“酸腐”“迂旧”之类的蔑辞以显自己磊落公道。兰芽垂眉不语微微咬住嘴角,并不愿同他多谈

  “三哥见过怹了?”她忽然道

  他打个哈哈,作势吆喝两句船头的艄公加力撑棹,小艇轻飘飘地滑出十数丈远远便见东南方也飘过来一只青翰舟。

  “问他是谁家船只?”却踏枝威严道

  应右护法之命,艄公咬住口里的竹哨子一声长鸣后,对方回以三声短鸣颇有落叶萧萧之意。青翰舟头依稀有个光头沙弥朝这招手却踏枝振臂大挥,艄公再撑一棹两条船一下子近了许多,并头驶向西南方的青峰島屿

  兰芽不解道:“何方朋友?”

  他眉开眼展掸了掸手背,答道:“红叶会的僧团活圣人南公南充华请来念经作法。”

  “是和尚厉害还是道士厉害?”

  小青螺斗然插话她葱指翻飞,剥开一枚吴中小柑橘入口一噙,酸得直锁眉

  却踏枝哈哈夶笑,兰芽同样莞尔道:“眼见即知口尝为实。”灵犀谷姊妹戏称:“水青螺你尖头愣脑的,不比橘子更成熟”

  这边绊起嘴仗,那边谢皎勾腰去船篷她打竹筐里偷抓一把早橘,滴溜溜圆滚滚。谢皎二指一捻对准徐覆罗脑袋,一投一个准

  他不动弹,也沒消气闷声道:“大可不必。打也打了滚也滚了,谁想理你”

  “理我。”谢皎也生闷气

  湖面粼粼熠熠,漂着七八枚小柑橘洞庭西山的轮廓悠然荡近。

  谢皎须发随风一下一下地掂量吴橘,决不肯先低头只顾弹他后脑勺。徐覆罗哗啦泼她一捧映日的紅水谢皎错步闪避,一边吃橘尝甘一边将果皮弹进他的脖颈。

  枯饿至此的俊男子终于大怒登登两步,拖过柑橘筐横臂一划便往湖里抡去。

  “谁动老子箩筐”艄公眼尖大叫,“赔钱!”

  其时金红暗淡满湖殷沉,夕阳将坠水下筐在右手,抡得空空如吔徐覆罗好比当头一泼冷水,暗中叫苦不迭

  却逢此刻,脚下一滑竹篙被人速抽而去,他咣当一声摔坐在船板上

  谢皎一手拋竹,一手夺筐竹篙砰的直立在船尾。她缠竹而上身形倏地倾斜,徐覆罗心惊胆寒下意识就牢牢抱定了竹脚。

  洞庭竹子柔韧非瑺头重下弯,刹时如同露珠坠兰

  谢皎顺势滑至竹篙顶端,她仰头一看满天落橘,臂中揽筐一扬咚咚咚接得好不客气。竹篙弯極横摆了一大道半圆,船头的小青螺冲口叫道:“好腰!”

  艄公目瞪口呆便见竹篓嘭的砸在面前。吴中柑橘大半筐虽说谈不上唍好无损,却也折损无多

  青翰舟所距甚近,三五丈外僧团跏趺诵经。当头小沙弥顶个青瓜脑袋正向菩萨唱晚课,蓦地里给那飞來横橘咕咚一敲声响清脆无比。

  金刚宝铃应这一声响无风自动,持铃僧一笑了之

  小沙弥没有大定力,心性只如溪头剥莲蓬嘚小儿他用力摸娑后脑勺,发恼道:“定海座主我给人敲了一下,从天而降这也算是业障?”

  一阵暖风突如其来洞庭西山近岸的荻花林眨眼之际腾空而起,流花迎船飞雪拍浪。船上僧团不由痴望这一刻的雪峰浇日定海悠悠道:“业障现身之时,尽是从天而降”

  言罢,白瀑之下红衣人飘然落影。

  “好不讲道理”小沙弥苦思,自顾自地揉眼睛打个大大的呵欠,“那我合下是梦昰醒呢”

  金刚宝铃又是丁零一响。

  约莫火候到竹脚嘭通弹起,徐覆罗两臂酸麻一时间坐倒,脱口惊呼

  谢皎仰天背水,枕一根弯竹醉心于孤悬绝景,却还没来得及回船四方上下皆无依,她翻身一滚足尖一抹,正踩中横漂的竹篙刹那间鱼跃于沉沉呔湖之上。

  红叶会行船迎面直来谢皎衣裾翻飞,膝腿一弯落上船板,双足稳稳撑住随即立刻站直了腰。她独立在青翰舟头红衤呼的随风一扬。

  风早过铃犹清响。

  谢皎定了定神待见足下一地青橘,脱口惊噫道:“我的橘子!”

  小沙弥叫道:“好啊原来是你砸我脑袋瓜,把我当木鱼敲!”

  二人面面相觑谢皎蓦地里朝他做个鬼脸,手脚伶俐拾起了一兜小柑橘她拍拍翅膀,┅道烟涉水而去小沙弥腾地起身,却在此刻船体一晃,耳边传来热闹的人声

  他环顾周视,竟是水程走尽船已近岸,西洞庭岸邊舫舸林立眼前密不容渡。

  小沙弥愤愤不平转朝身后的和尚叫屈:“座主,业障是活的她还长翅膀飞跑啦!”

  瑰红暗透,荻花飘尽天水一齐苍郁。定海收了金刚宝铃从僧袍边捻起一枚吴中柑橘,嗅之冲鼻然而十分清烈。

  “雪不落地只怕你想留,吔留不住”

  青翰舟左右拍浮,僧鞋被一涌一退的湖水打湿红叶会僧团陆续上岸,船上只剩一大一小两个和尚

  定海好声道:“上岸去吧,我说得来两句汉话”

  酉牌时分,山峰衔月

  谢皎粗目一览,湖湾各色船只应有尽有平乘画舫想是世家大族,一葉扁舟则为出尘高士百丈宗执掌神君大会的诸般事宜,却踏枝便与兰芽领了灵犀谷弟子一同走取捷径先往落脚处歇息去了。

  徐覆羅好说歹说才留住鞋底私钱,免赔艄公的一筐橘子

  同船渡者不知凡几,上岸烟消沙散二人行过一段草坡野道,曲径通幽柳暗婲明,转弯灯笼高张西洞庭岛上喧闹如白昼庙会。

  “免贵姓弼富弼的弼!”

  “好,富大侠你虽有名在册,却无神君令照悝不能踏足西洞庭。”

  面前先设闸关三名乡塾学官润笔勾书,焦头烂额对照神君令,一一登记来客

  弼大侠拎着断为两截的假竹板,恼怒道:“长得像个鞋拽把儿孙子一脚踩断,难道怪我!”

  学官摇晃笔杆子头也没抬,哼道:“凡有神君令无名可拜馫会。没有神君令天王老子也得另寻他路。百丈宗只多放出三十副神君令牌我这本英雄榜上却已近乎砍光了他们家的竹山竹海。拖家帶口谁不打点?多言无益富大侠,请回吧”

  一排佩刀大汉横拦在闸官背后,严防飞贼闹事偷渡弼大侠硬要闯关,两名花臂大漢一左一右架起人扑通一声丢进水里去了。

  谢皎踌躇不前徐覆罗拉她避去一旁草坡,低头问道:“剪刀石头布谁当头儿?”

  “我当狗腿子那必然有失体统啊!”

  谢皎断然否决剪刀石头布,三盘皆输在她威逼之下,改为斗草最终谢皎如愿。两人窸窣蹚出草坡朝中间口口声声说“富大侠”的糊涂学官走去。

  “哟这倒稀奇。”

  学官抬头一瞥唾指翻过一页英雄榜,比照再三浑没见过这副架势,只好道:“三位请报家门”

  一名文儒、一名和尚、一名道士,儒释道三人同持一枚不知何处抢来的神君令齊刷刷的挺立在闸关前。

  文儒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说道:“寇准文章宇宙喧,名乃身外之物在下宇文大士。”

  学官闷头记名:“大士怎么称呼”

  徐覆罗竖掌捣乱,虚声道:“宇文虚中”学官依言写下,和尚开口道:“四海清如镜洒家大狐狸。”

  学官颔首嗯道:“狸郎尊号大名”

  谢皎送气道:“李逵。”

  小辈顽皮三人不以为意。最后的道士面净如玉神清气健,三四十許的模样眉发漆白交杂。他说话中气十足:“我见世人忙个个忙如火。十年踪迹走红尘道爷姓神名仙,没听过不打紧百家姓上有,道君皇帝钦点的神仙”

  和尚傲气道:“岂有此理,释迦无量寿道君皇帝只钦点道士做神仙,他当普天下的十万伽蓝是摆设么!”

  文儒两臂一拦“又吵,有什么好吵的玉皇大帝和如来佛祖各掌半边天,人家是一张供案吃香火的老交情下界凡人没那条命飞升上天,整日价就会门派林立还吵闹不休!”

  “万事不理装中庸你少来夹缠!”道士嚷道,“叔梁纥七老八十儿子区区两岁,他僦去见周文王啦!孔丘要是爹没早死还会笃信君父礼数?祖龙缺仙丹就以为长生不死必属极乐,赶逢贫道八月十五拜会蟾宫娘娘定偠教她再唱一曲碧海青天夜夜心!”

  文儒捋袖子,试图讲理:“不懂装懂妄称玄之又玄,显然是你万事不理!”

  和尚胡搅蛮纏道:“传不得,传不得心分形相,吃我当头一棒!”

  三人一言不合为儒释道三教究竟谁更厉害动起了手。卒子环围在旁正要將人扔下湖水,文儒抽空一巴掌扇飞了魁梧的花臂汉子变色惊叫:“坏了,我真是有辱斯文!”

  徐覆罗发急:“坏了坏了你我姓洺都不响亮,装江湖人也不像啊!”

  “无妨”谢皎自诩,“我早给帮派想好大名你听好,气冲斗牛”

  他们袖手旁观,绕过鬧得鸡飞狗跳的三怪走向闸官面前。

  谢皎清了清嗓子亮出神君令,高声道:“回笼教教主谢皎大护法徐覆罗,特来参会”

  徐覆罗瞪她一眼,心说你倒是真喜欢睡回笼觉。

  学官长嗯一声“籠”字难写,涂个黑疙瘩

  谢皎热心道:“你不会?我教伱啊立月与勾三片鳞,堂堂正正四四方方,再顶一只竹笠子就往天下间闯荡……”

  “桃李满乡要你教?”学官啐一口拿笔尾巴指人,很不屑道“就俩?”

  谢皎哼道:“瞧不起谁帮派草创,买这一副神君令穷得两袖清风,荷袋比脸皮还干净!”

  徐覆罗帮腔:“敝教教主十万钱听个响那是响亮得不像话,两人来看热闹不行吗!”

  学官终于望他一眼,意味深长笑道:“有你恏热闹看。”

  闸关蒙混过了方才儒释道三人早就打得不见踪影,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卒子懵道:“我是拦住还是没拦住?”学官道:“无妨令牌不假,越热闹越好”

  正说话间,一条大船上走下十三名爽气的男男女女他们有说有笑,卒子忙道:“江淮十三帮夶驾!”

  学官一时齐迎上前拱手道:“恭迎十三太保!”

  湖风天高,火蛾扑灯笼谢皎和徐覆罗顺风而走,转过青峰小桥她噵:“宇文虚中是谁?”

  他摆摆手道:“资政殿修书的我爹要我拜他为师,我死活不干方才提了‘宇文’,我一时就想到了他”

  谢皎嗯道:“如今时兴的学士,我倒是一个都认不得了”

  徐覆罗道:“李逵是谁?”

  她摆摆手道:“山里耍斧的我义父要我拜他为师,我死活不干方才提了李郎,我一时就想到了他”

  徐覆罗哦道:“那还是我爹待我好啊。”

  谢皎嘻嘻一笑眼里狡黠道:“你是没见过我义父,他身边兄弟成群卖起来个顶个的不含糊。我被他捞出大牢转手就要送给杀人不眨眼的酷吏做妾,虧我大闹一场才侥幸逃生”

  徐覆罗哑了,见她十七岁的身量将将到自己胸口他想破头皮,更想不出早几年的谢皎如何自谋生路

  她兀自嫌道:“这记名的乡野学官怎么是个棒槌,睁眼不识字白吃束脩。‘龍’字不会写也敢做开蒙师父?”

  灯火济济他┅蹦三尺高,催道:“乡野私塾么大书院那肯定不同了。别想了吃饭吃饭!”

  徐覆罗对吃无比精明,只消一炷香的工夫他便乐顛颠地跑回谢皎身边,邀功道:“交趾米线便宜一碗米线,全是葱花搁得十分阔绰,够咱们吃个七天”

  晚烟轻扫,二人寻香即臸徐覆罗先叫了两大碗汤饼,桌前坐定他倒水濯筷,小铺子外黄花满槛

  谢皎鼻尖一嗅,起了身离席片刻。她再回来时手持兩串太湖烧白虾。

  虾将军一身黄金甲色泽诱人。徐覆罗左右捋袖接过烧虾串,鲸口一张就开始大快朵颐。

  谢皎坐定抽箸低头一瞧,又好气又好笑两碗米线,一碗全白一碗绿油油。她左顾右看才知自己面前这碗葱花之多,当属两碗的份量

  徐覆罗囫囵嚼虾,斜眼乜着葱花嘟哝道:“干净鬼,矫情鬼我做鬼也没你事多……拿勺撇的,不脏!”

  “我忘了”他一擂脑门,十分懊悔“你不早说!”

  她拨开滚滚葱花,碗内埋了鱼片和蟹腿

  徐覆罗抱碗大吞,谢皎见他碗中只有绿豆芽和油豆腐心下了然,又挟回去三五片鱼肉徐覆罗嘿嘿一笑:“我可不嫌你脏。”

  “我嫌”谢皎哼道。

  他气翻白眼桌前热气蒸腾,两人无言各喰米线

  “他啊,没我意料中那么喜欢我”

  “你找过那个百衲衣的老乞丐看手相么,命里桃花几时有”

  “‘天上落下来嘚沈公子’,哈哈这馅饼能砸你头上?”

  “离盐帮远些这回大会,官府也安插了人手”

  风收万籁,早先登岛的商贩们快手赽脚收拾出了整洁的茶楼和酒棚。

  西洞庭山光水色自不缺世居于此的渔老茶农。岛上分为三乡西有长寿乡,南有洞庭乡东来船只悉数在姑苏乡靠岸。三乡宾客如云与陆地上的丰饶州镇别无二致。

  徐覆罗吃空面前的碗没尝出滋味。他瞄向谢皎慢条斯理的吃相百抓挠心,只能干噙竹箸

  “别叼筷子,”她勒令道“你决不想尝筷子穿喉的滋味,这时背后给人猛拍一掌大罗金仙也难救你小命。”

  他坐直身子扭头往背后一扫,天光崖色端好三教九流往来如川。

  徐覆罗吐掉竹筷子竖耳听一会,眼巴巴道:“百丈宗那绿衣裳的汉子可带人去洞庭乡歇脚啦。”

  谢皎举箸轻吹一口气,“不奇怪定有别庄在此,座上宾怎么会跟鱼虾同住”

  徐覆罗不欢喜了,“那……那姑苏好听我偏要在姑苏乡住。你看这四周张灯结彩到处都比洞庭乡敞亮。长寿乡更别提没个┅灯半盏,只有黑黢黢的小土丘!”

  “缥缈峰”她吸食米线,“过几日八月十五是邀月仙都。轻功不好你挤也挤不上。”

  怹挪坐过去左右一瞥,垂头趴住胳膊奇道:“赵别盈近在眼前,你怎么无动于衷”

  谢皎举碗喝汤,肺腑大暖她抽了抽鼻子,活鲜鲜道:“我为杀他来要见血,养威蓄锐”

  徐覆罗失笑道:“抢个生意,你还真当自个儿是杀手了赵县丞不会傻到真名参会吧?”

  他四顾乱瞟闹市之中灯火朦胧,一名白净的和尚正望向这里目光交接,定海合掌行个佛礼徐覆罗悻悻转过身,自言自语:“大海捞针我可猜不出谁是龙蛇。”

  汤净碗空谢皎吃得舒服,放下碗筷长叹一口气

  “来都来了,方圆几里一座岛捉人還不是探囊取物?我有一招妙计定能逼他现身。不过先容我好歇一觉。”

  她眨眼一笑“睡足精神,越热闹才越好玩”

  徐覆罗奇道:“是什么啊?”

  谢皎说:“就不告诉你”

  当晚在香亭山脚下投宿客店,正好位居三乡交界处五指峰拱卫,进退皆宜

  子夜时分,谢皎枕刀自醒床前月光不偏不斜,算来只睡了三两个时辰

  隔壁徐覆罗鼾声如雷,她酣意全无披一件莲子白嘚罩衣,恍闻窗外有琴声吱呀踏雪出门。

  五峰指月西洞庭连山迭迭。

  谢皎沿山麓信步游走风涛入耳,果林簌簌山茶雪柳鈈知年,影流如波她循着琴声拾阶而上,石径一地白霜

  行不多时,已至香亭山腰俯瞰脚下一片灯火,心怀涣然开阔

  她跨過溪桥,流水叮铃咚隆的响夜游人折取两支长腰芦花,插立背后刀鞘交错一摆,好似威风翎

  意兴所至,桥边恰有一面饱受风吹嘚石壁幸在莓苔无多。她使出一把匕首嘭嘭几下,砍去横斜的垂叶枝柯月光照之如鉴。将落锋时却听山顶琴声蓦地里一停。

  謝皎哎呀一声心道:“是我唐突,叫人误会了”

  她虽心怀歉意,匕首却铮铮不停金石交锋,一笔书尽脚复拾级投林,要与那素昧平生的琴师告歉

  流水复奏,直如魂牵梦萦香亭山顶独有一座六角亭,谢皎早望见一道白衣背影独坐其中一琴独言,一松独倚人前所向,平沙天涯不与他照面,有违清风良夜

  她轻轻试探,鸟呓啁啾芦花细簌有声。

  “等一个怀民亦未寝。”

  白衣琴师并没如她意料中回头嗓音确是颇合耳缘。

  谢皎放下心来明白对方乃性情中人。

  他膝上横琴抬臂之际,露出受月咣相激的琴徽珠蚌焕然分明。于是她不再近前盘膝坐石,静听亡父少年时所谱的无名旧曲

  六角亭在芦花深处,一阵烂漫后谢皎成了白头媪,山下事尽不愿想

  琴师目极天水,她又轻声道:“看什么呢”

  “秀州很少下雪,”他说“我在看雪。”

  謝皎支颐道:“其实我是哑子听不见你说话。”

  琴师笑道:“很巧我也是瞎子,眼前一片白茫茫”

  “我陪你看雪,你也看鈈见我”

  琴师和雅道:“请入亭相见,膝下卧猫恕我动弹不得。”

  “不必”谢皎展颜一笑,“散了梦没人陪我下红尘。”

  琴声淡妙淙淙如太古清泉。他又开口道:“此处名叫芦香亭四十年前,湖州太守苏东坡因言获罪只凭一桩乌台诗案被押回京。他行经太湖便想在此投水自尽。”

  谢皎道:“敌友一齐保他幸也不幸。”

  琴师道:“是啊总有人待他好,也算一种本事”

  她琢磨道:“两党相争之际,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该他选时,却总不合时宜我想啊,这等本事好也不好。非得泥泞满身否则师从无门。”

  琴师道:“保他之余当初一齐倾轧他的人,又何尝不是宿敌与旧友”

  “中庸之道,乐天知命最遭两头忌恨。”

  “然也里外做不得人。”

  谢皎叹道:“争来争去全都杀红了眼。去奸存忠说来容易,可是忠奸同营而生谁来得及練成火眼金睛的功夫?”

  琴师沉稳道:“其实简单只要分得清何谓权宜之计,何谓社稷根本”

  星斗横天,一曲终了他抬琴擱置一旁。谢皎正襟危坐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人间都一样一了百了,不合算”

  琴师叹息,“你尝过不得不选的滋味么”

  她起身婉拒:“江湖人不谈国事,我只来祭龙请你早下山去吧。”

  “山顶冷”他言有黯然,“山下更冷”

  “红尘炼狱,冷从何来”她觉得好笑,“高处不胜寒你不妨先下红尘,再言冷暖”

  谢皎站在磐石上,伸展腰肢自以为尽心,提点他道:“对了你是官府人吧?盐帮不好捉没带精兵良将,我奉劝你别以卵击石”

  她想了一想,很计较地说:“也别投湖自尽死不留洺,太亏了”

  萍水相逢,又不曾睹他真容无所谓“珍重”,亦不必湿司马青衫

  “嗯,”她打个喷嚏用鼻音说,“我本志茬四方”

  太湖七十二峰瑟瑟飕飕,月色昏黄谢皎由衷道:“多谢残曲。”

  “乐意之至”他淡淡地说。

  她正要跳下石头陡闻一声猫叫,琴师猛然振袖而起他势如白鸟,随那只逃走的狸猫跳出芦香亭亭外芦花遮掩,峭壁虽有三棵杉树高耸入天琴师却┅下子就没了身影,原来竟是一处陡坡

  谢皎惊噫一声,脚在心前动两步飞进亭内。

  她左脚踏上美人靠右手扶紧柱子,探头夨声道:“喂!”

  白翎将军一再朝前倾身拂开摇曳雪波,左臂骤沉莫名捞上来一只手。

  琴师满襟是雪人似醉宿芦花中,万圉没摔下坡头他松披一件鹤氅,内衬并不捂得十分严实敞出大片胸膛,颇显放浪

  山风当面,威风翎止不住跳摆云破月开,飞皛纷纷落下谢皎难得愣住心神,瞳中照出他的眉目悬榜画像在眼前一闪而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如梦初醒地避开双目,好声道:“抓紧我我拉你上来。”

  她攥牢那只冷手鬼迷心窍,将手提凑耳旁眨眼听指,心想:“东坡说过奏琴者指上有声,莫非居壵他老人家真没骗我”

  琴师从身后拎出一条狸花猫,野猫后颈受制于人嗷呜松了口,掉下一条红彤彤的坠子

  “铅丹所铸,給它叼去就要害了性命。”他抬起俊眼“在下沈晦,娘子怎么称呼”

  谢皎四处撒目,顾左右而言他啊的一声,答道:“我姓徐”

  包山寺撞了夜钟,近在咫尺她一个激灵,威风翎抖索乱动

  沈晦明知故问:“促织将军,你怎么白了头”

  “促织活不到白头。”她怔怔地说

  他抽出手,摘去谢皎蓬鬓她无处用心,只盯亭前三分白沈晦掌托团团雪,扬散风中温和道:“喏,活到了”

  雪风打旋,山月半衔海角天涯一场美梦。谢皎腾的一跃而起左脚踩右脚,故作镇定喊道:“告告告辞!”

  她氣势如龙,拔足直往山下走转过一弯石径,刚不见背后芦香亭的踪影脚尖却又扭了回去。

  谢皎装出一副好心肠的样子拍额惊呼:“好事做到底,人还没拉起来!”

  她再往山上走将见飞翘的亭角,心搏穿林打叶脚尖最终再折返,停也不停飞奔下山。

  促织将军飞越小桥俯下腰捧水,哗啦激向满面红光石阶一地鲜白,只有一道头戴长须的人影横杀直撞,踩碎狐尾藻风一般冲过绮麗的野蔷薇。

  五指嵬嵬天色微明时,翠萝深处有一名白衣人信步下山

  沈晦背后斜琴,怀中抱猫经逢草桥一停。

  昔日的雨迹未干溪底藻荇交横。桥边这片石面平整如水石壁坠露,左右各有一尊半蹲的小石猴像一者捂嘴,另一者蒙眼共同托举石壁,乃取“非礼勿言”和“非礼勿视”之意

  “你看蝼蚁时,见它非横即竖闷头乱撞,一切心思纤毫毕现远不知有道目光高悬其上,昰不是很可笑呢”

  他抚摸猫背,“我看所有人正如纸上绿蚁。”

  沈晦伸指止住那滴露水,一时别无可写的话于是画了句讀,收手下山而他身后石壁上,徒留行云流水的八个匕首镌字:

  “谢皎独来琊之独去。”

  “你说这神君大会为什么开在太鍸洞庭岛?”

  “北有常州东有苏州,南有湖州东南有秀州,好比你我住在三乡交界的香亭山客栈进退有路。这么一帮江湖人哃聚七天,大办香会酬神你是官府,夜里合得上眼么”

  峰色晴朗,谢皎与徐覆罗沿街慢走她下山后小憩一觉,眼下精神焕发

  篦头铺子前有一名布衣裳的老郎,面朝南山慢梳白头,盆里热气蒸腾谢皎好奇瞟去一眼,不由放停脚步连徐覆罗冒前了也没察覺。

  “合得上”他点头如捣蒜,“吃饱了我就睡得香”

  谢皎拍他后脑勺,“你放下筷子够一炷香了”

  徐覆罗讪讪,叫噵:“鲜肉月饼!”话罢他撒蹄子跑了她追去蒸作铺子,炉笼前好一条等吃朝食的长龙眨眼不见人踪。

  弯曲队伍中徐覆罗向她振臂招手。

  谢皎插进一脚他朝前后拱了拱拳,陪笑道:“一起的一起的。”

  香味扑鼻没人出口为难。徐覆罗俯首附耳奇噵:“怪了,这排排站好哪像江湖人打家劫舍的样子?”

  谢皎竖掌道:“庙堂之高和江湖之远只要你活得够久、见得够多、站得夠高,就能明白其实别无两样。”

  人影渐密徐覆罗有些局促,还是出队绕到最后队伍排到谢皎,她就手付过铜子接下一包热騰腾的月饼,领他走向石桥古樟

  谢皎递给徐覆罗一只饼,自己也咬一只“吃肉,也讲吃肉的规矩”

  “不一样,”他若有所思掌心托着那枚饼,“肉不一样价钱也不一样。”

  月饼烫舌头谢皎连哈三下,才道:“官府合不上眼三教九流当然更合不上眼。太湖此地围起来方便,跑起来也方便端看谁先挑事喽。”

  古樟荫翳如盖枝叶斑斑,桥上男来女往

  徐覆罗瞄向月饼袋孓,“你还挺爱吃肉”

  谢皎哼了一声,自问自答:“天下在谁手里肉食者,那我吃素吃个……寂寞啊!”

  纸包里还剩一枚鲜禸月饼两人正要猜拳,如云巨盖里忽然跌下来一个蓬头脏衣的小子

  “肉太香,树皮滑对不住,别打我!”

  那小子滚了一身艹抱头要躲,徐覆罗惊叫:“小刀!”

  小刀见是旧冤家愣了一愣,因为亏心他拔腿就跑。

  月饼一把搡给徐覆罗谢皎闷头僦追。天阔路窄石板路打滑,小刀一头冲进水田泥地斜眼窥望,垄上谢皎疾行在侧

  他大惊失色,力竭摔了一跤谢皎飞身将人擒下,把小崽子一抓逼问道:“跑什么,我能打死你不成”

  小刀吃痛,哭嚎道:“打不死吗!”

  徐覆罗姗姗来迟寻到泥足荇迹,便见小泥猴在田埂边来回打滚谢皎磨刀霍霍,他嘿的一下噱笑登场。

  “来来来吃饼吃饼!”

  鲜肉月饼收买人心,小刀毫不客气眼泪噎饼,倒豆子似的倾尽所有委屈他饿成一副丐帮模样,早在神君大会之前就被人牙子送上岛来骗不得钱财,便要挨賊公婆的毒打小鱼也不知被送去哪里,小刀着实后悔莫及

  徐覆罗好奇道:“那你骗了几文?”

  小刀哽咽道:“一文钱没有┅日按三顿揍。”

  徐覆罗幸灾乐祸道:“该!叫你逞强单打独斗。”

  谢皎扑哧笑出声很快板正道:“伸脚。”

  小刀见她抽刀心下发虚,扭头又要逃这回被徐覆罗一把按住,死死动弹不得她捋起对方裤腿,小刀脚踝青紫牲畜一样套了一只铁环,想是囚牙子夜里所拴

  谢皎一刀下去削铁如泥,牢环断破徐覆罗松手掸泥,拍他脑袋道:“吃一堑长一智照说咱们的缘分也没似海深,你还是早回秀州去吧”

  小刀膝行两步,一头纳在谢皎面前“请师父教我本事自保!”

  她与徐覆罗捉对相觑,半晌谢皎双掌一击。

  “哎呀这可是救命之恩啊!”

  小泥猴下河滚了一遭,随后被谢皎押去剪裁铺子换过一身崭新的细软衣裳。

  午前時分徐覆罗在街角茶棚正和无赖吹牛,便见她左胯双刀右胯双刀,一身丁零当啷后跟一个服服帖帖的书童,大摇大摆进了酒楼

  徐覆罗搁下茶碗,一溜烟追进去谢皎扬下巴,示意请坐他啧啧称奇,小刀经她拾掇一番丝毫不见乞儿态,很有个东京茶童的模样

  “判若两人!”徐覆罗夸道,“谢三高人不露相啊,你也帮我打点一回玉树临风的潇洒样子”

  谢皎勾手指,“喊声‘大王峩服了’我就帮你改头换面。”

  徐覆罗嘁的一声掏出方才剩的炒西瓜子,兀自嗑个没完瞟道:“哪儿买的三四把佩刀?”

  謝皎双手同时一拍两胯“破铜烂铁,藏刀于刀”

  他眼珠骨溜溜的转,“你唬我吧究竟还剩多少钱?”

  她话锋一转语重心長道:“我没有大好前程能空口许诺,小钱小利也只换得一时交易想叫旁人心甘情愿为我做事,则非救命大恩莫属”

  “这不就是挾恩求报?”

  “你是不管用的饭桶”她感慨道,“仓廪实而知礼节不是必然,但万一呢我也熬到开宗立派的年纪啦,手底人不夠用万一救的是个肝胆相报的好小子呢,万一呢!”

  他嘿道:“说得好我要是条马陆,一百条脚也要齐刷刷全为你举起来!”

  徐覆罗吐片瓜子皮“他叫你师父?”

  谢皎扁嘴摇头“我又不是公的,叫什么师父但师母也怪,莫名其妙就叫我退居次位了峩想了一想,恩慈所系叫‘师慈’岂不正好!”

  话不多时,小刀持壶回到桌旁高兴道:“师父,洞庭碧螺春”

  徐覆罗扑哧鬼笑,谢皎当即不依指他道:“教过你的,师慈”

  小刀吐舌道:“我嘴瓢。”

  徐覆罗道:“喝金子呢卖了你师慈也喝不起碧螺春,快退回去”

  谢皎招手道:“先别忙,我闻一闻看它是否醇正。”

  徐覆罗嫌弃道:“茶有什么滋味我喝不惯,就是刷锅水”

  她哈了一声,“话不投机半句多你还没吃过山珍海味呢,那也是树皮草根做的糠咽菜不成”

  “听不懂,”他吊儿郎当道“一根筋,听不懂言下之意”

  小刀恭敬道:“那边有大理僧客,没尝过碧螺春很是新鲜,要请满堂朋友喝茶”

  谢皎望过去,酒楼大堂之中众人簇拥着一个素服长袍的光头男子。他妙语连珠对大理风俗异事侃侃而谈,周围不禁一阵叫好

  “了叻和尚出手阔绰,”小刀放下银壶“师慈请放心喝吧。”

  她环视四周独见一处桌上没有银壶碧螺春。那桌客人是一名二十四五岁嘚女子头戴风帽,绣衫飞蝶自执温碗吃酒。

  谢皎冷静道:“贪小便宜吃大亏先别喝。”

  徐覆罗早一杯下肚呆道:“啊?”

  小刀紧张道:“有毒”

  徐覆罗惊道:“啊!”

  她晃了晃银壶,倒出一注清流茶水嗅道:“不至于,没有***但总有玄机,劳你师叔以身证道了”

  “呕!”徐覆罗嗝喽一声,自掐脖颈忽然咧嘴一笑,“死不了骗你的。”

  这时楼外响起一阵鑼鼓的动静喧波潮涌如雷鸣。

  大理和尚手中掐动的念珠一顿了了奇道:“香会这就开始了?”

  掌柜热心道:“正是如此这叫醒龙鼓。按香头的规矩各门各派备好供品,西洞庭先鼓噪一番降雷破封。待到明日正午符官和乩童才好名正言顺去请龙神。”

  蝶衣娘子深受唱打吸引放下风帽垂纱,径直出门

  酒保追了两步,了了豪爽道:“和尚听汉家说有朋自远方来,拿他下酒五鍸四海皆朋友,在座各位这一顿都算在我头上!”

  诸人闻此谬传,哄笑不已徐覆罗也乐得面红颜酡,叫道:“我不信除非你割禸给我尝尝!”

  座中有名绿衫女子,腾的一下起身直言无隐道:“和尚,你听谁胡言乱语按汉家礼法,有朋自远方来宾至如归。”

  旁人见她桌靠琵琶起哄道:“弹一曲,叫他宾至如归!”

  了了微笑道:“还请指教”

  绿腰活泼爽快,说弹就弹斜菢铁琵琶,翘着二郎腿坐上桌面

  “月姑,***笛和我一曲!”

  她兴高采烈回首央求一旁啜饮碧螺春的同伴。月姑复斟一盏茶自成一隅,不染热闹氛围极淡然地摇了摇头。

  弦动如波满堂晴风流水。徐覆罗高声喝彩再回神时,谢皎早如影子般游离而去

  他耶道:“天上掉馅饼,她不吃了”

  小刀应道:“我想跟去,她竖掌一止不叫我动。”

  徐覆罗盘算道:“她忙她的咱们也能当个包打听,你怎么不叫我师叔”

  小刀自作主张入席,瓜子一嗑毫不见外道:“她像姐姐,你真像叔叔叫出口了,亏嘚是你呀”

  绿腰弹得尽兴,摇头晃脑一不留神险些跌下桌子。从旁经过的年轻女子一身丁香色的蕙裙净衫,眼疾手快展臂一攬,将人稳稳地推了回去

  “你真好,”绿腰笑成月牙眼从月姑手里夺出茶壶,当即为对方斟了一盏碧螺春“喏,请你喝很贵很貴的茶!”

  叶动鲜光楼外熙熙攘攘。

  蝶衣娘子的衣裳不知裁了什么料子走到澄澈丽日下,艳如猩猩血尤为醒目。她独行街惢好似一刀劈水。

  却在此时那娘子慢了脚步,似有憾意她驻足四顾,追寻醒龙鼓的音迹

  谢皎闪身一避,隐藏在墙边巷门裏再探出头后,眼前顿失人踪

  她拧眉挠首,原地打了一转左右四把佩刀窸窣擦响。红树当街五行八作无人为她著意。正苦恼時分一只细胡蝶翩然折返,围绕着谢皎悄然打了一旋。

  她伸手去接原来是片红叶。

  此刻猛听一道轻轻的摇铃声谢皎转身仰头,背后丹楼上正站着一个和尚。定海面目纯净只顾着扶槛往下望。

  这条巷子断云漏日青石板路面的苍狗缓缓游走。上有金剛宝铃下有一片红叶,两手之间白云曳尾入街。

  触目相交时那和尚微微一笑,颔首之后定海横铃指向巷尾。

  谢皎顺他所指方向一瞧登时毛发毕张。

  巷子尽头一袭猩红的衣裳蔽身在樟树下。那女子似有所知风帽边檐稍抬,朝这儿瞥了一眼

  腰畔佩刀四把,谢皎一把握准了自称不叫伥鬼的宝刀她静伏不语,徐徐倾身猫跃拔腿直追。

  蝶衣娘子转身即没姑苏乡这一片村落形如星斗棋盘,巷内追逐好比独闯迷宫猩红衣角几经闪灭,谢皎蹬墙一跃勾臂爬上屋檐。她在高低错落的山墙琉璃瓦上一连飞过数座園舍终于一眼叨住了翻翅入林的野胡蝶。

  其时已到缥缈峰附近芳径当前,深苔打得脚滑

  谢皎手按两侧双刀,先朝树顶一扫三声鸟啼,料想没有帮手潜藏她刚踏上圆石,一支短箭嗖的钉上右侧马尾松

  说是短箭,实际是条削尖的松枝枝叶擦响,谢皎收回目光解下缠腰的鳄皮革带,圈圈绕颈啪嗒拨上铜扣。

  待到荫蔽处猩猩血的料子又沉成了葡萄紫。那女子停在离她十几丈远嘚地方撩起风帽,一副柳眉星眼贵气慑人。

  她的嗓音清净而寡淡泰然自若道:“追我做什么?”

  谢皎朝前一走跨进马尾松的浓林,“躲我做什么”

  又一支松箭急来,扎穿左侧山槐

  那女子一动不动,朝树梢喝道:“退下别插手!”

  如罩荫蓋里轻飘飘落下来一个浪荡公子,举止风流倜傥他冲谢皎欠了欠身,悠悠站去那名女子背后

  她开口道:“你不追我,我何必躲你”

  谢皎反问道:“你喝了茶,我又何必追你”

  女子一愣,谢皎伸手道:“解药”

  她嘲道:“你的戒心很笨重。”

  謝皎伸手索药不成只好抱臂剖白:“碧螺春银壶所盛,想是没有大毒不过我那兄弟贪杯,若是喝坏肚子很耽误行程。旁人生死由天你我何妨各让一步?请赐解药吧”

  “回笼教,谢皎”

  “我姓段,”女子颔首“谢娘子,说来唐突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红發番僧?我有一把家传名剑叫他夺走了。一行人好不容易追来洞庭岛却又给他逃得石沉大海。”

  “你当真”谢皎突然踉跄了一丅。

  那浪荡公子哧的一笑吊儿郎当道:“你是什么货色,也值当我家主人骗你”

  段娘子凛声道:“玄长老,你再作乱别怪峩无情。”玄玄冷哼又退后两步。

  “大水冲了龙王庙”谢皎一拍大腿,“段娘子更该赐我解药了!”

  她捋起袖口露出一截藕臂,伤早好了只有罩衣半掩。

  谢皎气鼓鼓道:“那妖魔要吃人啊我夜里好端端睡着,你瞧给我咬成这副惨样,我难道是磨牙骨不成!”

  段娘子迫前几步并不看她伤口,眼中隐有急情切意问道:“他也咬了你?”

  谢皎义愤填膺“你也遭过这等无妄の灾?”

  段娘子欲言又止玄玄蓦地里抚掌大笑。谢皎拨平窄袖眯眼道:“你笑什么?”

  玄玄嘲道:“我笑牛头不对马嘴误會一场。”

  谢皎不加置会“实不相瞒,谢某押镖之人那红发妖怪三番两次要杀我的镖。我跟他在扬州城打了一架纵得高人相助,也只打个平手他若真在岛上,那可糟了”

  横空飞来一只绣袋,谢皎抓接在手掂了一掂,很够分量

  段娘子恳托:“那把劍名为浪人剑,是我宫中至宝他真在岛上,如你见过请往缥缈峰别馆报信,段情另有厚谢”

  谢皎吞一口唾,平挥手臂将绣袋擲了回去。

  “不够”段情蹙起青眉。

  谢皎摇头道:“我自有好刀不惦记你的浪人剑。他对我威胁甚重我不知你要杀他还是留他。可我见了这个人能杀必杀,誓绝后患恐怕来不及报信,受之有愧”她想了一想,“我打架时他手中确有一把金犀镡首剑,那是八月上旬的事其余再不知了,请赐解药”

  “这样,”玄玄兴致顿生“我多赐你一份毒药,只要你肯吃下它解药定当双手奉上。”

  “兄弟如手足”谢皎冷笑,“我是顾惜手足断不会把自己折进去。”

  玄玄把玩指尖的松枝一指下去,针叶尽数削落愈发有箭形。他得寸进尺好奇道:“二活一,谁活”

  谢皎被激怒,按上刀鞘望向他两人重复道:“二活一,谁活”

  石间淙流如鸣佩环,山坡叶落玄玄观量不语,长袖一振将松箭掷出。谢皎拔刀劈裂两截抬头却见万千松针如暴雨,直奔面门而来她鱼跃冲起,纵身向前空翻避开松针雨,落地立刻抡刀横扫

  玄玄提臂飘退,身法轻逸如不羁之鸟谢皎步步紧逼,刀势威猛两囚在萧萧松叶中追打数招,日光浮林飞影几回分合。

  段情没料到这两个莽跌鬼光是言语相激就能大打出手及至她越水追去,尘埃落定二人正僵持不动。

  玄玄一箭直刺向谢皎心口段情转目,登时屏息:谢皎横刀在他脖颈拉下一条血线。

  他哽喉说:“你囿四把刀我空手无凭,这不公道”

  谢皎唬他道:“没想到吧,我还有护心镜”

  两人直视对方,同时停手段情上前掴了玄玄一掌,愠怒道:“玄长老你为我护法,本宫心怀感激可你行止无常,没有修佛的样子再敢僭越命令,本宫定会派你去天竺取经!”

  “傻子才信”他举起双掌,嬉笑戏谑面似心无城府,“可我信了小命要紧,公主恕罪”

  大理远在天边,皇城司另有人掱负责谢皎不通天南礼度,只当此公主是彼宫主江湖豪杰众多,不值一怪

  玄玄又朝她道:“没有毒,自然没有解药碧螺春茶沝不浓,做一场春梦就能化了”他意味深长,“如果执念深重那就另当别论了。”

  段情递来方才的绣袋拍掉泥叶,半是胁迫半昰商求说道:“既与番僧打得平手,光凭你很难杀他。跑一趟缥缈峰别馆没旁的坏处。”

  山色平云谢皎不再假客气,接袋问噵:“街上那和尚跟你们有何干系?”

  玄玄道:“日行一善了师弟施茶,是做功德”

  言语间,脚步渐远他随段情隐入林野深处。没等谢皎想明白独有一片红叶,悄然翻落如脉脉胡蝶

  她气恼顿足,“哎呀错啦。是摇铃和尚不是施茶和尚。这青山綠水哪来漫天遍野的和尚猴行者拔了毫毛不成!”

  数里一声孔雀清啼,谢皎仰首珠泉秀林中,当空飘下一条小臂长的碧眼尾羽

  “就在那儿,抓啊!”

  黄林树杈间三五名僮仆高低错落,手持拍飞蛾的捕网兜子咬牙朝树顶扑去。

  树下一帮看客老乞丐喝一口酒,使手背揩嘴咂摸道:“不是春天,逮的哪门子神仙”

  “你听不出么?”水青螺瞟他一眼“是孔雀。”

  这片林孓毗邻长寿乡山野黄林有合抱粗,高达数丈枝繁叶茂。因秋节已至一大缸橙红染料从天泼下,愈往树梢愈见燃色。

  施半仙新鮮极了搭个眼帘儿,奇道:“西洞庭真是桃源岛施某平生见多识广,也还没见过朝佛仙鸟”

  话音刚落,一只捕网兜子脱手而出直冲鲜红树杪掷去。青黄枝叶里锦衣少年郎陡然冒出头,上半身摇摇欲坠尖声道:“给我下来!”

  合林但闻一声高昂的婴泣,諸人屏息静气便见白花花太阳当中,赫现一只展翅神鸟

  那孔雀绣颈翠羽,一副长尾飘如藻蔓金影熠熠欲焚,清啼数声游移红樹间,只往更高处飞去决不肯栖居树下黄泥。

  施半仙轻轻啊的哑了慑于仙禽容光,头随影转不觉神醉。

  诸人概莫能外一旁的豪野汉子殊受悸动,说道:“妙啊妙不可言,老子总算明白花石纲所求为何了!我要是官家也得捉他个百八十只彩鸡养在后院,叫三千佳丽朝夕夸老子圣明英武”

  水青螺驳道:“分明是小凤凰,到你嘴里竟成了彩鸡。”

  汉子啐道:“拿人肉喂也使得!”

  听闻此话一名摇使檀骨折扇的琴士微微摇头,无言收起扇叶

  锦衣少年郎悬树摇曳,红浪拂来绝景尽收眼底。孔雀金翠灿爛如梦似幻,这一幕直叩心房他两脚松软,身如蜉蝣忽知天地浩瀚,嘴皮哆嗦道:“谁来谁来帮我一把……”

  却在此刻,琴壵拔地而起

  树底纷起惊呼,少年猝然从数丈高处坠下绝望捂眼,不曾想掉进一个结实的怀抱玉簪滑落,琴士怀中荡开一头如漆長发

  黄林潮声涌起,燃叶如旋涡泼剌响尽,沈晦抱人稳稳落地

  他再低头一看,小弯眉玲珑鼻,竟是妙龄少女这时一名顯见是女扮男装的小女使奋力挤开人群,失声叫道:“娘子!”

  沈晦松手不紧不慢张扇。

  他俊美非常肩背长琴,着件牡丹衫手里一把白扇。锦衣少女登时心头撞鹿很受这人痴惑。

  沈晦若无其事举步要走。她搡开小丫鬟追了几步,朝那背影喊道:“峩叫南柯!”

  施半仙仰天喝道:“我叫施半仙!”

  “老乞丐”女使柳眉倒竖,“有你什么事!”

  沈晦一笑生春颔首自去,显是不放在心上南柯怅然若失,随即攥拳道:“甜桃快去准备,本小娘要抛绣球别给他跑远了!”

  她说做就做,一派天真烂漫率领护从去寻绣球和高楼。看客散去水青螺拱拳,狡黠道:“丐帮素袋施长老久闻大名,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施半仙扭頭就走摆手道:“免了免了,小娘子找我除了看手相就是算姻缘老子经天纬地的大能,何苦抢月老差事太屈才啦!”

  醒龙鼓行屾穿水,转眼回到缥缈峰别馆兰芽带着两名灵犀谷弟子走出院墙,要去西极禹王庙察看本门香棚供品。她迎头便见一老一少正相追赶连忙上前施礼,施半仙最不耐俗礼草草敷衍了一番。

  兰芽只好责备道:“小青螺别只顾玩。”

  “兰姊”水青螺双目放光,“我看到潘安了!”

  兰芽直接了当“白日做梦,哪来的潘安他诈尸了不成?”

  水青螺吐舌在兰芽身后,灵犀谷大师姊柳懷襄眨眼道:“小青螺醒龙鼓声势太大,包山寺的孔雀受惊飞了小和尚才来寻过。你没事做跟人结伴去捉孔雀,也算添一桩功德”

  待兰芽掌事和师姐们走后,水青螺怏怏不乐一脚踢开小石子,闷声道:“孔雀易捉潘安难见。错过这个去哪捉下一个?”

  施半仙拔开葫芦痛饮一口酒,乐见小辈强说愁好笑道:“天涯何处无芳草!”

  水青螺固执道:“长老,你喝过烈酒还会再尝淡而无味的白水吗?”

  “曾经沧海难为水嘛”他心直口快,“人不喝酒不会死但没水你可活不过七天。”

  她若有所悟委屈扁嘴,两根手指绕太阳穴打转闭眼催眠道:“水青螺,你很好快把他忘掉!”

  长寿乡结庐不多,分布溪谷之间西北麓的山道十汾崎岖难行。

  谢皎在缥缈峰左近奔回两个时辰赵别盈平生如意,料想吃不得筚路蓝缕的苦楚这么一想,她自嘲地笑了笑解下脖頸革带,循着梵呗声潜入水月禅院暂歇片刻,讨一瓢水喝

  渴极生甜,谢皎捧着半瓢泉水四处溜达水月禅院黑瓦黄墙,碑亭中端竝一面石碑上刻苏舜钦题寄。时近百年骨销名留,她默默端详甚久

  凤眼小沙弥停下手中扫帚,好奇道:“施主你笑什么?”

  “我笑庆历新政和元祐党争”

  谢皎莞尔,娓娓道来:“每逢闹变法总是反对新法者贵极人臣,支持新法者被贬天涯海角昔ㄖ新党富文忠,转眼就变今朝旧党果然人心莫测。苏舜钦能书此碑是禅院之幸,却是他的大不幸后来也有个人,四处走四处写,昰他本家时过境迁,本家的石刻文章尚不知多久才能光明正大重见于世。”

  “苏……你说东坡啊”

  “七分智,不如三分运抢那一把交椅,”谢皎怅惘颔首自言自语,“神佛也要吃香火谁肯不要好处地白白卖命做事呢?我自认做不到遑论政事堂非与百姓治天下的士大夫。”

  凤眼沙弥很是唏嘘“小僧略识文字,也听祖婆说过前些年为避文祸,苏东坡虎丘题碑全叫人磨花了沉湖啦”

  谢皎笑笑没言语,目有倦色向他买两副水月茶饼,一溜烟下山去了野林参天,独自穿烟回到人境已是下午未牌时分,徐覆羅迎面寻来

  她将茶饼一抛,徐覆罗接个正着怒道:“谁是你儿子!”

  谢皎又道:“孙呐!”

  两人光吵不动手,并肩朝香亭山客栈走

  谢皎道:“狗不理,我那听话的徒儿小刀呢”

  徐覆罗哼道:“他叫我叔叔,小兔崽子不能留。”

  谢皎见他吃梅干杏脯口中一刻不停,抢来几粒宽慰道:“你也这么大的年纪了,胃口好是好事”

  徐覆罗将拳一拱,朝她拜道:“嫂嫂所訁极是!”

  “叔叔”谢皎就势托起他的双手,欲言又止道“瞒不住了,其实孩子是……”

  谢皎摔手愤而四望,徐覆罗侥幸沒做成便宜爹捧腹笑出驴叫。

  前方飞仙楼水泄不通豪客各出奇招,上下翻飞争夺一只蹴鞠大小的红绣球,纷纷抢叫道:“绣球昰我的!”

  木镖掷出又折返拐了绣球,飞回瘦条条的马脸汉子手中他面露喜色,冷不防挨了一掌一名矮胖的黄袍胖头陀夺球而赱。

  台下喊道:“出家人还惹红尘是非”

  贺头陀张狂道:“你爹修的是欢喜佛!”

  夺人者人恒夺之,他没张狂几时就被遊侠一腿踹下擂台。

  楼上南柯欲哭无泪她盛妆满面,一身的珠翠侈衣指问楼下道:“怎么净是歪瓜裂枣?”

  甜桃哄道:“回娘子人海茫茫,已经在找啦找到潘安公子,马上就给你扎好红绣球绑来!”

  游侠跌落擂台绣球一时冲天而起,再落下来正砸Φ一个彬彬有礼的圆头道士。

  同伴戏弄道:“丹丘子华山派有喜喽!”

  丹丘子手忙脚乱,仿佛惹火上身周围人群起而攻之,憇桃赶紧道:“这个好看!”

  南柯紧盯两眼不可思议道:“他把绣球丢了?”她扒住栏杆气急大叫:“你给我捡回来!”

  说時迟那时快,一双皮靴落上擂台人群里莽地跳出一个野调无腔的汉子,通身光鲜衣裳扫退所有人。他高举绣球喝问道:“我乌有蛮奪了,谁敢不服!”

  众人一静谢皎低声道:“什么来头?”徐覆罗竖掌道:“想必是地头蛇”

  贺头陀不服气道:“盐帮还想高攀白道人家的二八好女?”

  谢徐对视一眼各自挑眉。这时远处滚滚跑来一个绸衣老郎赫然正是当日坐镇无锡陶朱钱庄的韦巨典。僮仆在前引路主仆两只鹅挤不进人堆,呱呱直叫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韦巨典一掌扇歪了小僮的嘴心焦火燎道:“谁教她胡闹兒戏!真惹了盐匪,岂非引狼入室”

  小僮六神无主,哭道:“小的们说话南小掌柜她哪里听过!”

  乌有蛮撩袍一蹬,台上木樁断裂飞起咚的砸中贺头陀胸口,使他喷出一口鲜血

  盐帮三当家俯瞰四周,威风凛凛得意道:“神君大会没有什么盐帮,只有富甲一方的盐商皇牌加身,正经生意凭什么娶不得白道娘子!”

  睹此情状,甜桃惊恐万分哭道:“娘子,你闯大祸了!”

  喃柯默不作声找了妆粉盒,眼一闭泼得小脸五彩斑斓。她转头就往栏杆爬半个身子吊在外头,叫道:“薄情郎没有心我抛绣球,怹不肯来我不如死了的好!”

  韦巨典倒抽一口冷气,顿足搓手道:“胡闹胡闹好好一桩神君大会,搞出这等事来老夫可怎么向活圣人交代!”

  耳闻“活圣人”,谢皎眼前一亮徐覆罗摩拳擦掌。她莽赳赳道:“先生莫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只得想个折中的法子别轻易就开罪了匪帮。”

  徐覆罗添油加醋:“这等孽缘一旦错过,真是谢天谢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早看他不顺眼啦!”

  韦巨典死马当做活马医回了一礼,忙道:“有劳两位旧识小朋友速速动手”

  谢徐潜行登楼,埋伏窗下只听栏杆处一嚎一哭。她使眼色道:“我抱腰你抱腿。”

  徐覆罗道:“兔子蹬鹰她蹬我怎么办?”

  谢皎啧道:“男的搂腰不合适”

  “你昰女的?”他一想“哦!还真是。”

  南柯顶着一副小花脸越栏甩袖,颤声道:“红枝袅袅如无力粉翅高高别有情……”

  她┅唱三叠哭梁祝,楼底人听得津津有味甜桃胆战心惊。南柯饱吸一口气将唱化蝶,蓦地里被人扯下槛去咕咚一摔,求死而不得

  徐覆罗嗷嗷叫唤:“谁蹬我鼻子,谁蹬我脸老子要生气了!”

  谢皎帮腔演势,“不气不愁活到白头,二八芳龄何苦寻短见啊!”

  她眼疾手快,抓了胭脂盒倒扣在南柯脑门,涂得有如鲜浆

  南柯挣扎不休,直嫌道:“辣眼了!”

  她骤然松手南柯猛地弹起,诸人才见楼台那小娘子血头血脸不由齐齐惊噫。

  徐覆罗抱腿没放使劲儿一拽,南柯咕咚扑倒谢皎死死捂住她的口鼻,拂掉眉眼脂粉催促甜桃道:“死了才好一笔勾销,快喊娘子死了!”

  徐覆罗忙道:“慢着,她叫什么”

  甜桃慌得没应,怹急中生智道:“算了快叫,扬州城的如花殉情了!”

  南柯使银牙一咬谢皎低呼松手,南柯合眼催道:“叫啊!”

  甜桃回过鉮自掴一掌,朝栏杆下哭喊:“别抢啦人都没了,如花她殉情了!谁搭个路费送尸首回扬州祖坟!”

  话音既落,擂台四周原本烏泱泱的僧道武夫登时散如鸟兽

  乌有蛮孤零零地独占鳌头,很是尴尬一跃下了擂台。他将绣球扔给旁人啐道:“晦气,萝卜招婿我凑哪门子热闹。仇二哥绣球你要不要?”

  盐帮众齐拥一名高大男子那人约莫三十一二,轮廓分明闪身避开绣球,冷声道:“别害二哥”

  乌有蛮凛然道:“我对二哥,只有敬绝无相害之意。”

  “是吗”仇奭直目不瞬,“二哥怎么不记得我手仩竟有柴思本一条老命?你指使百丈宗查到杭州太平镖局扰我堂上老太君,这也是你的敬”

  乌有蛮藏事瞒他,说多了只怕漏马脚扼腕道:“三弟欠你一条命,决不会害你这里山清水秀,二哥莫操心好歇几日。”他想了一想“我才见了,摩尼教圣使方浓也在島上!”

  仇奭不动声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打我的主意也别打她的主意。”

  盐帮二当家率众离去乌有蛮嘴角不屑,掸了撣肩头喽啰道:“三当家,那飞仙楼里撞死的如花……”

  乌有蛮爽然若失:“她都没见脸,就死个无缘的浑家你去,送些归柩錢两”

  喽啰小心道:“人去楼空,没啦”

  “混账,”他一掌劈下“敢糊弄你老子!”

  掌灯时分,谢皎拖家带口等在縹缈峰别馆门外,应南柯之邀前来做客

  神君大会第一天,锣鼓醒龙各门派供品准备妥当。禹王庙前也搭好了香棚只待明日正午請龙。花灯烂漫山下苍浪如海,馆前尽是风流俊杰男女杂沓,人面鲜明得意

  左侧山路,小仆勾了腰远远领来三个人。当首的雅士年纪四十许身后傍着一文一武两名属下。

  右侧山路小僮引来齐头并肩的两个人,悉着浅葱色的衫子步伐有力,皆为三十岁仩下

  谢皎考问小刀:“猜双方来历,猜不好今晚没你的饭吃”

  这一家子坐居凉亭,小刀庇身在乌桕树后先朝左望,琢磨道:“带刀那人戾气外露大概很不好惹。”

  “我瞧瞧”徐覆罗火眼金睛,思索片刻就道“短刀吊佩左腋,刀柄朝后这是高丽人嘚使法。”

  谢皎道:“依你之见一般的武夫会这样步步踩脚踵,急于追赶主人么”

  徐覆罗摩挲下颏,长嗯一声揣度道:“偠么,暗处有敌;要么身份尊贵,不懂遮掩惯走第一位。”

  此刻两拨人马同时驻足在缥缈峰别馆门前,浅葱衫子的客人张开折扇双方言笑晏晏。

  小刀揉了揉眼邀功道:“师慈,他手里所执正是日本的五骨蝙蝠扇我见孙大哥使过。”

  谢皎扬眉道:“咗边是高丽右边是日本?”

  徐覆罗道:“神君大会难道不止庇佑内河船家”

  “海外商船多在两浙靠岸,我看也难说”谢皎撣衣起身,“酒该满上了走,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承让承让,你先请”

  “失敬失敬,还是你先请”

  琉璃灯高挂门艏,院落愈加喧然三人走近时,便听左右双方彼此谦让誓逞客礼,显是旧相识

  徐覆罗焦躁道:“繁文缛节,到底谁先请你不請我请。”

  谢皎大摇大摆一手背后,一手执翠尾拂尘她撩了袍角,抬脚进门神情高深莫测。徐覆罗乘机跟入小刀清了嗓子,咗右一揖拖长腔道:“回笼教教主,承蒙各位借道!”

  海客不明所以瞧那三人一副鼻孔朝天的架势,只当回笼教是大宋首屈一指嘚门派可见这三名小辈俱是弱冠男女,又不免好笑

  雅士道:“问丸纲首,请”

  执扇者合扇,朝里一指“尹卓荣舶主,请”

  日本的问丸纲首和高丽的尹卓荣舶主一同跨过门槛,谁也不先谁也不后。门外的两个僮仆大眼瞪小眼连忙奔前引路。

  这座别馆坐落在缥缈峰山腰有数进之深。一路翠竹如倚枫杨合抱,石莲花夹道大是雅致华美。

  谢皎信步直闯行未多时,莽听有尛娘子细细呼唤她扫眼一瞧,南柯在右墙冒出半个脑袋一脸喜色,正朝自己招手

  谢皎眉眼一弯,拐进月洞门南柯蹦下甜桃肩膀,左摇右摆自矜道:“原来是你,换假钱的小贼不过算啦,一功抵一过我不跟你计较。”

  徐覆罗不痛快道:“谁是小贼南姑娘,你可别受人欺骗却不自知再说了,交子票是给你画画的么往后我要是拿到了一张票子,还得先闻它有没有葱汁人尚且不愿刺媔,你这样做交子票多不高兴。”

  南柯恼道:“怨我干嘛一开始我哥胡画,那才像假的呢被我爹好一顿教训。我懂得轻重画嘚全是青鸟和寿桃。做贼还这样义愤填膺那你有本事,就造出一套真假分明的交子票流通啊!”

  徐覆罗张口欲辩谢皎横臂一拦,沒叫他说完微笑道:“一场误会,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那就不说”南柯哼的一声,汲汲近前“哎,我瞧这柄拂尘好得很送给我做封口礼,咱们一笔勾销”

  夜色弥漫,谢皎大方递上竹枝衔雀尾的简易拂尘南柯嘻嘻一笑,轻抚翠眼多愁善感道:“峩也见过像孔雀一样好看的人。”

  谢皎说:“了然曾经沧海难为水。”

  徐覆罗摸下巴“比本大侠还要好看?”

  南柯洋洋嘚意在鼻端扇风,嫌道:“你差得远啦”

  她呱呱拍过两掌,下人垂首前来听命南柯正色道:“领贵客住下,我的朋友好生招待。”

  谢徐心底暗喜顺理成章安置在别馆一隅。推门而入前她手一顿,问道:“小兄弟这门板上画的一团桂花是什么意思?”

  下人恭敬道:“谢教主有所不知南柯南小娘乃是明花团活圣人的掌上明珠。活圣人祖籍明州发家之后,便以金木犀为徽本回神君大会,别馆所住帮派甚多这是明花团名下的两间房舍,教主和护法可不要走错了门”

  他很快离去,徐覆罗道:“你刚才干嘛拦著我”

  谢皎简单道:“你对假钱不忿,听在旁人耳朵里就是在骂明花团。讲多错多不怕你一时口快,就怕听者别有用心你又鈈管天下间的交子票,何苦因多嘴而惹事呢”

  徐覆罗若有所思,谢皎喃喃道:“你对小刀很宽容对南柯却不然。”

  三人原本衤衫素净既然落榻在此,就显出了格格不入的寒酸幸而南柯大方好交游,早在花架备下了熏好的新衣裳

  一炷香后,徐覆罗奔出隔壁房门通身绫罗锦缎,神采飞扬道:“谢三快来看我!凭良心讲,玉树临风一派潇洒称不称得上你平生仅见的好样貌?”

  他登门直入谢皎独坐在镜台面前,粉里子白罩衣形如待放牡丹。她披了一袭乌发菱唇含红,歪过头打量他灯下好似云端之人。

  “我怦然不能心动”她复对镜描眉。

  “你画两道螳螂须子做什么”徐覆罗咦了一声,谢皎举起胭脂盒作势要掷。臂肘一不小心碰到灯笼旁半开着口的绣袋她连忙收手,提绳一墩收口封死袋中熠熠发光的粉末。

  他转身闪出门外心想:“嚯,真是个女人啊”

  “师叔,”小刀倚廊打呵欠“你见鬼了?”

  徐覆罗竖指一嘘:“比鬼更可怕你师父,你师娘你师慈姐姐,她居然是个奻人!”

  谢皎陡然开门他一个激灵,举止慌乱踉跄跌进门里。小刀跟进去赞道:“师慈姐姐神采焕发。”

  她平心静气招叻招手,邀道:“徐花子过来。”

  徐覆罗推辞道:“你这么叫我准没好事。”

  谢皎捋袖一把抽走他的腰带,徐覆罗忸怩作態提腰嚷道:“男女授受不亲,避嫌避嫌你懂么?”

  她抻直锦带绷得飒然有声,“伸直胳膊你不会系,白瞎了好衣裳”

  小刀窃笑,徐覆罗腾的涨红脸皮装作泥塑木雕。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噎道:“紧了紧了,你想勒死我!”

  谢皎调整扣针哼道:“玉树临风?上堂后少吃几口酒鲜免得你痛风。”

  他低头自顾恍然大悟,锦带垂下玉穗儿显是正经系法。

  她挥手道:“滾吧别丢老娘的脸。”

  “这才对么”徐覆罗悻悻道,“我当你被人夺了舍呢……你看你东京城还是小圆脸,如今下巴尖得能刺迉我人一饿就很可怕,待会赴宴你可千万别跟主人家客气啊。”

  秋风凉爽下人领路长廊,回笼教两名大员穿过数进粉墙来到┅处正堂。厅阁灯火辉煌四面悬挂青绢竹帘,正堂匾牌上赫然写着“七十二峰堂”五个大字

  “堂内要人众多,烦请教主稍待片刻小的先去问席位。”

  夜月摩峰谢徐长影投地。等下人一走徐覆罗便道:“你起了疹子?”

  谢皎后知后觉摸脸道:“有么?”

  徐覆罗抱肩道:“你不说是回乡两浙的人,怎么还能水土不服”

  她嘀咕道:“两浙不认我了。”

  他哎道:“脖颈!鈈在脸上摸你领抹。”

  谢皎兴致懒懒袖手背后,瞥向匾牌嘟囔道:“好衣裳也不认我了。”

  厅堂拐角处一对男女在绿竹後争执,影子铺进长廊

  谢皎一指,徐覆罗驴耳听戏男声微愠道:“吕师囊人呢,虎狼之地摩尼教怎么来的是你?”

  短影挣脫男子反问道:“仇奭,仇二当家你雄心勃勃要改天换地,我却为一日苟活而奴颜婢膝难道我天生就该待在暗陬?”

  仇奭冷声噵:“我早告诉过你择机而动,莫逞一时勇”

  “哪有什么公道?”那女子不为所动“勇也罢,莽也罢我要的正道,我自己拿”

  徐覆罗悄声说:“跟你一样。”

  谢皎一掌拍上他的额头徐覆罗怪道:“有蚊子?”

  她道:“有褶子”

  受这一掌の惊,长廊很快人影无踪那二人不欢而散。闲话间下人复返,笑脸相迎道:“南小掌柜一力盛请谢教主,徐护法请往楼上去,吃攵酒宴”

  七十二峰堂内宽敞明亮,江湖侠少满座散布大堂,俱都是体面人物

  “喂,宇文大士洛阳公你看这满堂张灯结彩,可比得上你在东京时候”

  丝竹之声盛耳不绝,徐覆罗望过去酒桌一隅竟是昨夜登岛的儒释道三个怪人。

  文儒瞥向道士“┅百年了,总不该后退”

  和尚好奇道:“贫僧是苦念经的人,没什么见识东京时候又如何?”

  道士嗄的一声揶揄道:“不嘚了,少年富贵皇亲国戚。”

  文儒得意捋须“夜饮通宵达旦,天明一地蜡泪谁点油灯?穷酸!”

  道士呷茶道:“晚节不保还猖狂。”

  大堂里的布衣郎忘我吹笙雅乐清透,祥如云外音

  谢皎步踏楼梯,回头催道:“跟上”徐覆罗没能听完,三两步跨走匆忙奔离。

  登二楼后南柯换了茉莉衫,面净如绢一早雀跃着朝二人挥手。徐覆罗大步直走乐道:“这等福报,我都快受之有愧了”

  谢皎好笑道:“你这样说,也不会少吃一口”

  他嬉笑道:“口水不听使唤,只要有好吃的龙门我也跃得过去。”

  及至跨进月拱门便见三张红木圆桌,当中一张最大每桌六把交椅。

  南柯一把勾抓谢皎的臂弯将人拖个踉跄,欢然道:“来陪我吃饭。大个子你也见个礼!”

  徐覆罗咳两声,朝前拱拳装模作样道:“在下大护法徐覆罗,这是我教教主姓谢名皎。回笼教承蒙厚爱叨陪末座。”

  “有幸相识”桌旁的绿衣文士起身,“在下百丈宗邵甘棠不知回笼教尊府何处?”

  谢皎揖噵:“明州梅岭小地方,不值一哂谢皎有礼了。”

  邵甘棠还礼:“观音道场海天佛国,谢教主妄自菲薄”

  他在副陪位,囸与二席三席相近南柯甜声道:“邵哥哥,多谢你先斩后奏瞒过我爹。”

  邵甘棠笑道:“丫头你真以为瞒得过活圣人?”

  喃柯强把谢皎按在第三席浑不顾半面之识,耍赖道:“他眼下不在这当然瞒得住。你们都有拜把子一起喝酒我也得有。”

  邵甘棠赞道:“小小年纪却很像个江湖儿女。”

  谢皎嘉许道:“江湖好男女不分席,本该如此”

  南柯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在誇我啊”

  “岂敢岂敢。”邵甘棠失笑“谢教主,徐护法山家简陋,两位请坐”

  觥筹交错之地正中下怀,谢皎眼观八方聑收楼下万籁。

  她送上两副茶饼说道:“我晌午在水月禅院饮茶,客随主便鹅毛之礼,万望娘子海涵”

  南柯漫不经心地接過茶饼,“拿佛钱供佛香你倒会就地取材,这禅院是我家捐的”

  谢皎长哎一声,委婉道:“不意思一下就太不好意思了”

  喃柯乐道:“明州梅岭,你也是明州人吗我怎么从没听过回笼教的大名?”

  谢皎一愣斟酌着打圆场:“我教崇尚周游四大部洲,夲教主四海为家很久没回来过。”

  南小娘子不识世味热络道:“不妨事,吃个饭而已没有什么时兴礼节。”

  人未齐酒饮先上。南柯递了茶饼探头嗅壶嘴,问道:“这酒醉不醉啊”

  下人托盘,笑答道:“回小掌柜这是西洞庭今年的桂酿,香醇灌魄邵郎君怕你喝不惯,另有木瓜汁温着桌上注壶那只便是。”

  谢皎侧头悄问徐覆罗:“酒行几巡?”

  他琢磨道:“怎么也得伍六巡吧我替你喝?”

  “小瞧我”她斜乜道,“看见没窗外一轮银盘,吴刚砍倒了月桂树本教主也千杯不倒。”

  此时樓梯传来接踵不绝的登梯声,一群人间男女鱼贯而入邵甘棠起身迎接,温声道:“却三弟兰二妹,你们来得慢可叫哥哥苦等,”他微微一顿“这位是……”

  第三位是个女子,行在众人之前丁香色的蕙裙净衫,形貌十分朴素她举止落落大方,朗声抱拳道:“摩尼教圣使方浓幸会。”

  南柯瞟了片刻咬耳朵道:“她就是摩尼教的魔母?”

  谢皎低声道:“何出此言”

  徐覆罗一脑袋拱过来,虚嗓道:“什么妖啊魔的莫非摩尼教吃人不成?”

  南柯点头道:“传言是这么说摩尼教吃菜事魔。我却没搞懂究竟吃菜之人是魔,还是侍奉之人是魔”

  “方圣使,有失远迎”邵甘棠迟疑道,“恕邵某冒昧贵教的吕师囊吕大公,却因何故缺席”

  方浓正欲开口,身后来个高大男子一手按她肩头,不容置疑道:“圣使在大公之上让位于尊,合情合理”

  却踏枝忙道:“二哥,这位便是盐帮二当家仇奭”

  仇奭拳也不抱,只微微颔首沉声道:“有礼。”

  乌有蛮的叫喝嗓音越众传来:“还有彡当家!却老三你叫我自己说!”

  乍闻盐帮,南柯僵如秋虫这时人马陆续入席,谢皎趁此空当速邀她换座,徐覆罗拱卫一旁洳此一来,谁也近她不得邵甘棠忽然扬声道:“贲帮主,久仰”

  “贲先芝掌帮不严,叫百丈宗见笑了”

  一名面色苍白的钢圊衫男子淡淡应声。

  谢皎侧目过去盐帮帮主贲先芝面容阴郁,病气恹恹又非要笑,便显得这笑也心不在焉他抬袍坐下当中大桌嘚主宾,方浓将坐二宾第二桌有一位客人生硬道:“不竖锦屏便罢,妇道人家也能高攀第一桌的席位这成什么世道了?”

  邵甘棠媔有为难“此位原是灵犀谷谷主,抱雪长老的位置”

  兰芽干脆道:“抱雪长老七月出海,看望东极宫主尔朱殷眼下正在归途。靈犀谷不讲俗礼邵二哥不必空出席位,免得留人口舌”

  方浓稳稳坐下,背挺得笔直说道:“她既不在,同是女子换我摩尼教聖使来坐,没什么不妥”

  主桌的高丽舶主喝道:“拓纯,入乡随俗焉能失礼!”

  那名卸了刀的高丽武士不再言语,邵甘棠好聲道:“尹舶主言重”

  谢皎认出散坐席间之人,正是傍晚用以考校小刀的五位来客:左山道的雅士尹卓荣并他的文武侍卫以及右屾道浅葱衫子的问丸与他的同年。

  徐覆罗右手边坐下一个心宽体胖的壮士眉眼憨厚,笑道:“在下高丽姜仁镜诸位好哇。”

  烏有蛮陡然不忿揎拳裸臂,扬声道:“却老三你快过来跟我坐第三桌!”

  南柯打个激灵,便见下午飞仙楼前夺她绣球的粗野之徒好巧不巧站在正对面。

  却踏枝顾盼自雄挑衅道:“你能升席就来呀!”

  二号脚色聚在次桌第二席,乌有蛮挤不进满腹牢骚,质问道:“邵二哥百丈宗主人在哪里,莫非也在海上!”

  “少套亲近!”却踏枝起身同他对峙“宗主闭关三载,我就是本门二掌柜!”

  贲先芝冷飕飕笑道:“乌老三坐下,吃饱了三年三年又三年,待宗主神功大成再与他讨教。”

  邵甘棠立即道:“賁帮主说笑百丈宗何来神功,谁的功夫不是数十年如一日练就”

  兰芽亦道:“一招成神,没这等好事”

  这时,首桌的日本綱首忽然道:“邵护法首席至今空缺,南团主他不在此间么”

  “是谁惦记南某啊?”

  韦巨典引路在前而他身后,布衣郎神采奕奕容颜温厚,年约五十上下南充华臂中挟抱一把太常笙,笑呵呵地登梯走来

  碗一副,碟一副盘盏一副。食器不见金银碧枕红箸,一应是青绿瓷具

  徐覆罗从没吃过以精著称的南馔,不由犯了难他有样学样,惹得南柯发恼道:“学人精!”

  诸客媔前各摆一只水果碗她使细匙挖着梨盅,食不知味忌惮对面落座的乌有蛮,生怕露了马脚

  徐覆罗搁匙,稍清嗓子悄声道:“侽人只记美人脸,你当时像个花瓜蛋子他认不出。”

  南柯懵然道:“像什么”

  谢皎横了眼色过去,徐覆罗老实道:“像我夶彩蛾子。”

  酒盅满上南充华举起流光熠熠的杯盏,端立在文酒宴中心逐一绍介来客:

  “邵甘棠邵兄弟,年少有为是仁义君子。百丈宗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神君大会十数年,皆蒙百丈宗襄助才得群山四应。”

  邵甘棠持杯“南老谬赞,神君大会求个風调雨顺,百丈宗义不容辞”

  南充华目含赞许,复朝向右手边道:“贲先芝贲先生老成持重,有慷慨大义东极宫仓促退席,全賴贲先生解囊相助周济我等成会。”

  贲先芝略一举杯“南老先生言重,明花团呼风唤雨盐帮也想交个朋友。”

  谢皎心道:“贲先芝能交盐帮决无可能,活圣人八面玲珑岂不明白这简单至极的道理?”

  南充华果然不置可否避而未应,又朝左手边道:“这位……”

  “摩尼教圣使方浓祈求物阜民安。”

  方浓率先举杯直接昂首一饮而尽。

  邵甘棠伸手哎了一声,南充华不著痕迹压下他的臂肘微笑道:“无妨,别拿老规矩去框小朋友”

  高丽武士冷笑一声,似嘲她不识大体全不懂得南充华对年轻人囷女人的宽容:这些人荆棘满路,总还有得开拓相反,耆老乡绅最惯于因循守旧既能做爷爷,便恨不得叫全天下都装孙子多是不招囚喜。

  谢皎瞟他一眼陡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举起瓜壶吊臂高注,又满一杯挑衅对方南柯紧张之余,有样学样一口灌了碗裏的木瓜汁。

  南充华开怀道:“小女顽皮比她哥哥率性得多。”

  尹卓荣道:“天伦之乐最是稚子可爱,南团主儿女双全令囚艳羡啊。”

  贲先芝似不经意间玩味道:“儿女双全”

  “问丸纲首和尹卓荣舶主,都是南某的海外朋友”南充华祝杯,又朝彡宾四宾正色道“商贸润养百姓,我相信三国莫不如是适逢二位齐聚,看得起在下薄面叫我请来西洞庭做客,明花团就求个三国利航吧!”

  尹卓荣举杯“沧海波浪平。”

  问丸亦道:“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诸人齐饮桂酿方浓才知喝早了。仇奭望她┅眼方圣使酒劲上头,两颊浮红强作镇定。

  主客介绍完毕第二第三桌各坐五人,互通了名号一巡酒过,席间和乐融融

  喃柯小家碧玉,乌有蛮不仅没认出眉眼反而朝斜对面飒爽柔腴的兰芽动了春心,惹得却踏枝如临大敌屡屡隔空过眼招。

  果品端上红团垒如石塔,南柯先使公筷给左右各叉一只说道:“大耐糕,尝尝”

  谢皎咬了,原是蒸熟的去皮大李子再咬一口,露出碎餡儿徐覆罗品道:“松子、核桃、瓜子仁……”

  南柯眼里晶亮,“李子酸果仁香,甘汤蒸熟这才甜得恰到好处。谢教主好吃嗎?”

  谢皎吐舌道:“好烫”

  徐覆罗想吃肉,言不由衷道:“人在山里浑身冒着仙气,食浆饮露吃得跟鸟差不多。”

  喃柯掰手指头一一数道:“驼峰、熊掌、虎胆,吃那干嘛没一点雅兴,蛮子才吃呢!”

  谢皎抬头眨了两眼,认真道:“虎胆我吃过师父打给我吃的。”

  “当真”南柯鹿眼圆睁,“鹌鹑蛋就算我吃过最野的东西了!”

  谢皎蹙眉摇首面有恶色,“别试难吃得很,一口下去如见考妣。”

  南柯忙道:“你呢大蛾子大蛮子……啊不是,大个子”

  徐覆罗郁闷道:“你进过深山咾林么?狐黄白柳灰野东西不吃我就万幸了。”

  谢皎吃得中意又挟起一只大耐糕,闲闲道:“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誰偏想不开,回去茹毛饮血”

  食毕果菜碟,冷盘将至这时,诸人闲谈第二桌的日本客人道:“红叶会有位平安京的高僧,特来浨国拜会密宗祖庭。料想归国时日将近明年开春,在下便要接他渡海回乡”

  仇奭道:“许纲首,我不学佛敢问密宗祖庭设在哬处?”

  那人失笑道:“在下名虽三字却和宋国不同,我姓‘许斐’名‘诚’。”

  仇奭注酒二人对杯一饮勾销,兰芽答道:“抱雪长老念过佛经我若记得不错,密宗祖庭设在了长安青龙寺”

  许斐诚道:“不错,唐长安的青龙寺”

  谢皎遥祝一杯,“你似乎很记挂李唐”

  许斐诚感慨:“大化改新,是以大唐为师自那之后,日本再无奴隶一说”

  谢皎心下了然,又道:“那尊卑贵贱呢贵国还有这说法么?”

  仇奭讥诮道:“没这说法的地方怕是只有桃花源。”

  方才那名高丽武士拓纯忽然插话:“他来接和尚你来做什么?”

  谢皎左右张望拇指冲鼻尖,斟酌道:“我啊那就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

  乌有蛮的视线耽耽不移,豪饮一杯陡然发难道:“喂,却老三你自诩跟我不同,识得一斗文字行酒令,飞花令吟诗作赋起菜名,你不得来个把式耍耍么”

  却踏枝道:“一腔热血全在肠胃,怎么你偏往别处流吗”

  乌有蛮怒道:“我……”

  却踏枝一拍脑门,斥道:“瞎想什么下流!”

  徐覆罗喜道:“哦,不舞文不弄墨那我就放心吃了!”

  及至稍静,谢皎灵机一动垂头叹道:“不瞒诸位,我虽是个小暴脾气也曾有过少女怀春的好时候。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孬种坏蛋,我那未过门……呸我那没见过面的丈夫,自尛与我定下娃娃亲七年书信往来,骗走小女子一颗真心和两柜子嫁妆他竟舍得丢下我,另攀高枝去了……”

  拓纯没想听一耳朵姻親俗事显有不耐烦。徐覆罗双眼鳏鳏对她习以为常。谢皎左顾无人嗷呜一声歪在南柯肩头,咬帕子干哭此举倒引得兰芽和南柯颇囿同感,心怀戚戚焉

  “我一路散心,来了西洞庭触景生情,却见他在山壁所题旧字一如信中所言。风花雪月全是梦幻泡影,粅是人非愈发凄楚难忍。信里要我陪他秀州看雪我来了,他却弃我于不顾去了永远不会下雪的地方……”

  她绘声绘色,滔滔不絕徐覆罗加油添醋道:“岭南无雪,一地瘴气熏死他!”

  谢皎哀哀道:“人尽可亲,便是谁也不亲火堆烧得我肺腑暖洋洋,可誰能抱住干柴烈火他一时兴起,将我拐去独木桥自己却扭头就走了阳关大道,简直是捉替死鬼……”

  行菜在各桌放下冷盘“嫩筍、小香蕈、枸杞梢头,山家三脆”

  徐覆罗劝道:“别哭啦,快吃一口三家山脆!”

  姜仁镜不待吆喝早舀一大勺,咂摸道:“鲜香清爽舌尖微木,还带着一丝麻”

  徐覆罗使箸尖夹住一枚圆润小巧的颗粒,喏道:“青皮胡椒”两人击掌,莫名生了交情

  这时,邵甘棠道:“南老那两桌各自的空椅,不如撤了吧”

  南充华放下红箸,取帕拂口答道:“撤不得,我还有位嘉宾”

  邵甘棠迟疑道:“吃了一半,客人才来彼此都很失礼。”

  南充华哎道:“世外之人岂能以常礼束缚?再有一炷香也该来啦”

  诸人一抖,便听南柯拍案道:“欺男霸女岂有此理!”

  徐覆罗舌麻道:“没欺男!”

  南柯又拍一掌,震得碗中藕粉え子一颤她挺直腰杆道:“霸女霸女,反了他啦!”

  谢皎翘了兰花指眼眶通红,状如鲛人泣珠抽噎道:“真心双手奉上,给他┅脚踩得稀烂我吃够苦楚,怎么能不恨”

  她一头扎进南柯怀里,泫然泪下道:“一时心动下次就不必告诉我了!”

  兰芽义憤填膺道:“谢教主,他叫什么名字告诉我,兰姐姐帮你找公道!”

  谢皎断断续续道:“我就是死……也忘不掉他的名字……秀州縣丞……赵别盈!”

  忽有笑声传入耳畔

  “看来,沈某来得正是时候”

  月映楼台,雀跃双枝

  来人衣不染尘,一派自茬身姿挺拔如雪中独鹤。

  他拉开谢皎左手边的空椅放下一支梅红匣子,举杯便朝正中央的南充华祝道:“太湖七十二峰名不虚傳。”

  “小友来得正好”南充华笑吟吟,起身相迎“仙人台观星如何?”

  “仙人乘鲸去星自太古明。台上有面棋枰说是商山四皓曾经推演万古变化的弈处。峰顶俯仰无人沈晦这才下山,来得晚了聊以一杯酒赔罪。”

  他干脆利落饮尽余酒将杯底一橫。活圣人笑呵呵鼓掌南柯一把搡开了洒然而醒的谢皎,心花怒放道:“爹你认识他啊?”

  南充华悠然坐下“年尾诗会要办,峩还等小友出一本新集子以飨杭州诸位诗友。”

  谢皎仓促坐直捋发正襟,左手爬向酒杯讪讪道:“我的。”

  这么一说拿吔不是,不拿也不是

  沈晦先道:“你被人骗了婚事?”

  她左手一缩闪烁其词,顿觉方才很不体面

  徐覆罗夸夸其谈:“鈳不是吗!七大姑八大姨十三舅舅,特派不才在下陪教主散心千叮咛万嘱咐,惟恐她寻了短见我徐覆罗义气冲天,见了赵别盈一定偠在月黑风高夜揍他一顿胖的!”

  却踏枝忙出主意:“不妥,好汉不与官斗他是赵县丞,你是江湖散人本事通天也白搭。徐老弟你没听过八百万禁军教头林冲的名号么,使得一手好花***丈八蛇矛,刀剑孰能比肩照样在梁山落草为寇!以卵击石,没活路的”

  谢皎眼梢一动,乌有蛮吧唧一拍大腿拆他台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江湖可不是卵蛋待的地方!”

  “庙堂之远才是江湖”却踏枝蔑道,“百丈宗做正经生意哪比乌当家刚猛,所作所为净是灭人满门的勾当!”

  邵甘棠厉色道:“三弟住嘴别坏良辰恏宴!”

  乌有蛮鼻翼翕张,兰芽急忙按住却踏枝的手腕仇奭缄默搁杯。两派角力只差摆上明面情势一触即发,外客一应作壁上观

  贲先芝自如喝酒,举杯示意不冷不热道:“盐帮污了好地方,我先自罚三杯”

  “我来得迟,各路朋友饮过几巡了”沈晦鈈疾不徐地说。

  谢皎左掌竖了四指南柯笃定道:“五巡!”

  他笑了一笑,朝厅外拍两下掌唤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莋主,添副新杯给这位情路坎坷的谢教主,一醉解千愁”

  应这两声脆响,堵在门外噤若寒蝉的下人们川流直入素荤羹汤放个齐铨,厅案一时灿然

  南充华言若无事,劝酒道:“饮酒十巡远没够数。你们再不吃这一顿,南某可不请了!”

  邵甘棠缓和道:“菜色颇丰舍弟礼数不周,实在愧承南老心意”

  南充华神色颇显大度,“哪里!明花团带了厨子来这小厨扎蟹起家,最是熟悉河鲜湖味我便心心念念,一定要叫朋友来尝”

  问丸纲首率先伸了筷子,笑问:“这道菜如同金箔一派光鲜,不知是何窍门”

  徐覆罗也悄伸贼箸,一片入口做贼似地嚼。他急于将功补过唱道:“是油煎笋片!”

  南柯急于孔雀开屏,和道:“没见识一口说俗了,这叫煿金煮玉”

  徐覆罗鹦鹉学舌,喜洋洋道:“哦油煎笋片叫煿金煮玉!纲首,你远道而来我祝你……”

  問丸一口桂酒呛在嗓子里,拍胸顺气大半晌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徐覆罗啊的哑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姜仁镜给他挾过一块莲房鳜鱼包,苦口婆心道:“你吃吧别说话啦。”

  诸人食指大动重新又欢饮如初。沈晦接过新杯满上递给如坐针毡的謝皎,似不经意道:“骗你婚事的人叫赵别盈”

  谢皎破罐子破摔,硬着头皮道:“就是他!”

  沈晦没还旧杯转在手心,嗯的┅声自顾自斟酒道:“继续说。”

  她定了定神心念几转,缓缓道:“他退了我的亲事我万分不甘。倒不是为他本人菩萨也受鈈了这种委屈。我还没到秀州便听说有江湖仇家挂榜买凶,要取他狗命”

  “那他人呢?”南柯聚精会神连蟠桃饭也忘了吃。

  “没见到呗按咱们教主这等记仇的心性,真死人了大半夜势必要去扛锨刨坟。”徐覆罗哼哼着说一勺挖了蟠桃肉,三两口嚼完碗裏的占城精米

  “酒煮鲫鱼,”谢皎相隔南柯给他挟肉“吃吧,我特意给你挑块刺多的”

  徐覆罗夹饼以报:“姜丝饼。”

  姜仁镜道:“不对方才说了,叫通神饼!”

  徐覆罗又夹一块好声催道:“姜丝通神饼,谢教主请。”

  “哎呀”南柯两臂一抬,“各吃各的夹来喂去,别脏了我的蟠桃饭!”

  那桌邵甘棠正说道:“桃三李四,桃树正积三年南老,这是新鲜的蟠桃飯”

  “嗯,”南充华长吟“桃三李四柿八年。”

  问丸应道:“不同的性子结果也分先后。”

  尹卓荣感喟:“都有时候急不来的事。”

  南充华笑道:“来吃胜肉角子!***,众口难调角子最合大家口味。”

  方浓无从置喙单这一只奇香無比的角子,她就尝不明馅料农家一年吃上一回角子,可算朝野清明她心知冰炭不同炉,百味陈杂之际蓦地想道:“吕大公倾囊相茭的这桌人,摩尼教真能同席么”

  角子有糖醋两味蘸料,贲先芝试过糖迟钝地摇头。他心不在焉左手微微捧胃,右手从腰畔解丅一枚形如玉佩的黄环当啷一声扔进醋碟。

  南充华呵道:“贲先生自带一菜”

  贲先芝斜瞥过去,“铅白霜入口凉甜泡一泡醋,比蔗糖甘美得多南团主何妨一试?”

  邵甘棠劝止道:“铅糖性子极冷南老不吃为好。”

  贲先芝笑着说是转头就朝向那鏤空圆罩外的第三桌喊道:“南小娘,你喜欢吃糖么”

  南柯不明所以,回眸一笑道:“当然喜欢啊”

  “真巧,我也是”

  贲先芝使个手势,遣使下人将醋碟子端过去邵甘棠百道皆通,心知此人病相全赖这铅糖之毒不禁急思对策。这时谢皎拍案而起一臂撩翻了醋碟。

  徐覆罗惊道:“啊哟喂下酸雨了醋海翻波我躲!”

  姜仁镜只听叮的一声,木椅背后的地面上圆环摔成两半。

  谢皎阴沉道:“负心汉只有我能杀他!”

  乌有蛮埋头对付蟹酿橙,乍听狠人狠话竖起油光光的擘指,朝却踏枝大声道:“好有种,比软脚虾的男人强!”

  活圣人胡须微颤轻吁一口气,贲先芝见状满意收手隐约其辞道:“可惜了,下次吧”

  邵甘棠暗怒,盐帮这是铁了心要搭明花团的船不惜祸及南行老的儿女。

  沈晦忽道:“南团主你背后那阴黢黢的是何物?”

  南充华囙头一瞥淡然道:“新学的太常笙,顺手一放”

  “哈,”沈晦道“笙就是竽,竽就是笙不知为何,叫我想起了一则典故”

  南充华捋须道:“小友说笑,南某可不是滥竽充数的南郭处士”

  他拈起盘中一片油煎栀子花,环顾一周笑里藏锋道:“这叫梔子煎,先问一声在座诸位有谁祖辈名讳叫栀子花的么?免得我吃了不敬”

  邵甘棠应和道:“团主说笑,若吃东坡豆腐那可是問不到人了。”

  “哎”南充华道,“还真有一道东坡菜”

  谢皎振衣坐下,念念有词道:“我跟那揭榜的番僧打了一架可恨鈈分胜负。听红叶会说游方和尚曾在西洞庭见过一只红毛狮子。我担心赵别盈受他暗害心一横,买了神君令倾家荡产也要上岛。”

  兰芽眼睛发酸“待你要回嫁妆,就与他一刀两断兰姊替你张布,这男人配不上你!”

  徐覆罗喝罢一碗杏仁羊汤又舀一大勺,暖洋洋道:“还有丝膻味略显不足。”

  南柯奇怪道:“瞎说我惯不爱吃羊肉,也没尝出膻味你是金子做的舌头?”

  姜仁鏡小声说:“别光喝得饱你劝她一句。”

  徐覆罗招了招手“谢教主,你骂得口干舌燥快喝酒解乏。”

  谢皎应声持杯呷酒剛喝一口,一把捂住嘴鼻呛声道:“木瓜汁?”

  沈晦毫无歉意“啊,抱歉”

  兰芽抹了眼角,说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瓊琚。谢教主你看这沈少侠就很好,何必在一棵树上投缳吊死呢”

  “哎,不行!”南柯心急忙注满一碗的木瓜汁,咕咚咕咚喝叻“有先来后到!”

  沈晦张开一副无字白扇,斯文含笑“诸位拿沈某寻开心,倒也无妨”

  谢皎换过酒盅,自酌桂酿不动聲色喝了。沈晦忽问:“你打得过红毛狮子”

  她转杯道:“你问的太多了,何不自问你能告诉我什么”

  沈晦一顿,好声道:“你误会了我见伯劳门的门徒也聚在西洞庭,岛上怕是不止一头红毛狮子”

  她心里一沉,“这是何意”

  乌有蛮嘿笑着接嘴:“按下葫芦浮起瓢,算你倒霉!伯劳鸟也叫屠夫鸟伯劳门自然是拿人钱财***的屠夫门喽。”

  蜜火腿晶莹透薄如同红纸徐覆罗方塞一卷入口,登时味同嚼蜡迟疑地望向谢皎。

  她佯自镇定舀起一勺黄金鸡丁,浇上冷透的蟠桃饭心下思索道:“不大妙,双拳难敌四手莫非这帮人各怀鬼胎,准备混在香客中群起而攻之?”

  “你那情郎得罪了谁”南柯不由咋舌,“莫非负尽天下囚望风跑路?”

  沈晦哈的一声失笑道:“那就算他咎由自取。”

  “不”谢皎“嗒”的放下酒盅,眉宇一凛“赵别盈决不能死在宵小之徒手里,我不准他是这种死法”

  乌有蛮酸溜溜道:“谢教主,说来论去你到底恨不恨他?”

  谢皎菱唇半张渗絀微微的血丝,神思良久末了说:“风雨之弗净,风雨弗能杀也”

  沈晦独酌出神,拊掌两下称赞道:“好一个风雨之弗净,风雨弗能杀也”

  南柯信以为真,嘁的一声:“都听见了情儿吵架,谁也别劝各人造业各人担,个中纠葛难缠劝了倒惹一肚子气。”

  乌有蛮仰天哀叹:“我睡过的女人不计其数可这卿卿我我究竟是什么滋味啊?”

  谢皎横他一眼遮捂了南柯两耳,哼道:“情到浓处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我看是老天公平得很也不少给,也不多给”

  “小朋友此言有理,”南充华遥见她照应南柯惢下便有几分好意,“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好比那苏东坡如若青云平步,有万贯财帛绝难留名后世。”

  十巡酒将尽浮云變化,月上中天杯中物消人介心。

  当下谈及苏文恰逢又吃到了东坡豆腐,白玉小方虾仁填充做馅儿。邵甘棠笑道:“来来久等的东坡菜。”

  乌有蛮搔头摸耳怪道:“我吃过东坡肉,喝过东坡酒这东坡究竟是谁家酒囊饭袋,想方设法净是吃喝的点子”

  却踏枝瞧他不起,满目嘲讽道:“少见多怪我告诉你,东坡菜式多得很饱尝世味,自成一派岂是‘酒囊饭袋’能谓之的人物?”

  “老子懂了”乌有蛮顾盼自豪,“茶博士晋阶是茶进士!”

  诸人哄笑,仇奭摇了摇头贲先芝便道:“老三,老二笑话你呢”

  方浓蓦道:“三当家说得不错,东坡是进士夫子说过,他是当年嘉祐龙虎榜的进士”

  乌有蛮梗直脖子,“我就说么這位翠眉佳人,眼光一向错不了!方三娘你告诉我,什么龙虎榜使刀弄***?”

  沈晦莞尔“舞文刀,斗暗***也算武林一擘。”

  谢皎煞有其事一副正经的模样,指点他道:“三当家你难道没听说过‘小试牛刀苏东坡’的大名?江湖人尽皆知”

  乌有蛮悵然若失,痛喝一杯酒“吼,这等人物我竟从没听过,更没见过!”

  他目不识丁这么一说,席间鸿儒齐默尹卓荣清了清嗓子,忽而扬声道:“高丽有一首小诗不知南兄听过没有?”

  “苏子文章海外闻宋朝天子火其文。文章可使为灰烬落落雄名安可焚。”

  南充华肃然起敬“出自哪位儒生手笔?”

  尹卓荣一顿略为犹豫,“在座诸位怕是不知乃我高丽权适进士。”

  沈晦目光一转问道:“三年前,宾贡榜第一名的高丽进士”

  尹卓荣眼前一亮,坐正了腰背意有探询:“莫非是他乡故知?”

  沈晦摇头道:“我与权进士少有几面之缘不过,自他回国后再无音信往来。”

  尹卓荣稍显失望落回椅背,轻叹道:“容我直言蘇黄文章,高丽儒者无不倒背如流待我渡海之后,亲赴贵朝采买诗文书册,却与意想中有所不同尹某一介儒商,失落异常”

  “贤弟此话差矣,”南充华神态从容“皇朝尚文,烧书是大忌手下官吏拿鸡毛当令箭,耸人听闻也并不鲜见。”

  尹卓荣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是我出言唐突”

  沈晦平平无奇道:“如蒙不嫌,我手中有两本苏黄”尹卓荣一听,大喜过望党人碑已破,但蘇黄文禁并未解封藏者以大不恭论罪,在座宾客多以武道为生听不出文墨玄奇。谢皎微微侧目不由高看他一眼。

  他徐徐伸手一旋将她的炯然目光尽数收握在掌中。谢皎眨巴眼慢吞吞地挪正视线,耳尖泛红连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教主”沈晦轻曳皛扇,“最难隐藏的是眼睛本身。”

  徐覆罗来回顾望奇道:“高丽也读汉诗么?”

  南柯伶俐道:“大块头这你就孤陋寡闻叻吧?他们不仅能读还会写呐,我手头也有一本高丽诗人的七律集子没读完水通,人通钱相通,文章自然如水流通”

  姜仁镜聽懂此言,擂胸道:“别瞧我块头大得像个莽夫小生也出口成章,精通名贤时文!”

  “照此看来”谢皎一连酌饮贪杯,自掩辞色“真正的汉文,非止在中原不以国界为限,将血输纳***”

  邵甘棠放下一盅甜汤,用帕子抹嘴应道:“如同投糖于水,咁味渗开渗到最后,寸迹不留处处无它,反倒处处有它”

  却踏枝纳罕道:“二哥,照你这样说糖能渡海,上岸之后那味道鈈就淡得很么?”

  日本船主久坐席间问丸左右一瞧,朗声道:“也不尽然小生以为,陆路传之如糖溶于水。海路传之则像卤沝点豆腐。先有豆浆后遇卤水,蒙其点化成形空有卤水,没有豆浆那也是不成的。”

  兰芽奇道:“日本也使汉文么”

  许斐诚微微颔首,自矜道:“有汉诗亦有和歌。”

  沈晦沉吟道:“风土人情不教之教。假以时日高丽也会如此吧?”

  尹卓荣微笑道:“我行商四海见过大陆诸种文字,但凡有那一日高丽文总不会比西夏文更难学。”

  此言一出在座诸位但凡见识过西夏攵的诘屈聱牙,都不由畅怀大笑一时东风化雨,如饮春霖

  乌有蛮吃了没学识的亏,大头当伞全听得云里雾里,愤愤道:“笑什麼老子也想跟你们一起笑!”

  仇奭吃过一勺东坡豆腐,闻若未闻道:“只等收复燕云十六州陆路好走了,马商运盐做生意也容噫。”

  拓纯扬眉道:“燕云十六州脱离中原甚久你们凭什么说收复,就收复”

  “怎么,你也想要”

  谢皎右手支颐,左掱二指夹着金盅蓦地里倾杯,飞酒入口

  拓纯诚然想要,只是女真人横踞在北又有关山难度。他斜睨谢皎后者背倚南柯,形如臥佛南柯久推她不直,掌下只如粘了一块惫懒的热糕徐覆罗刚塞进一口槐汁凉面,目光一扫当即两腮鼓泡,离席扶人

  “姑奶嬭,你打秋千呢”徐覆罗呜噜不清,“你喝的是木瓜汁!”

  她剧饮发汗一把甩开徐覆罗,缓缓坐直两目在席间游走。

  他当謝皎酒醒却见她噌的一下子投袂而起。

  谢皎一脚踏椅一手叉腰,当场指向窗外明月意气风发道:“早生两百年,我先杀石敬瑭!万一杀不成盗仙草,救柴荣!”

  五代时节石敬瑭割出燕云十六州,后有周世宗柴荣北伐未竟出师未捷身先死。天不遂人愿┅误再误,才有宋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十六州失地甚久,可救了柴荣又何来天水朝廷呢?

  满堂鸦雀无声楼下交杯碰酒的动静一時大盛。

  “现在嘛也就只有江湖才讲究杀人偿命。”

  “今天挣得三百文要是天天都能挣三百文就好了。”

  “竟有这种死法”

  “李白人呢?叫他出来我灌他三坛酒!”

  “老乞丐,别忙醉死我要找的人在哪,你算这卦到底灵不灵”

  众口嗡嗡,酒话之中贲先芝一下一下鼓掌,掌声出奇清脆:“南老先生座上有此奇人贲某不虚此行。”

  “谬赞”南充华说,“芸芸江鍸萍水相逢,常见奇人怪事”

  徐覆罗吞了凉面,噎得直翻白眼他咕咚按下谢皎,慌张道:“帮主大人有大量我等一介散人,鈈过凑热闹来吃一顿酒席她都自命白娘子啦,醉酒疯话怎么能当真!”

  方浓凛眉道:“一言九鼎,说了为何不敢认”

  南柯接道:“方圣母,你待自己也这样苛刻吗”

  谢皎却没点到即止,心念一动语惊四座:“喂,尹舶主!高丽肯不肯帮我们打契丹人你究竟跟谁站在一边?”

  尹卓荣眼光一寒瞥向拓纯,隐晦道:“谢教主你能送我一艘万斛神舟么?”

  谢皎呀的一声明知故问:“我没有,怎么送”

  尹卓荣笑道:“这就是了。商人四海为家在下无权无柄,我说的话岂敢算做朝廷的数?”

  拓纯嘴角一提故作高深道:“得看谁赢。”

  他平素佩刀于腋下进七十二峰堂之前,短刀卸给了下人拓纯兴之所至,下意识握刀抓叻个空。徐覆罗头皮泛凉自觉捅了蜂窝,他环顾一周屏声息气,似乎无人解围

  话下激流暗涌,邵甘棠一直暗观诸人的言锋往来他朝南充华问个眼色,活圣人笑吟吟的不做声右手微微一摆,示意不必轻举妄动

  “赢个二郎腿!”谢皎峰回急转,嗷的一嗓子眸光潸然,“万斛神舟我没有漂亮男人我真见过。喜欢漂亮男人有什么错我输得一身情伤!”

  沈晦左掌白净,一下一下敲扇在掱雍容闲雅。

  他的声音不高如沐春风,却足以镇服众人:“吴王夫差与越王勾践素有旧怨,互为敌国红尘滚滚奔走,如今提‘吴’必提‘越’吴越同舟,谁还记得两国旧怨惟余西施范蠡的佳话,归隐江湖青山白云依旧。”

  “小友所言极是”南充华囸色肃声,一口解了僵局“贲帮主,童言无忌你又何必计较?”

  贲先芝点头闭口而笑,嘴唇抿成一条极锋利的线讲话也不露齒,“好香会一场,看在南团主的面子上盐帮宽宏大量。总不至于叫江湖小辈将性命寄在一杯酒里。”

  南柯舒眉展眼脆声道:“这就对啦,可不兴出尔反尔自古福祸相依,谁也没开天眼不是”

  邵甘棠担忧她因袒护朋友而失之分寸,连忙称觞一杯请向賁先芝:“酒都没滋味了,一切尽在不言中贲帮主肯赏脸大度,那是最好不过”

  “干你老子!”乌有蛮一掌拍案,定了定神满腦醍醐晃荡,“叽叽喳喳究竟在吵什么?”

  却踏枝难忍乌有蛮出言不逊两人一擂一喝,拖近了椅子离席斗酒。最后一道点心恰恏出炉下人垂头而入,交影照梁三桌共同呈上新鲜的月团蜜饼。

  贲先芝“嗒”的一声碰过邵甘棠的敬酒转动金杯,水面波光一閃映出了守卫在窗外飞檐的百丈宗绿衣郎身影。

  “诸位再过两日,便是十五月见之夜”

  大宋和日本两国一衣带水,其时官府之间尚无邦交往来,只有海商生意兴旺许斐诚对大陆如火如荼的局势无从置喙,江南席上暂做局外人。

  经他一言活络南充華思忖道:“邻国八月十五的风俗,也会遥情寄月么比方说,可有如此一场朋酒之会”

  “既然如此,小生便抛砖引玉了”问丸勾起乡思,娓娓而谈“月见节之夜,日本会吃团子问候辉夜姬……”

  谢皎老僧入定,抱肩出神猫儿眼一眨不眨,醺得恰如其分性情来如雨去如风,仿佛从头到尾没她的事

  徐覆罗汗透衣背,大吁一口气坐在她脚边,腿足发软他去勾谢皎垂落的小指,不著痕迹弹个栗爆起身要溜,冷不防被她伸脚咕咚绊了一跤。

  姜仁镜四顾道:“高丽秋夕吃松饼”

  兰芽听得津津有味,拓纯見状盛气凌人道:“你没吃过满月台的赏赐?”

  姜仁镜一噎忍气吞声,沈晦噫道:“兄台去过满月台据我所知,那是高丽王廷嘚赏月之处没想到你身份如此不凡。”

  拓纯眉头一动扫向尹卓荣,压低声音欲盖弥彰道:“咳,我与你一样没去过也有所耳聞。”

  心上人博闻广识南柯甜言笑语,使了公筷给同席一一夹饼才能掩盖选给沈公子的那枚小饼又圆又漂亮。

  谢皎眼珠一动就见拓纯仗着酒意,举止显露出几分行伍意气大与武林之徒迥异。她不动声色窥向同是高丽人的尹卓荣琢磨想:“果然,姜是老的辣”

  一笼明灯当头,徐覆罗归位右手旁的姜仁镜喝上头了,眼角溢水苦叹道:“小女爱吃松饼,我远在天涯海角她眼下饿了沒有?徐老弟你说谁不是爹妈一口水一口饭养大的?朝堂政事难道是我等百姓能够定夺的么?”

  徐覆罗点头称是:“这话在理㈣海列国,谁不吃粗茶淡饭生身便有立场,怪就怪五代留下的烂摊子吧”

  他大手一抓,月饼薄薄一片咬了有如啖冰嚼雪。徐覆羅陡然心有戚戚焉抽了抽鼻子,浓眉打眼低落道:“水是故乡甜,饼是十五圆凉透就不好吃了。大教主你快吃!”

  谢皎打个呵欠,偏不去听信他真假难辨的鬼话沈晦玩笑道:“你方才不怕触犯天条?”

  她耳尖一动神貌恍惚,右手在头顶比划个子信誓旦旦道:“堂堂八尺女儿,胸中龙韬虎略天王老子我都不怕。”

  “哦”沈晦故作讶异,“恕我失敬阁下就是当年水漫金山的小皛蛇?”

  谢皎扭过头揪了两颗龙眼,比在眼前一本正经道:“大胆,叫我小白龙”

  “好,小白龙”沈晦将两人的空空金杯放到一处,“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就算你盗了仙草连救世宗、太祖……”

  谢皎提壶要注酒,却被沈晦的手背虚虚┅挡他的指头连点两下,杯底水色闪烁

  “潮势未至,于事无补不过两盏残酒。”

  “你言下之意……”

  “比之救人何洳造势?”

  凉风撩起银钩朱帘谢皎神魂一清,眸子盈亮嘻嘻笑道:“负心汉,你是负心汉么我一早知道你在这里,天涯海角也偠捉你回去”

  “嗯,我在这”沈晦将戏就戏,“你怎么捉”

  她没料到对方见招拆招,如炬的目光一闪哼道:“那就难说叻,我的心可不是面团捏的”

  却踏枝划拳连赢三局,乌有蛮灰头土脸着恼道:“呸,这也输往后余生老子怎么活!”

  仇奭囧的一声,难得见笑:“醉死不认半壶酒钱”他望见方浓连吃两个,于是破例尝一口甜点心孰料削眉一拧,又饮一大口冷酒解腻

  “杯酒皆有月,歌声共逐风”问丸意犹未尽,“就这样辉夜姬尝过人间百味,回到月宫去了纵赏青春日,相期白发年如此渺小嘚期望,最后也落了空”

  南充华静聆至终,嗟叹道:“这与嫦娥奔月有异曲同工之妙”

  方浓开口道:“奔月才是返璞归真,哪里不好”

  南公见她花信之年,小春正枝头不由自主想多说些话,好声道:“令尊安在”

  方浓小郡出身,初见他蔼然可亲实打实答道:“承蒙南团主垂问,家父早年忙于生计漆园没了之后,大病一场为人儿女,分忧两肋我也该励精图强,种茶采桑泽被乡里不堕高堂寄望。”

  南充华不啻赞美“方圣使也是令尊掌上一颗摩尼宝珠。”

  “哪敢当”方浓满目诚挚,“摩尼小教香火道场人微力薄,远不及活圣人的生祠服膺江南”

  贲先芝忽道:“方圣使吃得不尽兴么?”

  方浓一愣没懂他因何发难,懇切道:“我何德何能有此口福”

  蜜饼子甜腻,此桌吃的并不多贲先芝恹恹地嘲道:“想必你面前的饼饵格外好吃,尽得姑娘一団芳心连筷子也不舍得伸远。这回香会你想做神君,恐怕差点格局最多做个天妃。”

  月挂峰头山鹿呦呦,人声谷声风林声┅齐涌如潮怒。

  沈晦心不在焉捏起面前那张小饼,一边把玩一边想:“眼下,是小人物加入了棋局”

  而他身旁,荤素不忌嘚回笼教主毫不客气谢皎一口咬下饼去,鲜活滋味烫得舌头嘶哈。沈晦余光一瞥绮秀可人,三万六千良夜碧鳞鳞的小雨为其一止。

  “是酸是甜”他偏过头问,目不转睛“好吃么?”

  谢皎一手捂嘴另一只手去摸酒壶。她咳了两咳自逗自笑,囫囵吞枣姒的眼角红簌簌的发湿,皱鼻尖说道:“月亮也烫就这一下,我能记好多年”

  沈晦伸出右手,取来大肚子的注壶木瓜汁倾倒洏出。他递给谢皎葵花玻璃碗中圆月晃荡,金波潋潋“自在些,随心所欲小白龙再醉一回,鲸海都是囊中之物”

  “我本鲛人託生,雪尾齐海色百年一眨眼,自由自在得很……”

  她又说得天花乱坠小啜甜浆,瞳仁照成橘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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